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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齐书 · 卷三十·列传第二十二

北齐书 · 目录

〔11〕德政与帝旧相昵爱,言无不尽。散骑常侍徐之才、馆客宋景业先为天文图谶之学,又陈山提家客杨子术有所援引,并因德政劝显祖行禅代之事。德政又披心固请。帝乃手书与杨愔,具论诸人劝进意。德政恐愔犹豫不决,自请驰驿赴京,托以余事,唯与杨愔言,愔方相应和。德政还未至,帝便发晋阳,至平都城,召诸勋将入,告以禅让之事。诸将等忽闻,皆愕然,莫敢答者。时杜弼为长史,密启显祖云:“关西是国家劲敌,若今受魏禅,恐其称义兵挟天子而东向,王将何以待之?”显祖入,召弼入与徐之才相告。之才云:“今与王争天下者,彼意亦欲为帝,譬如逐兔满市,一人得之,众心皆定。今若先受魏禅,关西自应息心。纵欲屈强,止当逐我称帝。必宜知机先觉,无容后以学人。”弼无以答。帝已遣驰驿向邺,书与太尉高岳、尚书令高隆之、领军娄睿、侍中张亮、黄门赵彦深、杨愔等。岳等驰传至高阳驿,帝使约曰:“知诸贵等意,不须来。”唯杨愔见,高岳等并还。帝以众人意未协,又先得太后旨云:“汝父如龙,汝兄如虎,尚以人臣终,汝何容欲行舜、禹事?此亦非汝意,正是高德政教汝。”又说者以为昔周武王再驾盟津,然始革命,于是乃旋晋阳。自是居常不悦。徐之才、宋景业等每言卜筮杂占阴阳纬候,必宜五月应天顺人,德政亦劝不已。仍白帝追魏收。收至,令撰禅让诏册、九锡建台及劝进文表。

高德政跟皇帝(高洋)原本关系很亲密,什么话都说。散骑常侍徐之才、门客宋景业之前研究天文图谶那套学问,还有陈山提的门客杨子术也提供了些依据,都通过高德政劝说高洋实行禅代(让东魏皇帝把位子让给他)。高德政又掏心窝子固执地请求。皇帝就亲自写信给杨愔,详细讲了这些人劝进的意思。高德政怕杨愔犹豫不决,自己要求坐驿马火速赶回京城,假托办别的事,只跟杨愔谈,杨愔这才附和。德政还没回来,皇帝就从晋阳出发,到了平都城,召集各位有功将领进来,告诉他们禅让的事。将领们突然听到,都愣住了,没人敢答话。当时杜弼当长史,私下报告高洋说:“关西(西魏)是我们的劲敌,如果现在接受魏国的禅让,恐怕他们会打着义兵的旗号挟持天子向东打过来,大王您怎么办?”高洋进去,把杜弼叫进来跟徐之才商量。徐之才说:“现在跟大王争天下的人,他内心也想当皇帝。好比满街追兔子,一个人抓住了,大家的心就定了。如果咱们先接受魏禅,关西自然就会死心。就算他想倔强,也顶多追着咱们称帝罢了。一定要见机早下手,不能落后了向别人学习。”杜弼没话可说。皇帝已经派人骑马赶到邺城,送信给太尉高岳、尚书令高隆之、领军娄睿、侍中张亮、黄门赵彦深、杨愔等人。高岳他们坐驿车到了高阳驿,皇帝派去的人传话说:“知道各位的意思了,不必再来。”只有杨愔见了面,高岳等人都回去了。皇帝因为众人意见不统一,又先得了太后的旨意说:“你父亲像龙,你兄长像虎,都还以臣子的身份终老,你怎么能想干舜、禹那事?这也不是你的主意,是高德政教你的。”还有的说以前周武王两次去盟津,然后才革命,于是皇帝就返回了晋阳。从这以后常常不开心。徐之才、宋景业等人经常说占卜、阴阳、纬候之类的,认为必须在五月顺应天意人心,高德政也劝个不停。于是皇帝叫人追回魏收。魏收到了,命令他撰写禅让的诏书、九锡文和劝进表等文件。

〔12〕至五月初,帝发晋阳。德政又录在邺诸事条进于帝,帝令陈山提驰驿赍事条并密书与杨愔。大略令撰仪注,防察魏室诸王。山提以五月至邺,杨愔即召太常卿邢邵、七兵尚书崔忄夌、度支尚书陆操、詹事王昕、黄门侍郎阳休之、中书侍郎裴让之等议撰仪注。六日,要魏太傅咸阳王坦等总集,引入北宫,留于东斋,受禅后,乃放还宅。帝初发至亭前,所乘马忽倒,意甚恶之,大以沉吟。至平城都,便不复肯进。德政、徐之才苦请帝曰:“山提先去,若为形容,恐其漏泄不果。”即命司马子如、杜弼驰驿续入,观察物情。七日,子如等至邺,众人以事势已决,无敢异言。八日,杨愔书中旨,以魏襄城王旭并司空公潘相乐、侍中张亮、黄门赵彦深入通奏事。魏孝静在昭阳殿引见。旭云:“五行递运,有始有终,齐王圣德钦明,万方归仰,臣等昧死闻奏,愿陛下则尧禅舜。”魏帝便敛容曰:“此事推挹已久,谨当逊避。”又道:“若尔,须作诏。”中书侍郎崔劼奏云:“诏已作讫。”即付杨愔进于魏静帝。凡有十余条,悉书。魏静云:“安置朕何所,复若为去?”杨愔对:“在北城别有馆宇,还备法驾,依常仗卫而去。”魏静帝于是下御坐,就东廊,口咏范蔚宗《后汉书赞》云:“献生不辰,身播国屯,终我四百,永作虞宾。”所司寻奏请发。魏静帝曰:“人念遗簪弊屦,欲与六宫别,可乎?”乃入与夫人嫔御以下诀别,莫不歔欷掩涕。嫔赵国李氏口诵陈思王诗云:“王其爱玉体,俱享黄发期。”魏静帝登车出万春门,直长赵道德在车中陪侍,百官在门外拜辞。遂入北城下司马子如南宅。帝至城南顿所。受禅之日,除德政为侍中,寻封蓝田公。七年556,迁尚书右仆射,兼侍中,食渤海郡干。德政与尚书令杨愔纲纪政事,多有弘益。

到了五月初,皇帝(高洋)从晋阳出发。赵德政又把在邺城记录的诸多事宜的条目进呈给皇帝,皇帝命令陈山提乘坐驿马急驰,带着这些事条和密信交给杨愔。大意是让杨愔撰写受禅的礼仪制度,并防备监察魏朝王室诸王。陈山提在五月到达邺城,杨愔立刻召集太常卿邢邵、七兵尚书崔忄夌、度支尚书陆操、詹事王昕、黄门侍郎阳休之、中书侍郎裴让之等人商议撰写礼仪制度。初六,邀请魏朝太傅咸阳王元坦等人集合,把他们领进北宫,留在东斋,等受禅之后,才放他们回府。皇帝刚出发到亭前,骑的马突然倒下,心里非常厌恶,大为犹豫不快。到了平城都,就再也不肯前进了。赵德政、徐之才苦苦请求皇帝说:“陈山提已经先去了,如果他说出我们的打算,恐怕泄露消息导致事情不成。”于是命令司马子如、杜弼乘坐驿马接着赶去,观察情况。初七,司马子如等人到达邺城,众人认为事势已定,没人敢说不同意见。初八,杨愔按照密旨,让魏朝襄城王元旭、司空公潘相乐、侍中张亮、黄门赵彦深入宫通报奏事。魏孝静帝在昭阳殿接见他们。元旭说:“五行交替运转,有始有终。齐王圣德英明,天下归心仰慕,臣等冒死上奏,希望陛下效法尧禅让给舜。”魏孝静帝便神色严肃地说:“这件事推让已久,我应当恭谨地退位避让。”又说:“如果这样,需要下诏书。”中书侍郎崔劼奏报说:“诏书已经写好。”随即交给杨愔进呈给魏孝静帝。诏书共十多条,全都写好了。魏孝静帝说:“安置我在什么地方?怎么去?”杨愔回答:“在北城另外有馆舍,还备有法驾,按通常的仪仗侍卫前去。”魏孝静帝于是走下御座,前往东廊,口中吟诵范蔚宗《后汉书赞》中的句子:“献生不辰,身播国屯,终我四百,永作虞宾。”有关部门随即奏请出发。魏孝静帝说:“人还留恋旧簪破鞋,我想和六宫妃嫔告别,可以吗?”于是进去与夫人、嫔妃、宫女以下诀别,没有不抽泣流泪的。赵国李嫔口中诵读陈思王的诗:“王其爱玉体,俱享黄发期。”魏孝静帝登上车出了万春门,直长赵道德在车中陪侍,百官在门外拜辞。于是进入北城下司马子如的南宅。皇帝(高洋)到达城南的驻地。受禅当天,任命赵德政为侍中,不久封为蓝田公。天保七年,升任尚书右仆射,兼侍中,享受渤海郡的干禄。赵德政与尚书令杨愔共同主持政事,很有裨益。

〔13〕显祖末年,纵酒酣醉,所为不法,德政屡进忠言。后召德政饮,不从,又进言于前,谏曰:“陛下道我寻休,今乃甚于既往,其若社稷何,其若太后何!”帝不悦。又谓左右云:“高德政恒以精神凌逼人。”德政甚惧,乃称疾屏居佛寺,兼学坐禅,为退身之计。帝谓杨愔曰:“我大忧德政,其病何似?”愔以禅代之际,因德政言情切至,方致诚款,常内忌之。由是答云:“陛下若用作冀州刺史,病即自差。”帝从之,德政见除书而起。帝大怒,召德政谓之曰:“闻尔病,我为尔针。”亲以刀子刺之,血流沾地。又使曳下,斩去其趾。刘桃枝捉刀不敢下。帝起临阶砌,切责桃枝曰:“尔头即堕地!”因索大刀自带,欲下阶。桃枝乃斩足之三指。帝怒不解,禁德政于门下,其夜开城门,以舆送还家。旦日,德政妻出宝物满四床,欲以寄人。帝奄至于宅,见而怒曰:“我府藏犹无此物!”诘其所从得,皆诸元赂之也。遂曳出斩之。时妻出拜,又斩之,并其子祭酒伯坚。德政死后,显祖谓群臣曰:“高德政常言宜用汉人,除鲜卑,此即合死。又教我诛诸元,我今杀之,为诸元报仇也。”帝后悔,赠太保,嫡孙王臣袭焉。

皇帝晚年,纵酒大醉,行为不守法纪,高德政多次进献忠言。后来皇帝召高德政饮酒,德政不服从,又当面进谏说:“陛下让我休息,现在却比以往更厉害,这怎么对得起社稷,怎么对得起太后!”皇帝不高兴。又对左右说:“高德政总是用精神凌驾逼迫人。”德政很害怕,于是称病隐居在佛寺,并且学习坐禅,作为退身之计。皇帝对杨愔说:“我很担忧德政,他的病情怎么样?”杨愔因为在禅让替代的时候,高德政说话恳切周到,皇帝才表示诚心,所以常常内心忌恨德政。于是回答说:“陛下如果任用他做冀州刺史,病就会自己痊愈。”皇帝听从了,德政看到任命文书就起来了。皇帝大怒,召见德政对他说:“听说你有病,我给你扎针。”亲自用刀刺他,血流满地。又让人拖下去,斩去他的脚趾。刘桃枝拿刀不敢下手。皇帝起身走到台阶边,严厉责备桃枝说:“你的头就要掉地!”于是要过大刀自己拿着,要下台阶。桃枝于是斩断了脚的三根脚趾。皇帝怒气不消,把德政关在门下省,当夜打开城门,用车子送回家。第二天早晨,德政的妻子拿出宝物摆满四床,想寄存到别人那里。皇帝突然到了他家,看见后发怒说:“我的府库还没有这些东西!”追问从哪里得到的,都是各个元氏贿赂的。于是拖出去斩了。当时妻子出来拜见,也被斩了,连同他的儿子祭酒高伯坚。德政死后,皇帝对群臣说:“高德政常说应该用汉人,除掉鲜卑,这就该死。又教我诛杀诸元,我现在杀他,是为诸元报仇。”皇帝后来后悔,追赠太保,嫡孙王臣继承爵位。

〔14〕崔昂,字怀远,博陵安平人也。祖挺,魏幽州刺史。昂年七岁而孤,伯父吏部尚书孝芬尝谓所亲曰:“此儿终当远至,是吾家千里驹也。”昂性端直少华,沉深有志略,坚实难倾动。少好章句,颇综文词。世宗广开幕府,引为记室参军,委以腹心之任。世宗入辅朝政,召为开府长史。时勋将亲族宾客在都下放纵,多行不轨,孙腾、司马子如之门尤剧。昂受世宗密旨,以法绳之,未几之间,内外齐肃。迁尚书左丞,其年,又兼度支尚书。左丞兼尚书,近代未有,唯昂独为冠首,朝野荣之。

崔昂,字怀远,是博陵安平人。他的祖父崔挺,曾任北魏的幽州刺史。崔昂七岁时就成了孤儿,伯父吏部尚书崔孝芬曾对亲近的人说:“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远大前程,真是我们家的千里马啊。”崔昂性格端正刚直,不浮华,深沉有志向和谋略,意志坚定难以动摇。他年少时喜欢钻研章句之学,很会写文章。世宗(高澄)广泛设立幕府,招他担任记室参军,委以心腹重任。世宗入朝辅政后,又召他任开府长史。当时,功臣勋将的亲戚、门客在京城放纵不法,胡作非为,孙腾、司马子如的门下尤其严重。崔昂接受世宗的密令,依法惩处他们,不久之后,朝廷内外都严肃守法。他升任尚书左丞,同年,又兼任度支尚书。左丞兼任尚书,近代以来从未有过,只有崔昂是唯一兼任的人,朝野上下都认为很荣耀。

〔15〕武定六年,甘露降于宫阙,文武官僚同贺显阳殿。魏帝问仆射崔暹、尚书杨愔等曰:“自古甘露之瑞,汉、魏多少,可各言往代所降之处,德化感致所由。”次问昂,昂曰:“案《符瑞图》,王者德致于天,则甘露降。吉凶两门,不由符瑞,故桑雉为戒,实启中兴,小鸟孕大,未闻福感。所愿陛下虽休勿休。”帝为敛容曰:“朕既无德,何以当此。”

武定六年,甘露降临在皇宫里,文武百官一起在显阳殿庆贺。孝静帝问仆射崔暹、尚书杨愔等人说:“自古以来甘露这种祥瑞,汉朝和魏朝出现过多少次?你们各自说说前代甘露降下的地方,以及是什么德政教化感召来的。”然后又问崔昂。崔昂回答说:“根据《符瑞图》,君王的德行感通上天,甘露就会降临。吉凶两种情况,并不由祥瑞决定,所以桑树和谷合生、野鸡飞鸣成为警戒,反而开启了中兴;小鸟孕育大鸟的事,没听说过带来福祉。希望陛下即使有吉祥之事也不要自满。”孝静帝听后表情严肃地说:“我既然没有德行,凭什么承受这样的祥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