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崔暹,字季伦,博陵安平人,汉尚书寔之后也,世为北州著姓。父穆,州主簿。暹少为书生,避地渤海,依高乾,以妹妻乾弟慎。慎后临光州,启暹为长史。赵郡公琛镇定州,辟为开府谘议。随琛往晋阳,高祖与语说之,以兼丞相长史。高祖举兵将入洛,留暹佐琛知后事。谓之曰:“丈夫相知,岂在新旧。军戎事重,留守任切,家弟年少,未闲事宜,凡百后事,一以相属。”握手殷勤,至于三四。后迁左丞、吏部郎,主议《麟趾格》。
崔暹,字季伦,是博陵安平人,汉朝尚书崔寔的后代,世代都是北方州郡的著名家族。父亲崔穆,曾任州主簿。崔暹年轻时是个书生,为了躲避战乱迁居到渤海,依附高乾,把妹妹嫁给了高乾的弟弟高慎。高慎后来出任光州刺史,推荐崔暹为长史。赵郡公高琛镇守恒州,征召崔暹为开府谘议。崔暹跟随高琛到晋阳,高祖(高欢)和他谈话后很喜欢他,让他兼任丞相长史。高祖准备起兵进入洛阳,留下崔暹辅佐高琛处理后方事务。高祖对他说:“大丈夫相互了解,哪里在于新旧。军务重要,留守责任重大,我的弟弟年轻,不熟悉事务,所有后方事务,全都托付给你。”握手再三,非常恳切。后来升任左丞、吏部郎,主持议定《麟趾格》。
〔2〕暹亲遇日隆,好荐人士。言邢邵宜任府僚,兼任机密,世宗因以征邵,甚见亲重。言论之际,邵遂毁暹。世宗不悦,谓暹曰:“卿说子才之长,子才专言卿短,此痴人也。”暹曰:“子才言暹短,暹说子才长,皆是实事,不为嫌也。”高慎之叛,与暹有隙,高祖欲杀之,世宗救免。武定初,迁御史中尉,选毕义云、卢潜、宋钦道、李愔、崔瞻、杜蕤、嵇晔、郦伯伟、崔子武、李广皆为御史,世称其知人。
崔暹日益受到亲近和厚待,他喜欢推荐人才。他曾说邢邵应该担任府中僚属并参与机密事务,世宗高澄因此征召了邢邵,邢邵很受亲近重用。但在一次谈话中,邢邵却诋毁崔暹。世宗很不高兴,对崔暹说:“你称赞子才的长处,子才却专门说你的短处,这个人真是个傻瓜。”崔暹说:“子才说我的短处,我说子才的长处,都是事实,并不因此产生嫌隙。”高慎叛乱时,曾与崔暹有矛盾,高欢想杀掉崔暹,世宗出面救了他。武定初年,崔暹升任御史中尉,选拔了毕义云、卢潜、宋钦道、李愔、崔瞻、杜蕤、嵇晔、郦伯伟、崔子武、李广等人都担任御史,当时人们称赞他善于识别人才。
〔3〕世宗欲假暹威势,诸公在坐,令暹高视徐步,两人掣裾而入,世宗分庭对揖。暹不让席而坐,觞再行,便辞退。世宗曰:“下官薄有蔬食,愿公少留。”暹曰:“适受敕在台检校。”遂不待食而去,世宗降阶送之。旬日后,世宗与诸公出之东山,遇暹于道,前驱为赤棒所击,世宗回马避之。
世宗(高澄)想借崔暹的威风来压压场面,让在座的官员们看看。他让崔暹昂着头、慢悠悠地走,还派两个人拉着他的衣襟进来,世宗亲自用平等的礼节和他作揖。崔暹也不谦让,一屁股坐下,酒才喝了两轮,站起来就要走。世宗说:“我这儿准备了点简单的饭菜,还请您稍留片刻。”崔暹说:“我刚刚接到命令,要去御史台检查公务。”说完连饭都没吃就走了,世宗一直送到台阶下才回去。十天后,世宗和官员们去东山游玩,半路正碰上崔暹,前面开道的随从被崔暹仪仗的红棒打了,世宗赶紧调转马头躲开。
〔4〕暹前后表弹尚书令司马子如及尚书元羡、雍州刺史慕容献,又弹太师咸阳王坦、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,罪状极笔,并免官。其余死黜者甚众。高祖书与邺下诸贵曰:“崔暹昔事家弟为定州长史,后吾儿开府谘议,及迁左丞吏部郎,吾未知其能也。始居宪台,乃尔纠劾。咸阳王、司马令并是吾对门布衣之旧,尊贵亲昵,无过二人,同时获罪,吾不能救,诸君其慎之。”高祖如京师,群官迎于紫陌。高祖握暹手而劳之曰:“往前朝廷岂无法官,而天下贪婪,莫肯纠劾。中尉尽心为国,不避豪强,遂使远迩肃清,群公奉法。冲锋陷阵,大有其人,当官正色,今始见之。今荣华富贵,直是中尉自取,高欢父子,无以相报。”赐暹良马,使骑之以从,且行且语。暹下拜,马惊走,高祖为拥之而授辔。魏帝宴于华林园,谓高祖曰:“自顷朝贵、牧守令长、所在百司多有贪暴,侵削下人。朝廷之中有用心公平,直言弹劾,不避亲戚者,王可劝酒。”高祖降阶,跪而言曰:“唯御史中尉崔暹一人。谨奉明旨,敢以酒劝,并臣所射赐物千匹,乞回赐之。”帝曰:“崔中尉为法,道俗齐整。”暹谢曰:“此自陛下风化所加,大将军臣澄劝奖之力。”世宗退谓暹曰:“我尚畏羡,何况余人。”由是威名日盛,内外莫不畏服。
崔暹先后上奏弹劾尚书令司马子如、尚书元羡、雍州刺史慕容献,又弹劾太师咸阳王坦、并州刺史可朱浑道元,用最严厉的笔法列出罪状,这些人全都被免了官。其余被处死或罢黜的还有好多。高欢写信给邺城的权贵们说:“崔暹以前跟着我弟弟高琛当定州长史,后来又在我儿子高澄的府里做谘议参军,等到升任左丞、吏部郎,我还不知道他有多大能耐。他一开始当上御史中尉,就敢这么较真地弹劾人。咸阳王和司马令都是我对门住时认识的布衣老友,再没有比他们跟我更亲热的了,可他们一块儿犯了事,我都救不了,各位可得小心着点。”后来高欢到了京城,百官在紫陌道那儿迎接。高欢握着崔暹的手慰劳说:“以前朝廷难道没有执法官吗?可天下照样贪赃枉法,没一个人肯出来纠察弹劾。中尉你一心为国,不怕那些有权有势的,这才使得远近清平,大家都按规矩办事。冲锋陷阵的人有的是,可像你这样当官一脸正气、铁面无私的,我今天才算见识了。如今这荣华富贵,全是你自己挣来的,我们高家父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。”说完赏给崔暹一匹好马,让他骑着跟在身边,边走边聊。崔暹下拜谢恩,马受了惊跑开了,高欢赶紧抱住马,把缰绳交到崔暹手里。后来魏帝在华林园摆宴,对高欢说:“最近朝中大官、地方首长、各衙门的人很多都贪赃残暴,欺压百姓。要是朝廷里有办事公正、敢说敢管、连亲戚也不包庇的人,王爷你应当敬他一杯酒。”高欢走下台阶跪下说:“只有御史中尉崔暹一个人。我遵旨敬酒,另外把我射箭得来的千匹赏赐也转送给他。”皇帝说:“崔中尉执法,不管僧俗都规规矩矩。”崔暹推辞说:“这是陛下教化得好,加上大将军高澄鼓励督促的结果。”高澄事后对崔暹说:“我都怕你、羡慕你,何况别人呢。”从此崔暹威望名声越来越大,朝廷内外没有不敬畏服从的。
〔5〕高祖崩,未发丧,世宗以暹为度支尚书,兼仆射,委以心腹之寄。暹忧国如家,以天下为己任。世宗车服过度,诛戮变常,言谈进止,或有亏失,暹每厉色极言,世宗亦为之止。有囚数百,世宗尽欲诛之,每催文帐。暹故缓之,不以时进,世宗意释,竟以获免。
高欢去世后,没有发布丧事。高澄任命崔暹为度支尚书,兼任仆射,把心腹的重任托付给他。崔暹忧虑国事如同家事,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。高澄的车马服饰超过了礼制规定,诛杀也不按常理,言行举止有时有过失,崔暹每次都态度严厉地直言劝谏,高澄也因此会停止那些不当行为。有几百个囚犯,高澄想把他们都杀掉,多次催促上报文书。崔暹故意拖延,不按时呈报,高澄的怒气消解了,囚犯们最终得以免死。
〔6〕自出身从官,常日晏乃归。侵晓则与兄弟问母之起居,暮则尝食视寝,然后至外斋对亲宾。一生不问家事。魏、梁通和,要贵皆遣人随聘使交易,暹惟寄求佛经。梁武帝闻之,为缮写,以幡花赞呗送至馆焉。然而好大言,调戏无节。密令沙门明藏著《佛性论》而署己名,传诸江表。子达拏年十三,暹命儒者权会教其说《周易》两字,乃集朝贵名流,令达拏升高座开讲。赵郡眭仲让阳屈服之,暹喜,擢为司徒中郎。邺下为之语曰:“讲义两行得中郎。”此皆暹之短也。
自从他出仕做官,常常天黑了才回家。天刚亮就和兄弟们问候母亲的日常起居,晚上则侍奉母亲吃饭、看她睡下,然后才到外厅会见亲友宾客。他一生从不过问家务事。北魏和梁朝通好时,权贵们都派人跟随使者进行贸易,只有崔暹委托求取佛经。梁武帝听说了,亲自为他抄写经书,并且用幡旗、鲜花和佛教赞呗的仪式送到他住的馆舍。然而他喜欢说大话,开玩笑没有节制。他秘密命令僧人明藏写作《佛性论》而署上自己的名字,流传到江南。他的儿子达拏十三岁时,崔暹命令儒者权会教他讲说《周易》中的两个字,然后召集朝中权贵名流,让达拏登上高座开讲。赵郡人眭仲让假装佩服他,崔暹很高兴,提拔他做了司徒中郎。邺城因此流传谚语说:“讲解两行书,就得了中郎。”这些都是崔暹的短处。
〔7〕显祖初嗣霸业,司马子如等挟旧怨,言暹罪重,谓宜罚之。高隆之亦言宜宽政网,去苛察法官,黜崔暹,则得远近人意。显祖从之。及践祚,谮毁之者犹不息。帝乃令都督陈山提等搜暹家,甚贫匮,唯得高祖、世宗与暹书千余纸,多论军国大事。帝嗟赏之。仍不免众口,乃流暹于马城,昼则负土供役,夜则置地牢。岁余,奴告暹谋反,锁赴晋阳,无实,释而劳之。寻迁太常卿。帝谓群臣曰:“崔太常清正,天下无双,卿等不及。”
显祖(高洋)刚刚继承霸业的时候,司马子如等人怀着旧怨,说崔暹罪过严重,认为应该惩罚他。高隆之也建议要放宽政策,裁撤苛刻的监察官员,罢免崔暹,这样就能顺应人心。显祖听从了。等到他登基后,诬告诋毁崔暹的人仍然没完没了。于是皇帝命令都督陈山提等人搜查崔暹的家,结果他家里非常贫穷,只找到了高祖(高欢)和世宗(高澄)写给崔暹的上千封信,大多谈论军国大事。皇帝看了感叹赞赏。但还是堵不住众人的嘴,就把崔暹流放到马城,白天让他背土服劳役,晚上关进地牢。一年多后,有个奴仆告发崔暹谋反,被锁起来押送到晋阳,查无实据,就释放并慰劳了他。不久升任太常卿。皇帝对群臣说:“崔太常清廉正直,天下没有第二个,你们都比不上。”
〔8〕初,世宗欲以妹嫁暹子,而会世宗崩,遂寝。至是,群臣宴于宣光殿,贵戚之子多在焉。显祖历与之语,于坐上亲作书与暹曰:“贤子达挐,甚有才学。亡兄女乐安主,魏帝外甥,内外敬待,胜朕诸妹,思成大兄宿志。”乃以主降达挐。天保末,为右仆射。帝谓左右曰:“崔暹谏我饮酒过多,然我饮何所妨?”常山王私谓暹曰:“至尊或多醉,太后尚不能致言,吾兄弟杜口,仆射独能犯颜,内外深相感愧。”十年559,暹以疾卒,帝抚灵而哭。赠开府。
当初,世宗想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崔暹的儿子,但赶上世宗驾崩,这事就搁置了。到了这时候,大臣们在宣光殿摆宴,贵族子弟大多都在场。显祖(高洋)挨个跟他们说话,在座位上亲自写信给崔暹说:“您的儿子达挐,很有才学。我已故兄长的女儿乐安公主,是魏帝的外甥女,宫里宫外都敬重待见她,超过我的所有妹妹,我想完成大兄(世宗)生前的愿望。”于是把乐安公主下嫁给了达挐。天保末年,崔暹担任右仆射。高洋对身边的人说:“崔暹劝我别喝太多酒,可我喝了又有什么妨碍呢?”常山王私下对崔暹说:“皇上有时喝醉,太后都没法开口劝,我们兄弟几个也闭着嘴,只有您敢当面顶撞,朝廷内外都深深感动又惭愧。”天保十年,崔暹因病去世,高洋抚摸着灵柩哭泣。追赠他开府仪同三司。
〔9〕达挐温良清谨,有识学,少历职为司农卿。入周,谋反伏诛。天保时,显祖尝问乐安公主:“达挐于汝何似?”答曰:“甚相敬重,唯阿家憎儿。”显祖召达挐母入内,杀之,投尸漳水。齐灭,达挐杀主以复仇。
达挐这人温和善良,清廉谨慎,又有学识,年轻时就做过几任官,最后当到了司农卿。后来他去了北周,因为谋反被处死了。在天保年间,显祖(北齐文宣帝)曾经问乐安公主:“达挐对你怎么样?”公主回答说:“他对我很敬重,就是婆婆讨厌我。”显祖就把达挐的母亲召进宫来,杀了她,把尸体扔到漳水里。后来北齐灭亡了,达挐就杀了公主替母亲报仇。
〔10〕高德政,字士贞,渤海蓚人。父颢,魏沧州刺史。德政幼而敏慧,有风神仪表。显祖引为开府参军,知管记事,甚相亲狎。高祖又擢为相府掾,委以腹心。迁黄门侍郎。世宗嗣业,如晋阳,显祖在京居守,令德政参掌机密,弥见亲重。世宗暴崩,事出仓卒,群情草草。勋将等以缵戎事重,劝帝早赴晋阳。帝亦回遑不能自决,夜中召杨愔、杜弼、崔季舒及德政等,始定策焉。以杨愔居守。
高德政,字士贞,是渤海蓚县人。他父亲高颢,是北魏的沧州刺史。高德政小时候就聪明机敏,很有风度神采。显祖(高洋)提拔他担任开府参军,负责掌管文书事务,和他非常亲近。高祖(高欢)又提拔他做相府掾,把他当作心腹。后来升任黄门侍郎。世宗(高澄)继承帝位后,前往晋阳,显祖在京城留守,命令高德政参与掌管机密,他更加受到亲近和重用。世宗突然去世,事情发生得很仓促,大家人心惶惶。功勋将领们认为继承大业的事很重大,劝皇帝早点赶赴晋阳。皇帝也犹豫不决,夜里召来杨愔、杜弼、崔季舒以及高德政等人,才定下了策略。让杨愔留守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