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崔忄夌,字长孺,清河东武城人也。父休,魏七兵尚书,赠仆射。忄夌状貌伟丽,善于容止,少有名望,为当时所知。初为魏世宗挽郎,释褐太学博士。永安中,坐事免归乡里。高祖于信都起义,忄夌归焉。高祖见之,甚悦,以为谘议参军。寻除给事黄门侍郎,迁将军、右光禄大夫。高祖入洛,议定废立。太仆綦俊盛称普泰主贤明,可以为社稷主。忄夌曰:“若其明圣,自可待我高王,徐登九五。既为逆胡所立,何得犹作天子。若从俊言,王师何名义举?”由是中兴、普泰皆废,更立平阳王为帝。以建义功,封武城县公,邑一千四百户,进位车骑大将军、左光禄大夫,仍领黄门郎。
崔忄夌,字长孺,是清河东武城人。他的父亲崔休,曾任北魏的七兵尚书,死后被追赠为仆射。崔忄夌身材魁梧、相貌堂堂,举止风度很好,年轻时就有名望,被当时的人所赏识。起初他给北魏世宗皇帝当挽郎,后来正式出任太学博士。永安年间,因事获罪被免官,回到了老家。高欢在信都起兵时,崔忄夌前去投靠。高欢见到他非常高兴,任命他做谘议参军。不久又任命他为给事黄门侍郎,接着升任将军、右光禄大夫。高欢进入洛阳后,一起商议废立皇帝的事。太仆綦俊极力称赞当时的普泰主(节闵帝)贤明,认为他可以当社稷之主。崔忄夌说:“如果他真的英明神圣,自然可以等着我们高王慢慢登基称帝。既然他是被叛逆的胡人立起来的,哪还能继续做天子?如果听了綦俊的话,我们王师的起兵又有什么名目?”于是,中兴帝和普泰帝都被废掉,改立平阳王为皇帝。因为建立新朝的功劳,他被封为武城县公,食邑一千四百户,又升任车骑大将军、左光禄大夫,仍然兼任黄门郎。
〔13〕忄夌居门下,恃预义旗,颇自矜纵。寻以贪污为御史纠劾,因逃还乡里,遇赦始出。高祖以忄夌本预义旗,复其黄门。天平初,为侍读,监典书。寻除徐州刺史,给广宗部曲三百、清河部曲千人。忄夌性豪慢,宠妾冯氏,假其威刑,恣情取受,风政不立。初忄夌为常侍,求人修起居注。或曰:“魏收可。”忄夌曰:“收轻薄徒耳。”更引祖鸿勋为之。既居枢要,又以卢元明代收为中书郎,由是收衔之。及收聘梁,过徐州,忄夌备刺史卤簿而送之,使人相闻魏曰:“勿怪仪卫多,稽古之力也。”收报曰:“白崔徐州,建义之勋,何稽古之有!”忄夌自以门阀素高,特不平此言。收乘宿憾,故以挫之。罢州,除七兵尚书、清河邑中正。
崔忄夌在门下省任职,仗着自己参与了起义,相当骄傲放纵。不久因贪污被御史弹劾,就逃回老家,遇到大赦才出来。高祖因他原本参与了起义,恢复了他黄门侍郎的职务。天平初年,他担任侍读,监管典籍。不久被任命为徐州刺史,配给他广宗部曲三百人、清河部曲一千人。崔忄夌性格豪放傲慢,宠爱小妾冯氏,借她的威风滥用刑罚,肆意贪求收受,政风教化无法建立。当初他任常侍时,找人编修起居注。有人说:“魏收可以。”他说:“魏收不过是个轻浮之徒罢了。”另外推荐了祖鸿勋担任此职。后来他居于要职,又让卢元明代替魏收担任中书郎,因此魏收怀恨在心。等到魏收出使梁朝,路过徐州,崔忄夌准备了刺史的仪仗队送他,派人告诉魏收说:“不要怪仪仗侍卫多,这是学习古代礼制的力量啊。”魏收回答说:“禀告崔徐州,那是建义的功勋,跟学习古代礼制有什么关系!”崔忄夌自以为门第素来很高,特别不满意这话。魏收借着旧恨,所以用这话打击他。罢任后,被任命为七兵尚书、清河邑中正。
〔14〕赵郡李浑尝宴聚名辈,诗酒正欢哗,忄夌后到,一坐无复谈话者。郑伯猷叹曰:“身长八尺,面如刻画,謦欬为洪钟响,胸中贮千卷书,使人那得不畏服!”
赵郡人李浑曾经宴请名流,大家正在吟诗饮酒热闹喧哗的时候,李棱后到,满座的人都不再说话了。郑伯猷感叹说:“他身高八尺,面容像雕刻一样棱角分明,咳嗽声像洪钟一样响亮,胸中装有千卷书,让人怎能不敬畏佩服呢!”
〔15〕忄夌每以籍地自矜,谓卢元明曰:“天下盛门,唯我与尔,博崔赵李,何事者哉!”崔暹闻而衔之。高祖葬后,忄夌又窃言:“黄颔小儿堪当重任不?”暹外兄李慎以忄夌言告暹。暹启世宗,绝忄夌朝谒。忄夌要拜道左,世宗发怒曰:“黄颔小儿,何足拜也!”于是锁忄夌赴晋阳而讯之。忄夌不伏,暹引邢子才为证,子才执无此言。忄夌在禁,谓子才曰:“卿知我意属太丘不?”子才出告忄夌子瞻云:“尊公意正应欲结姻于陈元康。”瞻有女,乃许妻元康子,求其父。元康为言之于世宗曰:“崔忄夌名望素重,不可以私处言语便以杀之。”世宗曰:“若免其性命,犹当徙之遐裔。”元康曰:“忄夌若在边,或将外叛。以英贤资寇敌,非所宜也。”世宗曰:“既有季珪之罪,还令输作可乎?”元康曰:“尝读《崔琰传》,追恨魏武不弘。忄夌若在作所而殒,后世岂道公不杀也?”世宗曰:“然则奈何?”元康曰:“崔忄夌合死,朝野莫不知之,公诚能以宽济猛,特轻其罚,则仁德弥著,天下归心。”乃舍之。忄夌进谒奉谢,世宗犹怒曰:“我虽无堪,忝当大任,被卿名作黄颔小儿,金石可销,此言难灭!”
崔悛常常凭借家世门第自我夸耀,对卢元明说:“天下显贵的家族,只有我和你两家,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算什么东西!”崔暹听说后怀恨在心。高祖高欢安葬后,崔悛又私下说:“那黄颔小儿(指高澄)能担当重任吗?”崔暹的表兄李慎把崔悛的话告诉了崔暹。崔暹就向世宗高澄报告,禁止崔悛上朝拜见。崔悛在路边拦驾跪拜,世宗发怒说:“黄颔小儿,哪里值得你跪拜!”于是用锁链把崔悛抓到晋阳审讯。崔悛不服,崔暹就请邢子才作证,邢子才坚持说没有听到过这些话。崔悛在狱中对邢子才说:“你知道我的心意是归附太丘(陈寔)吗?”邢子才出来后对崔悛的儿子崔瞻说:“你父亲的意思正是想和陈元康结为亲家。”崔瞻有个女儿,就答应嫁给陈元康的儿子,并以此请求陈元康帮忙。陈元康替崔悛向世宗求情说:“崔悛名望一向很高,不能因为他私下说的话就杀了他。”世宗说:“如果免他一死,也应该流放到边远地区。”陈元康说:“崔悛如果到了边境,或许会叛变投敌。把英明贤才资助给敌人,是不合适的。”世宗说:“既然他有崔琰那样的罪过,就罚他做苦工可以吗?”陈元康说:“我曾读《崔琰传》,追恨魏武帝曹操不够宽宏。崔悛如果死在劳役场所,后世难道不会说您杀了他吗?”世宗说:“那么怎么办呢?”陈元康说:“崔悛确实该当死罪,朝野没有不知道的。您如果能够用宽大来弥补严厉,特别减轻他的处罚,那么您的仁德就会更加显著,天下人都会归心。”世宗于是释放了崔悛。崔悛进见拜谢,世宗仍然发怒说:“我虽然没什么能力,侥幸承担大任,却被你叫做黄颔小儿,金属石头可以销熔,但这句话难以磨灭!”
〔16〕天保初,除侍中,监起居。以禅代之际,参掌仪礼,别封新丰县男,邑二百户,回授第九弟约。忄夌一门婚嫁,皆是衣冠之美,吉凶仪范,为当时所称。娄太后为博陵王纳忄夌妹为妃,敕中使曰:“好作法用,勿使崔家笑人。”婚夕,显祖举酒祝曰:“新妇宜男,孝顺富贵。”忄夌奏曰:“孝顺出自臣门,富贵恩由陛下。”
天保初年,崔暹被任命为侍中,负责监修起居注。因为在禅让更替的时候参与掌管礼仪,另外封他为新丰县男,食邑二百户,他把这个爵位转授给了第九弟崔约。崔暹一家人的婚嫁,都是门第高贵、仪态华美,吉凶礼仪规范得被当时人称赞。娄太后为博陵王娶崔暹的妹妹做妃子,命令宫中使者说:“好好准备办事,别让崔家人笑话。”结婚当晚,显祖皇帝高洋举杯祝福说:“新媳妇要生男孩,孝顺富贵。”崔暹上奏说:“孝顺出自我们家族,富贵恩典来自陛下。”
〔17〕五年554,出为东兖州刺史,复携冯氏之部。忄夌寻遇偏风,而冯氏骄纵,受纳狼藉,为御史所劾,与忄夌俱召诣廷尉。寻有别敕,斩冯于都市。忄夌以疾卒于狱中,年六十一。
在五年的时候,他被任命为东兖州刺史,又带着冯氏一起到任。不久,忄夌患了偏风病,而冯氏却骄纵跋扈,收受贿赂,名声狼藉,被御史检举弹劾,和忄夌一起被召到廷尉审讯。不久,皇帝另有命令,在闹市将冯氏斩首。忄夌因病死在狱中,享年六十一岁。
〔18〕忄夌历览群书,兼有词藻,自中兴立后,迄于武帝,诏诰表檄,多忄夌所为。然率性豪侈,溺于财色,诸弟之间,不能尽雍穆之美,世论以此讥之。忄夌素与魏收不协,收既专典国史,忄夌恐被恶言,乃悦之曰:“昔有班固,今则魏子。”收笑而憾不释。子瞻嗣。
忄夌这个人博览群书,又很有文采,从中兴年间建立以后,一直到武帝时期,那些诏令、诰命、奏表、檄文,大多数都是忄夌写的。但他性格豪放奢侈,沉迷于钱财美色,在他各个兄弟之间,不能做到完全和睦相处,世人都因此批评他。忄夌一向跟魏收关系不好,魏收既然专门负责编写国史,忄夌担心魏收会写对他不利的话,于是讨好魏收说:“从前有班固,现在有魏子(指魏收)。”魏收虽然笑了笑,但心里的怨恨并没有消除。他的儿子名叫瞻,继承了爵位。
〔19〕瞻字彦通,聪朗强学,有文情,善容止,神采嶷然,言不妄发。年十五,刺史高昂召署主簿,清河公岳辟为开府西阁祭酒。崔暹为中尉,启除御史,以才望见收,非其好也。高祖入朝,还晋阳,被召与北海王晞陪从,俱为诸子宾友。仍为相府中兵参军,转主簿。世宗崩,秘未发丧,显祖命瞻兼相府司马使邺。魏孝静帝以人日登云龙门,其父忄夌侍宴,又敕瞻令近御坐,亦有应诏诗,问邢邵等曰:“此诗何如其父?”咸云:“忄夌博雅弘丽,瞻气调清新,并诗人之冠。”宴罢,共嗟赏之,咸云:“今日之宴,并为崔瞻父子。”
崔瞻字彦通,他聪明开朗,刻苦学习,富有文采和情感,仪表端庄,神采出众,从不轻易说话。十五岁时,刺史高昂召他代理主簿,清河公高岳征召他担任开府西阁祭酒。崔暹任中尉时,上奏推荐他当御史,因为他的才华名望而被任用,但这并非他的喜好。高祖入朝,返回晋阳时,崔瞻被召与北海王高晞一同陪从,都成为各位王子的宾客朋友。他还担任相府中兵参军,又转为主簿。世宗去世,秘密不发丧,显祖命崔瞻兼任相府司马出使邺城。魏孝静帝在正月初七那天登临云龙门,他的父亲崔忄夌陪侍宴席,又令崔瞻靠近御座,崔瞻也作了应诏诗,皇帝问邢邵等人说:“这首诗比其父的怎么样?”众人都说:“崔忄夌博雅弘丽,崔瞻气韵清新,都是诗人中的魁首。”宴席结束后,大家一同赞叹欣赏,都说:“今天的宴席,都是为了崔瞻父子二人。”
〔20〕天保初,兼并省吏部郎中。寻丁忧,起为司徒属。杨愔欲引瞻为中书侍郎。时卢思道直中书省,因问思道曰:“我此日多务,都不见崔瞻文藻,卿与其亲通,理当相悉。”思道答曰:“崔瞻文词之美,实有可称,但举世重其风流,所以才华见没。”愔云:“此言有理。”便奏用之。事既施行。愔又曰:“昔裴瓒晋世为中书郎,神情高迈,每于禁门出入,宿卫者肃然动容。崔生堂堂之貌,亦当无愧裴子。”
天保初年,崔瞻被任命为兼并省的吏部郎中。不久他因父母去世而离职守丧,丧期结束后被起用为司徒的属官。杨愔想推荐崔瞻担任中书侍郎。当时卢思道正在中书省值班,杨愔就问他:“我这段时间事务繁忙,没看到崔瞻的文章才华,你和他关系亲密,按理应该了解他。”卢思道回答说:“崔瞻的文词确实优美,值得称赞,但世人只看重他的风流气度,所以他的才华被掩盖了。”杨愔说:“这话有道理。”于是上奏请求任用崔瞻。事情办成后,杨愔又说:“从前裴瓒在晋朝任中书郎,神情高迈,每次出入宫门,侍卫们都会肃然起敬。崔瞻仪表堂堂,也应当无愧于裴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