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世祖崩,葬后数日,睿与冯翊王润、安德王延宗及元文遥奏后主云:“和士开不宜仍居内任。”并入奏太后,因出士开为兖州刺史。太后曰:“士开旧经驱使,欲留过百日。”睿正色不许。数日之内,太后数以为言。有中官要人知太后密旨,谓睿曰:“太后意既如此,殿下何宜苦违。”睿曰:“吾国家事重,死且不避,若贪生苟全,令国家扰攘,非吾志也。况受先皇遗旨,委寄不轻。今嗣主幼冲,岂可使邪臣在侧。不守之以正,何面戴天。”遂重进言,词理恳切。太后令酌酒赐睿。睿正色曰:“今论国家大事,非为卮酒!”言讫便出。其夜,睿方寝,见一人可长丈五,臂长丈余,当门向床,以臂压睿,良久,遂失所在。睿意甚恶之,便起坐独叹曰:“大丈夫命运一朝至此!”恐为太后所杀,旦欲入朝,妻子咸谏止之。睿曰:“自古忠臣,皆不顾身命,社稷事重,吾当以死效之,岂容令一妇人倾危宗庙。且和士开何物竖子,如此纵横,吾宁死事先皇,不忍见朝廷颠沛。”至殿门,又有人曰:“愿殿下勿入,虑有危变。”睿曰:“吾上不负天,死亦无恨。”入见太后,太后复以为言,睿执之弥固。出至永巷,遇兵被执,送华林园,于雀离佛院令刘桃枝拉而杀之,时年三十六。大雾三日,朝野冤惜之。期年后,诏听以王礼葬,竟无赠谥焉。
世祖(北齐武成帝)去世下葬后没几天,赵郡王高睿和冯翊王高润、安德王高延宗以及元文遥一起向后主(高纬)上奏说:“和士开不应该继续留在朝中担任内职。”接着又进宫向太后奏请,于是把和士开调出京城去做兖州刺史。太后说:“和士开长期在宫中被使唤,我想留他过完一百天再说。”高睿板着脸不答应。接下来好几天,太后反复提起这事。有个掌权的大太监知道太后的真实想法,就对高睿说:“太后心意已经这样了,殿下何必苦苦反对呢?”高睿说:“我把国家大事看得很重,连死都不怕,如果贪生怕死只顾自己平安,让国家乱成一团,那不是我的志向。更何况我接受过先皇的遗诏,责任非常重大。现在继位的君主年纪幼小,怎么能让奸邪之臣待在身边?要是不坚持正道,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?”于是又去重新进言,话说得十分恳切。太后让人斟了一杯酒赏给高睿。高睿正色说:“现在讨论的是国家大事,不是为了这一杯酒!”说完就出去了。当天晚上,高睿刚躺下睡觉,看见一个人身高一丈五,胳膊一丈多长,正对着门朝着床,用胳膊压住高睿,过了好半天才忽然消失。高睿心里非常厌恶,就坐起来独自叹气说:“大丈夫的命运竟然到了这种地步!”他担心会被太后杀掉,第二天早上打算入朝,妻子儿女都劝他别去。高睿说:“自古以来忠臣都不顾自己的性命,国家大事重要,我应当拿命来效忠,怎么能容忍一个女人来颠覆朝廷的宗庙?况且和士开算什么东西,一个小子竟敢这么嚣张,我宁可死了去侍奉先皇,也不忍心看到朝廷败落。”走到殿门口,又有人对他说:“希望殿下不要进去,恐怕会有危险。”高睿说:“我上不负苍天,死了也没什么遗憾。”进去拜见太后,太后又提起和士开的事,高睿坚持得更加坚决。出来走到永巷,遇到伏兵被抓住,押送到华林园,在雀离佛院命令刘桃枝折断他的腰肋把他杀了,当时高睿三十六岁。那之后连续三天大雾弥漫,朝廷内外都为他感到冤枉和惋惜。过了一年,皇帝下诏允许按王礼安葬,但最终没有追赠谥号。
〔8〕子整信嗣。历散骑常侍、仪同三司。好学有行检,少年时因猎坠马,伤腰脚,卒不能行起,终于长安。琛同母弟惠宝早亡,元象初,赠侍中、尚书令、都督四州诸军事、青州刺史。天统三年,重赠十州都督,封陈留王,谥曰文恭,以清河王岳第十子敬文嗣。
儿子整信继承了爵位。他历任散骑常侍、仪同三司。他喜好学习,品行端正,年轻时因为打猎从马上摔下来,伤了腰和脚,最终不能行走,在长安去世。琛的同母弟弟惠宝很早就去世了,元象初年,追赠惠宝为侍中、尚书令、都督四州诸军事、青州刺史。天统三年,又追赠他为十州都督,封为陈留王,谥号为文恭,让清河王高岳的第十个儿子敬文继承他的爵位。
〔9〕清河王岳,字洪略,高祖从父弟也。父翻,字飞雀,魏朝赠太尉,谥孝宣公。岳幼时孤贫,人未之知也,长而敦直,姿貌嶷然,沈深有器量。初,岳家于洛邑,高祖每奉使入洛,必止于岳舍。岳母山氏,尝夜起,见高祖室中有光,密往觇之,乃无灯,即移高祖于别室,如前所见。怪其神异,诣卜者筮之,遇《乾》之《大有》,占之曰:“吉,《易》称‘飞龙在天,大人造也’,飞龙九五大人之卦,贵不可言。”山氏归报高祖。后高祖起兵于信都,山氏闻之,大喜,谓岳曰:“赤光之瑞,今当验矣,汝可间行从之,共图大计。”岳遂往信都。高祖见之,大悦。
清河王高岳,字洪略,是北齐神武帝高欢的堂弟。他的父亲高翻,字飞雀,在北魏被追赠为太尉,谥号孝宣公。高岳小时候父亲去世,家境贫寒,没有人了解他。长大后他敦厚正直,容貌不凡,深沉有气度。起初,高岳家在洛阳,高欢每次奉命出使到洛阳,一定住在高岳家。高岳的母亲山氏,有一次夜里起来,看见高欢的屋里有光,悄悄去查看,发现并没有点灯。于是把高欢移到别的房间,还是看到同样的光。她觉得奇怪,认为是神异之事,就去占卜,得到了《乾》卦变为《大有》卦,占卜的人说:吉利,《易经》上说飞龙在天,大人造也,飞龙在天的九五爻是大人的卦象,贵不可言。山氏回来告诉了高欢。后来高欢在信都起兵,山氏听说了,非常高兴,对高岳说:那红光的祥瑞,现在该应验了。你可以从小路秘密前去跟随他,共同图谋大事。高岳于是前往信都。高欢见到他,非常高兴。
〔10〕中兴初,除散骑常侍、镇东将军、金紫光禄大夫,领武卫将军。高祖与四胡战于韩陵,高祖将中军,高昂将左军,岳将右军。中军败绩,贼乘之,岳举麾大呼,横冲贼阵,高祖方得回师,表里奋击,因大破贼。以功除卫将军、右光禄大夫,仍领武卫。太昌初,除车骑将军、左光禄大夫,领左右卫,封清河郡公,食邑二千户。母山氏,封为郡君,授女侍中,入侍皇后。时尔朱兆犹据并州,高祖将讨之,令岳留镇京师,迁骠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。天平二年,除侍中、六州军事都督,寻加开府。岳辟引时贤,以为僚属,论者以为美。寻都监典书,复为侍学,除使持节、六州大都督、冀州大中正。俄拜京畿大都督,其六州事悉诣京畿。时高祖统务晋阳,岳与侍中孙腾等在京师辅政。元象二年,遭母忧去职。岳性至孝,尽力色养,母若有疾,衣不解带,及遭丧,哀毁骨立,高祖深以忧之,每日遣人劳勉。寻起复本任。二年,除兼领军将军。兴和初,世宗入总朝政,岳出为使持节、都督、冀州刺史,侍中、骠骑、开府仪同如故。三年,转青州刺史。岳任权日久,素为朝野畏服,及为二藩,百姓望风詟惮。武定元年,除晋州刺史、西南道大都督,得绥边之称。时岳遇患,高祖令还并治疗,疾瘳,复令赴职。
中兴初年,高岳被任命为散骑常侍、镇东将军、金紫光禄大夫,兼任武卫将军。高祖(高欢)与尔朱氏四胡在韩陵交战,高祖统帅中军,高昂统帅左军,高岳统帅右军。中军战败,敌军趁机进攻,高岳举起旗帜大声呼喊,横向冲击敌军阵型,高祖才得以回师,内外夹击,于是大败敌军。因战功被任命为卫将军、右光禄大夫,仍然兼任武卫将军。太昌初年,被任命为车骑将军、左光禄大夫,兼任左右卫,封为清河郡公,食邑二千户。母亲山氏,被封为郡君,授予女侍中,入宫侍奉皇后。当时尔朱兆仍然占据并州,高祖将要讨伐他,命令高岳留守京城,升任骠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。天平二年,被任命为侍中、六州军事都督,不久加授开府仪同三司。高岳征召延揽当时的贤能之士作为自己的属官,评论的人都认为这是美德。不久担任都监典书,又担任侍学,被任命为使持节、六州大都督、冀州大中正。很快被任命为京畿大都督,六州的政务都汇总到京畿。当时高祖在晋阳处理政务,高岳与侍中孙腾等人在京城辅政。元象二年,遭遇母亲去世而离职。高岳生性极其孝顺,尽心尽力地侍奉母亲,母亲如果有病,他衣不解带地照顾,等到母亲去世,他悲伤得骨瘦如柴,高祖非常担心他,每天派人慰问勉励。不久被重新起用担任原职。二年,被任命兼领军将军。兴和初年,世宗(高澄)入朝总揽朝政,高岳出京担任使持节、都督、冀州刺史,侍中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等职务如故。兴和三年,转任青州刺史。高岳执掌重要权力时间已久,一向被朝廷内外敬畏服从,等到担任两个州的刺史,百姓闻风畏惧。武定元年,被任命为晋州刺史、西南道大都督,获得安定边疆的美誉。当时高岳患病,高祖命令他回并州治疗,病愈后,又命令他赴任。
〔11〕及高祖崩,侯景叛,世宗征岳还并,共图取景之计。而梁武帝乘间遣其贞阳侯明率众于寒山,拥泗水灌彭城,与景为掎角声援。岳总帅诸军南讨,与行台慕容绍宗等击明,大破之,临阵擒明及其大将胡贵孙,自余俘馘数万。景乃拥众于涡阳,与左卫将军刘丰等相持。岳回军追讨,又破之,景单骑逃窜。六年,以功除侍中、太尉,余如故,别封新昌县子。又拜使持节、河南总管、大都督,统慕容绍宗、刘丰等讨王思政于长社。思政婴城自守,岳等引洧水灌城。绍宗、刘丰为思政所获,关西出兵援思政,岳内外防御,甚有谋算。城不没者三板。会世宗亲临,数日城下,获思政等。以功别封真定县男,世宗以为己功,故赏典弗弘也。
等到高祖(高欢)去世,侯景反叛,世宗(高澄)征召高岳回到并州,一起商议对付侯景的计策。这时梁武帝(萧衍)趁机派他的贞阳侯萧明率领军队在寒山,拦截泗水来灌彭城,与侯景形成掎角之势作为声援。高岳统帅各路军队向南讨伐,与行台慕容绍宗等人攻击萧明,大败他们,当场擒获萧明和他的大将胡贵孙,其余俘虏和斩杀的有数万人。侯景于是率众在涡阳,与左卫将军刘丰等人对峙。高岳回军追击,又打败了他,侯景单人独骑逃跑。武定六年(548年),高岳因为功劳被任命为侍中、太尉,其他职务不变,另外封为新昌县子。又拜为使持节、河南总管、大都督,统率慕容绍宗、刘丰等人在长社讨伐王思政。王思政环城自守,高岳等人引洧水灌城。慕容绍宗、刘丰被王思政俘获,西魏出兵救援王思政,高岳内外防御,很有谋略。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有三板(六尺)。恰逢世宗亲自来到,几天后攻下城池,俘获了王思政等人。因为功劳另外封为真定县男,世宗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,所以赏赐的规格不高。
〔12〕世宗崩,显祖出抚晋阳,令岳以本官兼尚书左仆射,留镇京师。天保初,进封清河郡王,寻除使持节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宗师、司州牧。五年,加太保。梁萧绎为周军所逼,遣使告急,且请援。冬,诏岳为西南道大行台,都统司徒潘相乐等救江陵。六年正月,师次义阳,遇荆州陷,因略地南至郢州,获梁州刺史司徒陆法和,仍克郢州。岳先送法和于京师,遣仪同慕容俨据郢城。朝廷知江陵陷,诏岳旋师。
世宗去世后,显祖离开京城去镇守晋阳,命令高岳以原官兼任尚书左仆射,留在京城镇守。天保初年,高岳进封为清河郡王,不久被任命为使持节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宗师、司州牧。天保五年,加授太保。梁朝的萧绎被北周军队逼迫,派遣使者来告急,请求救援。冬天,皇帝下诏任命高岳为西南道大行台,统领司徒潘相乐等人救援江陵。天保六年正月,军队驻扎在义阳,得知荆州已经陷落,于是南下攻取土地到达郢州,俘获了梁州刺史司徒陆法和,随即攻克了郢州。高岳先将陆法和送到京城,派遣仪同三司慕容俨据守郢城。朝廷知道江陵已经陷落,下诏命令高岳班师回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