△郭秀、和士开、穆提婆、高阿那肱、韩凤、韩宝业等人。
〔2〕甚哉,齐末之嬖幸也,盖书契以降,未之有焉。心利锥刀,居台鼎之任;智昏菽麦,当机衡之重。刑残阉宦、苍头卢儿,西域丑胡、龟兹杂伎,封王者接武,开府者比肩。非直独守弄臣,且复多干朝政。赐予之费,帑藏以虚;杼轴之资,剥掠将尽。纵龟鼎之祚,卜世灵长,属此淫昏,无不亡之理,齐运短促,固其宜哉。高祖、世宗,情存庶政,文武任寄,多贞干之臣,唯郭秀小人,有累明德。天保五年554之后,虽罔念作狂,所幸之徒,唯左右驱驰,内外亵狎,其朝廷之事,一不与闻。大宁之后,奸佞浸繁,盛业鸿基,以之颠覆。生民免夫被发左衽,非不幸也。今缉诸凶族为《佞幸传》云。其宦者之徒,尤是亡齐之一物。丑声秽迹,千端万绪,其事阙而不书,仍略存姓名,附之此《传》之末。其帝家诸奴及胡人乐工,叨窃贵幸,今亦出焉。
太厉害了,北齐末年的宠臣们,简直是从有文字记载以来从没有过的。这些人心里只想着贪图小利,却占据着三公的高位;智力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,却担当着朝廷机要的重任。那些受过刑的太监、家奴仆役、西域的丑陋胡人、龟兹的杂耍艺人,封王的接连不断,开府的比比皆是。他们不只是守着弄臣的本分,还多次干涉朝政。赏赐的花费,把国库都掏空了;老百姓织布纳税的钱,也被搜刮得干干净净。就算帝位传世长久,占卜说国运绵长,遇上这种淫乱昏庸的局面,也没有不灭亡的道理,北齐国运短促,本来就是应该的啊。高祖和世宗的时候,心里装着各种政务,文武官员都交给有才能的贞干之臣,只有郭秀这个小人物,稍微连累了明君的德行。天保五年之后,虽然君主糊涂发狂,但所幸宠信的只是身边跑腿的、宫内宫外亲近的人,朝廷大事一概不让他们参与。大宁之后,奸佞之人渐渐多起来,盛大的基业因此被颠覆。老百姓免于像夷狄那样披发左衽,并不是不幸啊。现在我把这些凶恶的家族收集起来写成《佞幸传》。那些太监之类的人,尤其是亡齐的一种东西。他们丑恶的名声和行径,千头万绪,但事迹缺乏记载,就只略略保存姓名,附在这篇传的末尾。那些皇帝家的奴才和胡人乐工,窃取富贵宠幸的,现在也写出来。
〔3〕郭秀,范阳涿人。事高祖为行台右丞,亲宠日隆,多受赂遗。秀遇疾,高祖亲临视之,问所欲官。乃启为七兵尚书,除书未至而卒。家无成人子弟,高祖自至其宅,亲使录知其家资粟帛多少,然后去。命其子孝义与太原公已下同学读书。初,秀忌杨愔,诳胁令其逃亡。秀死后,愔还,高祖追忿秀,即日斥孝义,终身不齿。
郭秀是范阳郡涿县人。他在高祖手下担任行台右丞,受宠的程度一天比一天高,也收了不少贿赂。郭秀生病的时候,高祖亲自去探望他,问他想要什么官职。于是高祖就启奏让他当七兵尚书,可是任命的诏书还没送到,郭秀就死了。他家里没有成年的子弟,高祖就亲自到他家中,让人登记了解他家里的资产、粮食和布帛有多少,然后才离开。高祖还让郭秀的儿子郭孝义和太原公以下的子弟们一起读书学习。当初,郭秀忌惮杨愔,就欺骗并胁迫他,让他逃走。郭秀死后,杨愔回来了,高祖想起郭秀的所作所为非常生气,当天就把郭孝义给撤了,一辈子不再录用他。
〔4〕和士开,字彦通,清都临漳人也。其先西域商胡,本姓素和氏。父安,恭敏善事人,稍迁中书舍人。魏孝静尝夜中与朝贤讲集,命安看斗柄所指,安答曰:“臣不识北斗。”高祖闻之,以为淳直。后为仪州刺史。
和士开,字彦通,是清都临漳人。他的祖先原是西域的商人胡人,原本姓素和。他父亲叫和安,为人恭敬机敏,善于侍奉人,逐渐升迁到中书舍人。魏孝静帝曾在夜晚与朝中贤士聚会,命令和安看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哪里,和安回答说:“我不认识北斗星。”高祖听说后,认为他淳朴正直。后来和安担任仪州刺史。
〔5〕士开幼而聪慧,选为国子学生,解悟捷疾,为同业所尚。天保初,世祖封长广王,辟士开开府行参军。世祖性好握槊,士开善于此戏,由是遂有斯举。加以倾巧便僻,又能弹胡琵琶,因此亲狎。尝谓王曰:“殿下非天人也,是天帝也。”王曰:“卿非世人也,是世神也。”其深相爱如此。显祖知其轻薄,不令王与小人相亲善,责其戏狎过度,徙长城。后除京畿士曹参军,长广王请之也。
和士开小时候就很聪明,被选入国子学当学生,理解领悟能力很快,同学们都很推崇他。天保初年,世祖高湛被封为长广王,征召和士开担任开府行参军。世祖喜欢玩一种叫“握槊”的游戏,和士开很擅长这个,因此得到了任用。加上他为人圆滑乖巧、善于逢迎,又会弹胡人的琵琶,所以两人关系非常亲密。和士开曾经对长广王说:“殿下您不是凡人,简直就是天帝啊!”长广王回答:“你也不是凡人,简直就是神仙!”两人就是这么互相欣赏、亲密无间。显祖高洋知道和士开为人轻浮,不想让长广王跟这种小人混在一起,就责备他们玩闹得太过分,把和士开发配去修长城。后来长广王又把他调回来,任命他做了京畿士曹参军,这都是长广王出面请求的结果。
〔6〕世祖践祚,累除侍中,加开府。遭母刘氏忧,帝闻而悲惋,遣武卫将军吕芬诣宅,昼夜扶侍,成服后方还。其日,帝又遣以犊车迎士开入内,帝见,亲自握手,怆恻下泣,晓喻良久,然后遣还,并诸弟四人并起复本官。其见亲重如此。除右仆射。帝先患气疾,因饮酒辄大发动,士开每谏不从。属帝气疾发,又欲饮,士开泪下歔欷不能言。帝曰:“卿此是不言之谏。”因不复饮。言辞容止,极诸鄙亵,以夜继昼,无复君臣之礼。至说世祖云:“自古帝王,尽为灰烬,尧、舜、桀、纣,竟复何异?陛下宜及少壮,恣意作乐,纵横行之,即是一日快活敌千年。国事分付大臣,何虑不办,无为自勤苦也。”世祖大悦。其年十二月,世祖寝疾于乾寿殿,士开入侍医药。世祖谓士开有伊、霍之才,殷勤属以后事,临崩,握士开之手曰:“勿负我也。”仍绝于士开之手。
世祖即位后,和士开多次被提升,担任侍中,还被加封开府。他遇到母亲刘氏去世,皇帝听说后非常悲伤,派遣武卫将军吕芬到他家里,日夜服侍照顾,直到丧事结束才返回。当天,皇帝又派人用牛车迎接和士开入宫,皇帝见到他,亲自握着他的手,悲痛落泪,安慰了很久,然后才让他回去,同时他的四个弟弟也一起被恢复了原职。他受到的亲近和重用就像这样。后来他被任命为右仆射。皇帝原先患有气疾,每次喝酒就会发作,和士开常常劝谏但皇帝不听。等到皇帝气疾发作,又想喝酒时,和士开流泪哽咽说不出话。皇帝说:“你这是不说话的劝谏啊。”于是就不再喝酒。和士开的言语举止,极其卑鄙猥琐,夜以继日,不再有君臣的礼节。他甚至还劝说世祖说:“自古以来的帝王,都变成灰烬,尧、舜、桀、纣,究竟又有什么不同?陛下应当趁着年轻,尽情享乐,想怎么玩就怎么玩,这样一天的快活抵得上千年。国事交给大臣,何必担心办不好,不要自己劳累辛苦。”世祖非常高兴。那一年十二月,世祖在乾寿殿卧病,和士开入宫侍奉医药。世祖认为和士开有伊尹、霍光的才能,恳切地嘱托后事,临死前,握着和士开的手说:“不要辜负我。”然后就在和士开的手中去世了。
〔7〕后主以世祖顾托,深委仗之。又先得幸于胡太后,是以弥见亲密。赵郡王睿与娄定远等谋出士开,引诸贵人共为计策。属太后觞朝贵于前殿,睿面陈士开罪失,云:“士开先帝弄臣,城狐社鼠,受纳货贿,秽乱宫掖,臣等义无杜口,冒死以陈。”太后曰:“先帝在时,王等何不道?今日欲欺孤寡耶!但饮酒,勿多言。”睿词色愈厉。或曰:“不出士开,朝野不定。”睿等或投冠于地,或拂衣而起,言词咆勃,无所不至。明日,睿等共诣云龙门,令文遥入奏之,太后不听。段韶呼胡长粲传言,太后曰:“梓宫在殡,事大匆速,欲王等更思量。”赵郡王等遂并拜谢,更无余言。太后及后主召见问士开,士开曰:‘先帝群官之中,待臣最重,陛下谅暗始尔,大臣皆有觊觎心,若出臣,正是剪陛下羽翼。宜谓睿等云:‘令士开为州,待过山陵,然后发遣。’睿等谓臣真出,必心喜之。”后主及太后然之,告睿等如士开旨,以士开为兖州刺史。山陵毕,睿等促士开就路。士开载美女珠帘及条诸宝玩以诣定远,谢曰:“诸贵欲杀士开,蒙王特赐性命,用作方伯。今欲奉别,谨具上二女子、一珠帘。”定远喜,谓士开曰:“欲得还入不?”士开曰:“在内久,常不自安,今得出,实称本意,不愿更入,但乞王保护,长作大州刺史。今日远出,愿得一辞觐二宫。”定远许之。士开由是得见太后及后主,进说曰:“先帝一旦登遐,臣愧不能自死。观朝贵势欲以陛下为乾明。臣出之后,必有大变,复何面见先帝于地下。”因恸哭。帝及太后皆泣,问计将安出。士开曰:“臣已得入,复何所虑,正须数行诏书耳。”于是诏出定远青州刺史,责赵郡王睿以不臣之罪,召入而杀之。复除士开侍中、右仆射。定远归士开所遗,加以余珍赂之。武平元年570,封淮阳王,除尚书令、录尚书事,复本官悉得如故。
后主高纬因为武成帝的托付,非常信任倚重和士开。加上和士开先前得到胡太后的宠幸,所以更加亲密。赵郡王高睿和娄定远等人谋划赶走和士开,召集各位权贵一起商议计策。恰逢太后在前殿宴请朝中显贵,高睿当面陈述和士开的罪过,说:"和士开是先帝的弄臣,像城狐社鼠一样倚仗权势,他收受贿赂,扰乱宫禁,我们义不容辞不能闭口,冒死陈述。"太后说:"先帝在世时,你们怎么不说?今天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?只管喝酒,别多嘴。"高睿的言辞神色更加严厉。有人说:"不除掉和士开,朝廷内外不得安定。"高睿等人有的把官帽扔在地上,有的拂袖而起,言语咆哮,无所不用其极。第二天,高睿等人一起到云龙门,让文遥进去奏报,太后不听。段韶叫胡长粲传话,太后说:"灵柩还停着,事情太仓促,想让你们再考虑考虑。"赵郡王等人于是都拜谢,不再有其他话。太后和后主召见和士开询问,和士开说:"先帝在百官之中,对我最看重。陛下刚刚开始居丧,大臣都有非分之想,如果把我调出,正是剪除陛下的羽翼。应该对高睿等人说:‘让和士开去州里,等过了葬礼,然后出发。’高睿等人以为我真的被外放,一定会心里高兴。"后主和太后认为对,告诉高睿等人按照和士开的话,任命和士开为兖州刺史。葬礼结束后,高睿等人催促和士开上路。和士开装载了美女、珠帘以及各种宝玩去拜访娄定远,感谢说:"诸位权贵想杀我,承蒙您特意赐我性命,让我担任一方长官。今天将要告别,谨献上两个女子、一个珠帘。"娄定远高兴,对和士开说:"想再回来吗?"和士开说:"在宫中久了,常常不得安宁,现在得以出去,实在符合本意,不愿意再回来,只求您保护,长期担任大州刺史。今天远行,希望得以拜别太后和后主。"娄定远答应了。和士开因此得以见到太后和后主,进言说:"先帝一去世,我惭愧不能自杀。观察朝廷权贵的势头,想要把陛下变成乾明(被废的皇帝)。我出去之后,一定有大变故,我还有什么脸面见先帝于地下。"于是痛哭。皇帝和太后都哭泣,问计策该怎么做。和士开说:"我已经得以进来,还忧虑什么,只需要几行诏书罢了。"于是下诏任命娄定远为青州刺史,指责赵郡王高睿有不臣之罪,召入宫中杀了他。重新任命和士开为侍中、右仆射。娄定远归还和士开赠送的礼物,还加上其他珍宝贿赂他。武平元年,和士开封为淮阳王,任命为尚书令、录尚书事,恢复原来的全部官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