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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齐书 · 卷三十二·列传第二十四

北齐书 · 目录

〔1〕陆法和,不知何许人也。隐于江陵百里洲,衣食居处,一与苦行沙门同。耆老自幼见之,容色常不定,人莫能测也。或谓自出嵩高,遍游遐迩。既入荆州汶阳郡高安县之紫石山,无故舍所居山。俄有蛮贼文道期之乱,时人以为预见萌兆。

陆法和,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。他隐居在江陵的百里洲,衣服、食物、居住的地方,全都跟苦行僧一样。老人从小就见过他,他的容貌神色常常变化不定,没有人能猜透他。有人说他是从嵩山出来的,游遍了远近各地。后来进入荆州汶阳郡高安县的紫石山,无缘无故就舍弃了原来住的山。不久发生了蛮族贼人文道期的叛乱,当时的人都认为他预先看到了征兆。

〔2〕及侯景始告降于梁,法和谓南郡朱元英曰:“贫道共檀越击侯景去。”元英曰:“侯景为国立效,师云击之,何也?法和曰:“正自如此。”及景渡江,法和时在青溪山,元英往问曰:“景今围城,其事云何?”法和曰:“凡人取果,宜待熟时,不撩自落。檀越但待侯景熟,何劳问也。”固问之,乃曰:“亦克亦不克。”景遣将任约击梁湘东王于江陵,法和乃诣湘东乞征约,召诸蛮弟子八百人在江津,二日便发。湘东遣胡僧祐领千余人与同行。法和登舰大笑曰:“无量兵马。”江陵多神祠,人俗恒所祈祷,自法和军出,无复一验,人以为神皆从行故也。至赤沙湖,与约相对,法和乘轻船,不介胄,沿流而下,去约军一里乃还。谓将士曰:“聊观彼龙睡不动,吾军之龙甚自踊跃,即攻之。若得待明日,当不损客主一人而破贼,然有恶处。”遂纵火舫于前,而逆风不便,法和执白羽麾风,风势即返。约众皆见梁兵步于水上,于是大溃,皆投水而死。约逃窜不知所之。法和曰:“明日午时当得。”及期而未得,人问之,法和曰:“吾前于此洲水干时建一刹,语檀越等,此虽为刹,实是贼标,今何不向标下求贼也?”如其言,果于水中见约抱刹仰头,裁出鼻,遂擒之。约言求就师目前死,法和曰:“檀越有相,必不兵死,且于王有缘,决无他虑,王于后当得檀越力耳。”湘东果释用为郡守。及魏围江陵,约以兵赴救,力战焉。

等到侯景刚向梁朝表示投降时,陆法和就对南郡的朱元英说:“我和施主一起去打侯景。”朱元英说:“侯景为国家效力,你却说去打他,为什么?”法和说:“正是因为这个。”等到侯景渡过长江,法和当时在青溪山,朱元英去问他说:“侯景现在围城,事情会怎么样?”法和说:“一般人摘果子,应该等它熟了,不用摘自己就会落下来。施主只要等侯景熟透了,何必问呢。”朱元英坚持问,法和才说:“也可以攻克,也不能攻克。”侯景派将领任约到江陵攻打梁湘东王,法和就去见湘东王请求攻打任约,召集了八百名蛮族子弟在江津,两天就出发了。湘东王派胡僧祐率领一千多人同行。法和登上战船大笑说:“真是无量兵马。”江陵有很多神庙,百姓经常去祈祷,自从法和的军队出发后,再也没有应验,人们认为神灵都跟着法和走了。到达赤沙湖,与任约的军队相对,法和乘坐轻便小船,不穿铠甲,顺流而下,离任约军队一里才返回。对将士们说:“姑且看看对方的龙沉睡不动,我军的龙非常活跃,立即进攻。如果能等到明天,可以不用损失一兵一卒就破贼,但会有不好的地方。”于是把火船放在前面,但是逆风不方便,法和拿着白羽扇指挥风向,风势就转向了。任约的士兵都看见梁兵在水上行走,于是大败,都跳进水里淹死。任约逃跑不知去了哪里。法和说:“明天午时就能抓到。”到了时间却没抓到,有人问他,法和说:“我以前在这个洲水干时建了一座佛塔,告诉施主们,这虽然是佛塔,实际上是贼人的标志,现在为什么不去标志下找贼呢?”按他的话,果然在水中看见任约抱着佛塔仰着头,仅仅露出鼻子,于是抓获了他。任约请求在师面前马上死,法和说:“施主有福相,一定不会死于战事,而且与大王有缘分,决没有其他忧虑,大王以后会得到施主的帮助。”湘东王果然释放了他任用为郡守。等到魏军围困江陵,任约带兵前往救援,奋勇作战。

〔3〕法和既平约,往进见王僧辩于巴陵,谓曰:“贫道已断侯景一臂,其更何能为,檀越宜即遂取。”乃请还,谓湘东王曰:“侯景自然平矣,无足可虑。蜀贼将至,法和请守巫峡待之。”乃总诸军而往,亲运石以填江。三日,水遂分流,横之以铁锁。武陵王纪果遣蜀兵来渡,峡口势蹙,进退不可。王琳与法和经略,一战而殄之。军次白帝,谓人曰:“诸葛孔明可谓名将,吾自见之。此城旁有其埋弩箭镞一斛许。”因插表令掘之,如其言。又尝至襄阳城北大树下,画地方二尺,令弟子掘之,得一龟,长尺半,以杖叩之曰:“汝欲出不能得,已数百岁,不逢我者,岂见天日乎?”为授三归,龟乃入草。初,八叠山多恶疾人,法和为采药疗之,不过三服皆差,即求为弟子。山中毒虫猛兽,法和授其禁戒,不复噬螫。所泊江湖,必于峰侧结表,云“此处放生。”渔者皆无所得,才有少获,辄有大风雷。船人惧而放之,风雨乃定。晚虽将兵,犹禁诸军渔捕。有窃违者,中夜猛兽必来欲噬之,或亡其船缆。有小弟子戏截蛇头,来诣法和。法和曰:“汝何意杀蛇?”因指以示之,弟子乃见蛇头齰裤裆而不落。法和使忏悔,为蛇作功德。又有人以牛试刀,一下而头断,来诣法和。法和曰:“有一断头牛,就卿征命殊急,若不为作功德,一月内报至。”其人弗信,少日果死。法和又为人置宅图墓,以避祸求福。尝谓人曰:“勿系马于碓。”其人行过乡曲,门侧有碓,因系马于其柱。入门中,忆法和戒,走出将解之,马已毙矣。

法和已经平定了与约的战事,前往巴陵拜见王僧辩,对他说:“我已经斩断了侯景的一条臂膀,他还能有什么作为?您应该趁机立即进军。”于是请求返回,对湘东王说:“侯景自然会平定,不值得忧虑。蜀地的贼寇将要到来,请让我守住巫峡等待他们。”于是统领各军前往,亲自搬运石块填入江中。三天后,江水因此分流,用铁锁横截江面。武陵王萧纪果然派遣蜀兵前来渡江,峡口地势狭窄,进退不得。王琳和法和共同谋划,一战就消灭了他们。军队驻扎在白帝城,对人说:“诸葛孔明可称得上名将,我亲眼见识了。这座城旁边有他埋藏的弩箭箭头大约一斛。”于是插上标记让人挖掘,果然如他所说。又曾经到襄阳城北的大树下,画了一个二尺见方的区域,让弟子挖掘,得到一只龟,长一尺半,用杖敲击它说:“你想出来却不能,已经几百年了,若不遇到我,怎能见到天日?”于是为它传授三归依,龟便爬入草丛。起初,八叠山有很多患重病的人,法和为他们采药治疗,不超过三服就痊愈了,这些人便请求做他的弟子。山中的毒虫猛兽,法和给他们传授禁戒,不再咬人。所停泊的江湖,一定在山峰侧面立牌,写“此处放生。”渔夫们都没有收获,才稍有小捕,就立即有大风雷。船夫害怕而放掉鱼,风雨才平息。晚年虽然带兵,仍然禁止各军捕鱼。有人偷偷违反,半夜猛兽必定来要咬他,或者丢失船缆。有一个小弟子开玩笑砍断蛇头,来见法和。法和问:“你为什么要杀蛇?”于是指给他看,弟子便见蛇头咬住裤裆而不掉落。法和让他忏悔,为蛇做功德。又有人用牛试刀,一刀砍下牛头,来见法和。法和说:“有一头断头的牛,来找你索命非常急迫,如果不为它做功德,一个月内报应就会到。”那人不信,不久果然死了。法和又为人建造房屋、选择墓地,以避祸求福。曾经对人说:“不要把马系在碓上。”那人行经乡里,门旁有碓,就把马系在碓柱上。进入门中,想起法和的告诫,跑出来要解开,马已经死了。

〔4〕梁元帝以法和为都督、郢州刺史,封江乘县公。法和不称臣,其启文朱印名上,自称司徒。梁元帝谓其仆射王褒曰:“我未尝有意用陆为三公,而自称何也?”褒曰:“彼既以道术自命,容是先知。”梁元帝以法和功业稍重,遂就加司徒,都督、刺史如故。部曲数千人,通呼为弟子,唯以道术为化,不以法狱加人。又列肆之内,不立市丞牧佐之法,无人领受,但以空槛籥在道间,上开一孔受钱。贾客店人随货多少,计其估限,自委槛中。行掌之司,夕方开取,条其孔目,输之于库。又法和平常言若不出口,时有所论,则雄辩无敌,然犹带蛮音。善为攻战具。在江夏,大聚兵舰,欲袭襄阳而入武关。梁元帝使止之,法和曰:“法和是求佛之人,尚不希释梵天王坐处,岂规王位?但于空王佛所与主上有香火因缘,见主人应有报至,故求援耳。今既被疑,是业定不可改也。”于是设供食,具大饣追薄饼。及魏举兵,法和自郢入汉口,将赴江陵。梁元帝使人逆之曰:“此自能破贼,但镇郢州,不须动也。”法和乃还州,垩其城门,着粗白布衫、布裤、邪巾,大绳束腰,坐苇席,终日乃脱之。及闻梁元帝败灭,复取前凶服着之,哭泣受吊。梁人入魏,果见饣追饼焉。法和始于百里洲造寿王寺,既架佛殿,更截梁柱,曰:“后四十许年佛法当遭雷电,此寺幽僻,可以免难。”及魏平荆州,宫室焚烬,总管欲发取寿王佛殿,嫌其材短,乃停。后周氏灭佛法,此寺隔在陈境,故不及难。

梁元帝任命陆法和为都督、郢州刺史,封他为江乘县公。法和不向皇帝称臣,他的奏章文书上在名字处盖朱印,自称司徒。梁元帝对仆射王褒说:“我从来没有打算让陆法和做三公,他为什么要自称司徒呢?”王褒回答说:“他既然以道术高人自居,也许事先知道您会封他吧。”梁元帝因为法和的功业逐渐显赫,于是顺水推舟加封他为司徒,原任的都督、刺史等官职照旧。他的部曲有几千人,都统称为弟子,他只用法术来教化他们,而不用法律刑狱来管束。另外,法和在集市上不设市丞、牧佐之类的管理人员,也没有人负责收取商税,只是在大路旁放一个空柜子,上面开一个小孔用来投钱。商人顾客根据货物多少,自己估算价钱,主动把钱投进柜子里。管理市场的人傍晚才打开柜子取钱,登记好明细账目,上缴到府库。法和平时沉默寡言,好像话都说不出口,可一旦议论起事情来,却是滔滔不绝无人能辩,只是还带着南方口音。他又善于制造攻战器械。在江夏时,他大规模聚集战船,打算偷袭襄阳然后进入武关。梁元帝派使者阻止他,法和说:“我是礼佛之人,连梵天王的宝座都不想坐,怎么会贪图人间的王位呢?只因为在空王佛面前与陛下有香火因缘,看到陛下将有劫难报应,所以想前来救援罢了。如今既然被怀疑,看来这业报是注定无法改变了。”于是摆设供食,准备了大饼和薄饼。后来西魏出兵,法和从郢州进入汉口,准备奔赴江陵。梁元帝又派人拦住他说:“我这里自然能够破敌,你只需镇守郢州,不必行动。”法和于是返回郢州,用白粉涂刷城门,穿着粗白布衫、布裤,头上斜系着巾帕,用大绳束腰,坐在苇席上,一整天之后才脱掉。等到听说梁元帝兵败身亡,他又拿出之前穿的丧服穿上,哭泣着接受吊唁。后来梁朝人进入西魏,果然看到了当初法和准备的大饼。法和当初在百里洲修建寿王寺,已经架好了佛殿的梁柱,他又叫人把梁柱截短,说:“大约四十多年后,佛法将遭受雷电之灾,这座寺院地处偏僻,可以免遭劫难。”等到西魏平定荆州,宫室被烧成灰烬,当地总管想要拆取寿王寺的佛殿木材,嫌木材太短,就没有动手。后来北周武帝灭佛,这座寺因为远隔在陈朝境内,所以没有遭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