〔1〕废帝郁林王,讳昭业,字元尚,小字法身,文惠太子长子也。高帝为相王,镇东府,时年五岁,床前戏。高帝方令左右拔白发,问之曰:“儿言我谁耶?”答曰:“太翁。”高帝笑谓左右曰:“岂有为人作曾祖而拔白发者乎?”即掷镜、镊。其后问讯,高帝指示宾客曰:“我基于此四世矣。”及武帝即位,封为南郡王,时年十岁。
废帝郁林王,名叫萧昭业,字元尚,小名法身,是文惠太子的长子。高帝(萧道成)当时担任相王,镇守东府,郁林王才五岁,在床前玩耍。高帝正让身边的人拔白头发,问他道:“孩子,你说我是谁?”郁林王回答说:“太翁(曾祖父)。”高帝笑着对左右说:“哪有做人曾祖父还拔白头发的呢?”随即扔掉了镜子和镊子。后来,高帝在接见宾客时,指着郁林王对宾客说:“我这一脉从这里算起已经是第四代了。”等到武帝即位后,封郁林王为南郡王,当时他才十岁。
〔2〕永明五年487十一月戊子,冠于东宫崇正殿。其日小会,赐王公以下帛各有差,给南郡王扶二人。
永明五年十一月戊子日,在东宫的崇正殿举行了冠礼。当天举办了一场小型宴会,赏赐王公及以下各级官员不同数量的丝帛,另外还赐给南郡王两名侍从。
〔3〕七年489,有司奏给班剑二十人,鼓吹一部。高选友、学,礼绝群王。十一年493,给皂轮三望车。文惠太子薨,立南郡王为皇太孙,居东宫。
永明七年,有关部门上奏,赐给他二十名持班剑的仪仗兵和一支鼓吹乐队。为他高标准选任友和学这两种属官,对他的礼遇超过了所有亲王。永明十一年,又赐给他皂轮三望车。后来文惠太子去世,朝廷立南郡王为皇太孙,居住在东宫。
那年七月戊寅日,武帝驾崩,皇太孙登上皇帝宝座。大赦天下。
〔5〕八月壬午,诏称遗诏,以护军将军武陵王晔为卫将军,征南大将军陈显达即本号,并开府仪同三司。以尚书左仆射西昌侯鸾为尚书令,右仆射王晏为左仆射,吏部尚书徐孝嗣为右仆射。癸未,加司徒竟陵王子良位太傅,增班剑三十人。蠲除三调及众逋在今年七月三十日以前者。省御府及无用池田邸冶,减关市征税。先是,每有蠲原之诏,多无事实,督责如故。是时西昌侯鸾任知朝政,天下咸望风来苏,至此恩信两行,海内莫不欣然。
八月壬午那天,皇帝下诏说遵照先帝遗诏,任命护军将军武陵王萧晔担任卫将军,征南大将军陈显达保留原来的官号,并且都授予他们开府仪同三司的待遇。又任命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担任尚书令,右仆射王晏担任左仆射,吏部尚书徐孝嗣担任右仆射。癸未那天,加封司徒竟陵王萧子良为太傅,并增加三十名班剑仪仗。免除今年七月三十日以前的三调(租调)以及各种拖欠的赋税。裁减御府以及无用的池塘、田地、府邸、冶炼场所,减少关卡和市场的税收。在此之前,每次颁布减免赋税的诏书,大多没有实际执行,催逼索取还是跟以前一样。这时西昌侯萧鸾主持朝政,天下人都仰慕他的风范,盼望能得以休养生息,至此恩德和信用同时施行,四海之内没有谁不欣喜的。
冬季十月壬寅这一天,尊奉皇太孙太妃为皇太后,册立何氏为皇后。
〔8〕十一月庚戌,魏人来聘。辛亥,立临汝公昭文为新安王、曲江公昭秀为临海王,皇弟昭粲为永嘉王。
十一月庚戌日,北魏派人前来访问。辛亥日,封临汝公萧昭文为新安王,封曲江公萧昭秀为临海王,皇帝的弟弟萧昭粲为永嘉王。
〔9〕隆昌元年春正月丁未,大赦,改元。加太傅竟陵王子良殊礼。镇军将军西昌侯鸾即本号为大将军。给鼓吹一部,亲兵五百人。以领军鄱阳王锵为尚书右仆射。诏百僚极陈得失。又诏王公以下各举所知。辛亥,祀南郊,宥隆昌元年以来流人。戊午,拜崇安陵。甲戌,使司徒参军刘斅聘于魏。
隆昌元年春季正月丁未日,大赦天下,改年号为隆昌。加封太傅竟陵王萧子良特殊的礼遇。镇军将军西昌侯萧鸾由原来的官号晋升为大将军,赐给他一部鼓吹乐队和五百名亲兵。任命领军将军鄱阳王萧锵为尚书右仆射。下诏让百官极力陈述政事的得失。又下诏让王公以下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才。辛亥日,在南郊举行祭祀,赦免了隆昌元年以来的流亡之人。戊午日,拜谒崇安陵。甲戌日,派遣司徒参军刘斅出访北魏。
〔11〕夏四月辛巳,卫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武陵王晔薨。戊子,太傅竟陵王子良薨。丁酉,以骠骑将军庐陵王子卿为卫将军,尚书右仆射鄱阳王锵为骠骑将军,并开府仪同三司。
夏季四月辛巳日,卫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武陵王萧晔去世。戊子日,太傅竟陵王萧子良去世。丁酉日,任命骠骑将军庐陵王萧子卿为卫将军,尚书右仆射鄱阳王萧锵为骠骑将军,并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职位。
闰月丁卯日,任命镇军大将军、西昌侯萧鸾在原官职基础上开府仪同三司。
秋天七月癸巳这一天,皇太后下令废黜皇帝,把他降为郁林王。
〔15〕帝少美容止,好隶书,武帝特所钟爱,敕皇孙手书不得妄出以贵之。进退音吐,甚有令誉。生而为竟陵文宣王所摄养,常在袁妃间。竟陵王移住西州,帝亦随住焉。性甚辩慧,哀乐过人。接对宾客,皆款曲周至。矫情饰诈,阴怀鄙慝。与左右无赖群小二十许人,共衣食,同卧起。妃何氏择其中美貌者,皆与交欢。密就富市人求钱,无敢不与。及竟陵王移西邸,帝独住西州,每夜辄开后堂阁,与诸不逞小人,至诸营署中淫宴。凡诸小人,并逆加爵位,皆疏官名号于黄纸,使各囊盛以带之,许南面之日,即便施行。又别作龠钩,兼善效人书,每私出还,辄扃龠,封题如故,故人无知者,师史仁祖、侍书胡天翼闻之,相与谋曰:“若言之二宫,则其事未易,若于营署为异人所殴打,及犬物所伤,岂直罪止一身,亦当尽室及祸。年各已七十,余生宁足吝邪?”数日中,二人相系自杀,二宫不知也。武帝以暨阳县寒人给事中綦母珍之代仁祖,剡县寒人马澄代天翼。文惠太子每禁其起居,节其用度。帝谓豫章王妃庾氏曰:“阿婆,佛法言有福生帝王家,今见作天王,便是大罪,左右主帅,动见拘执,不如市边屠酤富儿百倍。”文惠太子自疾及薨,帝侍疾及居丧,哀容号毁。旁人见者,莫不呜咽。裁还私室,即欢笑酣饮,备食甘滋。葬毕,立为皇太孙。问讯太妃,截壁为阁,于太妃房内往何氏间,每入辄弥时不出。武帝往东宫,帝迎拜号恸,绝而复苏,武帝自下舆抱持之,宠爱日隆。又在西州令女巫杨氏祷祀,速求天位。及文惠薨,谓由杨氏之力。倍加敬信,呼杨婆。宋氏以来,人间有《杨婆儿哥》,盖此征也。武帝有疾,又令杨氏日夜祷祈,令宫车早晏驾。时何妃在西州,武帝未崩数日,疾稍危,与何氏书,纸中央作一大“喜”字,而作三十六小“喜”字绕之。侍武帝疾,忧容惨戚,言发泪下。武帝每言及存亡,帝辄哽咽不自胜。武帝以此谓为必能负荷大业,谓曰:“五年中一委宰相,汝勿厝意;五年以后,勿复委人。若自作无成,无所多恨。”临崩,执帝手曰:“阿奴,若忆翁,当好作。”如此再而崩。大敛始毕,乃悉呼武帝诸伎,备奏众乐,诸伎虽畏威从事,莫不哽咽流涕。
皇帝年轻时容貌举止都很出众,喜欢写隶书,齐武帝特别宠爱他,还下令皇孙亲手写的字不能随便拿出去,好显得珍贵。他的一举一动、说话谈吐,名声很好。他从小被竟陵文宣王萧子良收养,常在袁妃身边生活。后来竟陵王搬到西州住,他也跟着去了。他口才很好,又聪明,感情比一般人强烈。接待客人时,总是周到体贴,但又会装模作样、掩饰奸诈,心里藏着卑鄙的念头。他身边有二十来个无赖混混,跟他们同吃同住,连他的妃子何氏都会挑其中长得俊的私通。他还偷偷找有钱人借钱,没人敢不给。等竟陵王搬到西邸,他一个人留在西州,每天晚上打开后堂的门,带着那帮不三不四的人跑到军营妓院去鬼混。那些小混混,他都提前封官许愿,把官名写在黄纸上,让他们用袋子装好带在身上,答应等自己当上皇帝就兑现。他还自己做了钥匙和钩子,特别会模仿别人的笔迹。每次偷溜出去回来,都把门锁好、封条贴好,没人发现。他的老师史仁祖和侍书胡天翼知道了,商量说:“要是告诉宫里,事情不好办;要是在外面被人打了或被狗咬了,不光自己倒霉,全家都得完蛋。咱俩都七十岁了,这条老命还有什么好可惜的?”没过几天,两人就先后自杀了,宫里一点不知道。齐武帝就派了暨阳县的寒门子弟綦母珍之接替史仁祖,剡县的寒人马澄接替胡天翼。文惠太子经常管着他的行动,限制他的花销。皇帝对豫章王妃庾氏抱怨说:“阿婆,佛家说投胎到帝王家有福气,可我现在当了皇帝,简直是受大罪!身边的主帅动不动就被抓起来,还不如街边卖酒杀猪的有钱人一百倍呢。”文惠太子从生病到去世,皇帝在旁边伺候和守丧时,哭得伤心欲绝,别人看了都跟着流泪。可一回到自己房间,立马又笑又喝,大吃大喝。等文惠太子下葬,他被立为皇太孙。他去看望太妃时,在墙上挖了暗门,从太妃房间溜到何氏那里,一进去就半天不出来。齐武帝来东宫,他迎上去嚎啕大哭,哭得昏过去又醒过来,齐武帝亲自下车抱着他,越发宠爱。他还在西州让女巫杨氏作法祈祷,想快点当上皇帝。等文惠太子死了,他觉得是杨氏的功劳,更加敬重信赖,管她叫“杨婆”。从刘宋以来,民间就有《杨婆儿歌》,大概就是应验这事吧。齐武帝生病,他又让杨氏日夜祈祷,盼着皇帝早点死。当时何妃在西州,武帝没死前几天病重,他给何氏写信,纸中间写个大“喜”字,周围绕了三十六个小“喜”字。他在武帝面前伺候时,满脸愁容,说话就掉眼泪。武帝每次谈到生死,他哽咽得受不了。武帝因此觉得这孩子能担当大任,对他说:“头五年全交给宰相,你别操心;五年以后,就别再依赖别人了。要是自己干不成,也没什么好遗憾的。”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:“阿奴,要是想你爷爷,就好好干。”说了两遍就死了。刚给武帝装殓完,他就把武帝留下的所有歌舞伎都叫来,大奏音乐。那些歌舞伎虽然怕他,不得不听,可没有不哭着演奏的。
〔16〕素好狗马,即位未逾旬,便毁武帝所起招婉殿,以材赐阉人徐龙驹,于其处为马垺。驰骑坠马,面頟并伤,称疾不出者数日。多聚名鹰快犬,以粱肉奉之。及武帝梓宫下渚,帝于端门内奉辞,蒨辌车未出端门,便称疾还内。裁入阁,即于内奏胡伎,鞞铎之声,震响内外。时司空王敬则问新除射声校尉萧坦之曰:“便如此,不当匆匆邪?”坦之曰:“此政是内人哭响彻耳。”自山陵之后,便于阁内乘内人车问讯,往皇后所生母宋氏间,因微服游走市里。又多往文帝崇安陵隧中,与群小共作诸鄙亵掷途赌跳、放鹰走狗杂狡狯。
(这位皇帝)一向喜欢玩狗和马,即位没到十天,就拆毁了武帝建造的招婉殿,把材料赐给太监徐龙驹,在那里修建马棚。他骑着快马飞奔,从马上摔下来,额头和脸都受了伤,因此称病好几天不出门。他搜罗了很多名贵的鹰和奔跑迅速的狗,用细粮和肉喂养它们。等到武帝的灵柩准备出发下葬时,他在端门内举行告别仪式,但丧车还没出端门,他就称病返回宫中。刚进入阁内,就马上演奏胡人的乐曲,鼓铃之声震响宫廷内外。当时司空王敬则问新任命的射声校尉萧坦之说:“像这样办葬礼,难道不是太匆忙了吗?”萧坦之回答说:“这不过是宫内的哭声震天响的回声罢了。”自从葬礼结束后,他就在宫阁内乘坐宫女的车辆去问候皇后的生母宋氏,还换上便服在市井街巷中游荡。又多次到文帝的崇安陵隧道里,和一群小人一起做各种下流的赌博、掷物、跳越、放鹰、跑狗等杂耍游戏。
〔17〕帝既失道,朝事大小,皆决之西昌侯鸾,鸾有谏,多不见从。极意赏赐左右,动至百数十万。每见钱曰:“我昔思汝一个不得,今日得用汝未?”武帝聚钱上库五亿万,斋库亦出三亿万,金银布帛不可称计。即位未期岁,所用已过半,皆赐与诸不逞群小。取诸宝器以相击剖破碎之,以为笑乐。及至废黜,府库悉空。
皇帝已经丧失了为君之道,朝廷大小事务都由西昌侯萧鸾决断,萧鸾虽多次进谏,但大多不被采纳。他肆意赏赐身边的人,动不动就花费百数十万。每次看到钱就说:“我从前连一个钱都得不到,今天终于能用你了吗?”齐武帝积攒的钱财,上库有五亿万,斋库也有三亿万,金银布帛多得无法估算。皇帝即位不到一年,就挥霍掉一大半,全部赏给了那些不法小人。他还拿各种宝器互相击打破碎,以此取乐。等到被废黜时,国库已经全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