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世宗文襄皇帝,讳澄,字子惠,神武长子也,母曰娄太后。生而岐嶷,神武异之。魏中兴元年,立为渤海王世子。就杜询讲学,敏悟过人,询甚叹服。二年,加侍中、开府仪同三司,尚孝静帝妹冯翊长公主,时年十二,神情俊爽,便若成人。神武试问以时事得失,辨析无不中理,自是军国筹策皆预之。
世宗文襄皇帝,名叫高澄,字子惠,是神武帝高欢的长子,母亲是娄太后。他自幼聪慧异常,神武帝觉得他与众不同。北魏中兴元年,被立为渤海王的世子。他跟随杜询学习,聪明过人,杜询非常赞叹佩服。中兴二年,加封侍中、开府仪同三司,娶了孝静帝的妹妹冯翊长公主,当时他才十二岁,神情俊朗,就像成年人一样。神武帝拿当时政事的得失来问他,他分析辨析无不切中事理,从此以后军国大事的谋划都让他参与。
〔2〕天平元年,加使持节、尚书令、大行台、并州刺史。三年,入辅朝政,加领左右、京畿大都督。时人虽闻器识,犹以少年期之,而机略严明,事无凝滞,于是朝野振肃。元象元年,摄吏部尚书。魏自崔亮以后。选人常以年劳为制,文襄乃厘改前式,铨擢唯在得人。又沙汰尚书郎,妙选人地以充之。至于才名之士,咸被荐擢,假有未居显位者,皆致之门下,以为宾客,每山园游燕,必见招携,执射赋诗,各尽其所长,以为娱适。兴和二年,加大将军,领中书监,仍摄吏部尚书。自正光已后,天下多事,在任群官,廉洁者寡。文襄乃奏吏部郎崔暹为御史中尉,纠劾权豪,无所纵舍,于是风俗更始,私枉路绝。乃榜于街衢,具论经国政术,仍开直言之路,有论事上书苦言切至者,皆优容之。
天平元年(534年),他被加授为使持节、尚书令、大行台、并州刺史。天平三年(536年),他进入朝廷辅佐朝政,又兼任领左右、京畿大都督。当时的人虽然听说过他的器量见识,但还是把他当作年轻人来看待,然而他机谋策略严正明确,处理事情从不拖延阻碍,于是朝廷内外都振作肃然。元象元年(538年),他代理吏部尚书。北魏自从崔亮以后,选拔官员常常以年资和功劳为标准,文襄就改革以前的模式,提拔官员只求得到合适的人才。他又淘汰尚书郎,精心挑选有才能和门第合适的人来充任。至于有才名的人士,都被他推荐提拔,即使有人没有担任显要官职,也都招到他的门下,作为宾客。每当在山水园林游玩设宴,一定招引携带他们同往,一起射箭赋诗,各自发挥特长,以此作为娱乐舒适。兴和二年(540年),他被加封为大将军,兼任中书监,仍然代理吏部尚书。自从正光年间以后,天下多事,在位的众多官员,廉洁的人很少。文襄就上奏任命吏部郎崔暹为御史中尉,检举弹劾权贵豪强,没有放纵宽容的,于是社会风气焕然一新,私下枉法的途径断绝了。他又在街市上张贴告示,详细论述治理国家的政策方法,并且广开直言之路,有议论政事上书、言辞恳切深刻的人,都宽容优待他们。
〔3〕武定四年十一月,神武西讨,不豫,班师,文襄驰赴军所,侍卫还晋阳。五年正月丙午,神武崩,秘不发丧。辛亥,司徒侯景据河南反,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。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、襄州刺史李密、广州刺史暴显等。遣司空韩轨率众讨之。夏四月壬申,文襄朝于邺。六月己巳,韩轨等自颍州班师。丁丑,文襄还晋阳,乃发丧,告喻文武,陈神武遗志。七月戊戌,魏帝诏以文襄为使持节、大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、录尚书事、大行台、渤海王。文襄启辞位,愿停王爵。壬寅,魏帝诏太原公洋摄理军国,遣中使敦喻。八月戊辰,文襄启申神武遗令,请减国邑分封将督,各有差。辛未,朝邺,固辞丞相。魏帝诏曰:“既朝野攸凭,安危所系,不得令遂本怀,须有权夺,可复前大将军,余如故。”
武定四年十一月,神武帝(高欢)向西征讨,身体不适,于是撤军返回。文襄帝(高澄)骑马赶到军中,侍卫护卫他回到晋阳。武定五年正月丙午日,神武帝去世,朝廷秘不发丧。辛亥日,司徒侯景占据河南反叛,颍州刺史司马世云献城响应。侯景诱捕了豫州刺史高元成、襄州刺史李密、广州刺史暴显等人。朝廷派遣司空韩轨率领军队讨伐他。夏季四月壬申日,文襄帝到邺城朝见。六月己巳日,韩轨等人从颍州撤军。丁丑日,文襄帝回到晋阳,才公开丧事,告知文武百官,陈述神武帝的遗志。七月戊戌日,北魏皇帝下诏任命文襄帝为使持节、大丞相、都督中外诸军、录尚书事、大行台、渤海王。文襄帝上表辞让,希望停掉王爵。壬寅日,北魏皇帝下诏命令太原公高洋代理军国事务,派遣中使敦促劝喻。八月戊辰日,文襄帝上表陈述神武帝的遗令,请求减少封国城邑分封给将领和都督,各有差别。辛未日,到邺城朝见,坚决推辞丞相。北魏皇帝下诏说:“既然朝廷和民间都依靠您,安危所系,不能让你遂行本意,必须有所权变,可以恢复前大将军的职位,其余官职照旧。”
〔4〕议者咸云侯景犹有北望之心,但信命不至耳。又景将蔡遵道北归,称景有悔过之心。王以为信然,谓可诱而致,乃遗景书曰:
议论这事的人都说侯景还有回到北方的想法,只不过是天命还没有降临罢了。又有侯景的部将蔡遵道回到北方,声称侯景有改过自新的念头。王(指高澄)认为确实是这样,说可以引诱他前来,于是写信给侯景说:
〔5〕先王与司徒契阔夷险,孤子相依,偏所眷属,义贯终始,情存岁寒。待为国士者乃立漆身之节,馈以一餐者便致扶轮之效,况其重于此乎?常以故旧之义,欲将子孙相托,方为秦晋之匹,共成刘范之亲。况闻负杖行歌,便以狼顾反噬,不蹈忠臣之路,便陷叛人之地。力不足以自强,势不足以自保,率乌合之众,为累卵之危。西取救于宇文,南请援于萧氏,以狐疑之心,为首鼠之事。入秦则秦人不容,归吴则吴人不信。当是不逞之人,曲为无端之说,遂怀市虎之疑,乃致投杼之惑。比来举止,事已可见,人相疑误,想自觉知。阖门大小,悉在司寇,意谓李氏未灭,犹言少卿可反。孤子无状招祸,丁天酷罚,但礼由权夺,志在忘私,聊遣偏裨,前驱致讨,南兖、扬州,应时克复。即欲乘机,席卷县瓠,属以炎暑,欲为后图,且令还师,待时更举。今寒胶向折,白露将团,方凭国灵,龚行天罚。器械精新,士马强盛,内外感恩,上下戮力,三令五申,可赴汤火。使旗鼓相望,埃尘相接,势如沃雪,事等注荧。夫明者去危就安,智者转祸为福,宁人负我,不我负人,当开从善之途,使有改迷之路。若能卷甲来朝,垂櫜还阙者,即当授豫州,必使终君身世。所部文武更不追摄,进得保其禄位,退则不丧功名。今王思政等皆孤军偏将,远来深入,然其性命在君掌握,脱能刺之,想有余力。即相加授,永保疆埸。君门眷属,可以无患,宠妻爱子,亦送相还,仍为通家,共成亲好。君今不能东封函谷,南面称孤,受制于人,威名顿尽。得地不欲自守,聚众不以为强,空使身有背叛之名,家有恶逆之祸,覆宗绝嗣,自贻伊戚。戴天履地,能无愧乎!孤子今日不应遣此,但见蔡遵道云:“司徒本无西归之心,深有悔过之意”,未知此语为虚为实。吉凶之理,想自图之。
先王和您曾一起经历了艰难险阻,我孤子与您相互依赖,您对我特别眷顾,情义始终如一,在困境中保持着深厚的情谊。对待像国士一样的人,您会像豫让漆身吞炭那样尽忠节;对于施舍一餐饭的人,您也能像灵辄扶轮那样去报答,更何况比这更重的恩情呢?我常因故交的情义,想将子孙托付给您,双方结成像秦晋那样的婚姻关系,共同成就像刘范那样的亲戚关系。但听说您现在却安闲地“负杖行歌”,马上就像狼一样回头反咬,不走上忠臣的道路,反而陷入叛徒的境地。您力量不足以自强,形势不足以自保,率领着一群乌合之众,处境像堆叠的鸡蛋一样危险。向西从宇文氏那里求援,向南从萧氏那里请求救兵,怀着猜疑不决的心,做着首鼠两端的事。到秦地则秦人不容纳,回吴地则吴人不信任。这应该是一些不得志的人编造无端的谣言,才使您有了“三人成虎”那样的怀疑,造成了“曾母投杼”那样的迷惑。您近来的举止,事情已经很明显了,人们互相猜疑误会,想必您自己也能察觉。您全家老小,现在都关押在我这边的司法机关,我原以为李氏(指我方)还没有灭亡,还像说李少卿可以反叛那样(给您留有余地)。我无德招致祸患,遭受上天的严厉惩罚,但礼法可以因情况而通融,志向在于忘私,暂且派遣偏将,作为先锋前往讨伐,南兖、扬州很快就被收复了。本想乘机席卷县瓠,但正值炎热的暑天,想以后再作打算,暂且命令回师,等待时机再行动。如今胶冻将要折裂(气候干燥),白露将要凝结,正好凭借国威,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。兵器精良新锐,士兵战马强盛,内外感恩,上下同心,三令五申之后,可以赴汤蹈火。我将让旗帜和战鼓相望,尘埃相接,势如用热水浇雪,容易得像用水浇萤火虫。明智的人会离开危险走向安全,智慧的人会转祸为福,宁可别人辜负我,不要我辜负别人,应当打开从善的道路,使您有改过迷途的途径。如果您能卷起铠甲前来朝见,垂着空箭囊回到朝廷,我就立即授予您豫州刺史,并且让您终身担任。您所部的文武官员不再追究追捕,进可以保住他们的禄位,退也不丧失功名。现在王思政等人都是一支孤军的偏将,远道而来深入此地,然而他们的性命在您掌握之中,如果能够刺杀他们,想必您有余力做到。那样我就加授您官职,永远确保疆土。您的家族眷属可以无忧,宠爱的妻子和爱子,也会送还给您,仍然成为通家之好,共同结成亲戚。您如今不能东封函谷关,南面称王,反而受制于人,威名顿时丧尽。得到土地不想自己守卫,聚集众人不认为强大,空使自己有背叛的名声,家庭有叛逆的灾祸,覆灭宗族,断绝后代,自己招来忧伤。上戴天,下踩地,能不愧疚吗!我今天本不应派遣这封信,但见蔡遵道说:“司徒本来没有西归之心,深有悔过之意”,不知道这话是虚是实。吉凶的道理,希望您自己考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