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天平元年正月壬辰,神武西伐费也头虏纥豆陵伊利于河西,灭之,迁其部于河东。
天平元年正月壬辰这一天,高欢向西攻打河西一带的费也头部落首领纥豆陵伊利,消灭了这个部落,并将部落的部众迁到了河东地区。
〔2〕二月,永宁寺九层浮图灾。既而人有从东莱至,云及海上人咸见之于海中,俄而雾起乃灭。说者以为天意若曰:永宁见灾,魏不宁矣;飞入东海,渤海应矣。
二月,永宁寺的九层佛塔起了火灾。随后有人从东莱来到京城,说连同海上的人都看见那座佛塔出现在海面上,不一会儿雾气升起来,佛塔就消失了。议论这事的人认为天意好像在说:永宁寺遭灾,预示北魏不得安宁了;佛塔飞进东海,渤海郡也该应验了。
〔3〕魏帝既有异图,时侍中封隆之与孙腾私言,隆之丧妻,魏帝欲妻以妹。腾亦未之信,心害隆之,泄其言于斛斯椿。椿以白魏帝。又孙腾带仗入省,擅杀御史。并亡来奔。称魏帝挝舍人梁续于前,光禄少卿元子幹攘臂击之,谓腾曰:“语尔高王,元家儿拳正如此。”领军娄昭辞疾归晋阳。魏帝于是以斛斯椿兼领军,分置督将及河南、关西诸刺史。华山王鸷在徐州,神武使邸珍夺其管籥。建州刺史韩贤、济州刺史蔡俊皆神武同义,魏帝忌之。故省建州以去贤,使御史中尉綦俊察俊罪,以开府贾显智为济州。俊拒之,魏帝逾怒。
魏帝(孝武帝元修)已经有了反叛的图谋。当时侍中封隆之和孙腾私下交谈,封隆之的妻子刚去世,魏帝想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。孙腾并不相信这件事,心里嫉妒封隆之,就把他们的谈话泄露给了斛斯椿。斛斯椿将此事报告了魏帝。另外,孙腾还带着兵器进入官署,擅自杀死御史。后来两人都逃跑了来投奔高欢。他们声称魏帝曾在众人面前殴打舍人梁续,光禄少卿元子幹捋起袖子挥拳打梁续,并对孙腾说:“告诉你们的高王,我们元家子弟的拳头就是这样厉害。”领军娄昭声称有病,辞官回到了晋阳。魏帝于是任命斛斯椿兼任领军,分别设置了督将以及河南、关西各地的刺史。华山王元鸷在徐州,高欢派邸珍夺取了他的印信和钥匙。建州刺史韩贤、济州刺史蔡俊都是高欢的同党,魏帝猜忌他们。所以撤销了建州以除去韩贤,又派御史中尉綦俊调查蔡俊的罪行,任命开府贾显智为济州刺史。蔡俊拒绝交接,魏帝更加恼怒。
〔4〕五月下诏,云将征句吴,发河南诸州兵,增宿卫,守河桥。六月丁巳,魏帝密诏神武曰:“宇文黑獭自平破秦、陇,多求非分,脱有变诈,事资经略。但表启未全背戾,进讨事涉匆匆,遂召群臣,议其可否。佥言假称南伐,内外戒严,一则防黑獭不虞,二则可威吴楚。”时魏帝将伐神武,神武部署将帅,虑疑,故有此诏。神武乃表曰:“荆州绾接蛮左,密迩畿服,关陇恃远,将有逆图。臣今潜勒兵马三万,拟从河东而渡;又遣恒州刺史厍狄干、瀛州刺史郭琼、汾州刺史斛律金、前武卫将军彭乐拟兵四万,从其来违津渡;遣领军将军娄昭、相州刺史窦泰、前瀛州刺史尧雄、并州刺史高隆之拟兵五万,以讨荆州;遣冀州刺史尉景、前冀州刺史高敖曹、济州刺史蔡俊、前侍中封隆之拟山东兵七万、突骑五万,以征江左。皆约所部,伏听处分。”魏帝知觉其变,乃出神武表,命群官议之,欲止神武诸军。神武乃集在州僚佐,令其博议,还以表闻。仍以信誓自明忠款曰:“臣为嬖佞所间,陛下一旦赐疑,今猖狂之罪,尔朱时讨。臣若不尽诚竭节,敢负陛下,则使身受天殃,子孙殄绝。陛下若垂信赤心,使干戈不动,佞臣一二人愿斟量废出。”辛未,帝复录在京文武议意以答神武,使舍人温子升草敕。子升逡巡未敢作,帝据胡床,拔剑作色。子升乃为敕曰:
五月下诏说将要征讨句吴,征发河南各州的军队,加强皇宫守备,守卫河桥。六月丁巳日,魏帝秘密下诏给神武帝说:“宇文黑獭自从平定攻破秦、陇以来,有很多非分的要求,如果发生变故欺诈,需要筹划处理。但他的表奏并没有完全违背,进兵讨伐又显得仓促,于是召集群臣,讨论是否可行。大家都说假借南伐的名义,内外戒严,一来防止黑獭发动突然袭击,二来可以威吓吴楚。”当时魏帝正要讨伐神武帝,神武帝部署将帅时担心遭到怀疑,所以有了这道诏书。神武帝于是上表说:“荆州连接蛮族地区,靠近王畿,关陇依仗地域偏远,将要有叛逆的图谋。臣现在秘密部署兵马三万,计划从河东渡过;又派恒州刺史厍狄干、瀛州刺史郭琼、汾州刺史斛律金、前武卫将军彭乐部署四万兵马,从来违津渡河;派领军将军娄昭、相州刺史窦泰、前瀛州刺史尧雄、并州刺史高隆之部署五万兵马,讨伐荆州;派冀州刺史尉景、前冀州刺史高敖曹、济州刺史蔡俊、前侍中封隆之部署山东兵七万、突击骑兵五万,征讨江左。都约定了所部,听候安排。”魏帝察觉到他变了心,就拿出神武帝的表文,命令群官讨论,想阻止神武帝的各路军队。神武帝就召集在州的僚属,让他们广泛讨论,然后上表汇报。仍然用誓言表明自己的忠诚说:“臣被宠佞小人离间,陛下一旦怀疑臣,现在猖狂的罪过,在尔朱氏时就该讨伐了。臣如果不竭尽忠诚节操,敢辜负陛下,就使臣身受天罚,子孙灭绝。陛下如果相信臣的赤诚之心,使战争不起,希望斟酌罢免一两个奸佞之臣。”辛未日,魏帝又记录在京文武官员的议论意见来答复神武帝,派舍人温子升起草敕令。温子升徘徊犹豫不敢动笔,魏帝坐在胡床上,拔出剑变了脸色。温子升于是起草敕令说:
〔5〕前持心血,远以示王,深冀彼此共相体悉,而不良之徒坐生间贰。近孙腾仓卒向彼,致使闻者疑有异谋,故遣御史中尉綦俊具申朕怀。今得王启,言誓恳恻,反覆思之,犹所未解。以朕眇身,遇王武略,不劳尺刃,坐为天子,所谓生我者父母,贵我者高王。今若无事背王。规相攻讨,则使身及子孙,还如王誓。皇天后土,实闻此言。近虑宇文为乱,贺拔胜应之,故纂严欲与王俱为声援。宇文今日使者相望,观其所为,更无异迹。贺拔在南,开拓边境,为国立功,念无可责。君若欲分讨,何以为辞?东南不宾,为日已久,先朝已来,置之度外。今天下户口减半,未宜穷兵极武。朕既暗昧,不知佞人是谁,可列其姓名,令朕知也。如闻厍狄干语王云:“本欲取懦弱者为主,王无事立此长君,使其不可驾御,今但作十五日行,自可废之,更立余者。”如此议论,自是王间勋人,岂出佞臣之口?去岁封隆之背叛,今年孙腾逃走,不罪不送,谁不怪王!腾既为祸始,曾无愧惧,王若事君尽诚,何不斩送二首。王虽启图西去,而四道俱进,或欲南度洛阳,或欲东临江左,言之者犹应自怪,闻之者宁能不疑?王若守诚不贰,晏然居北,在此虽有百万之众,终无图彼之心。王脱信邪弃义,举旗南指,纵无匹马只轮,犹欲奋空拳而争死。朕本寡德,王已立之,百姓无知,或谓实可。若为他所图,则彰朕之恶,假令还为王杀,幽辱齑粉,了无遗恨。何者?王既以德见推,以义见举,一朝背德舍义,便是过有所归。本望君臣一体,若合符契,不图今日,分疏到此。古语云:“越人射我,笑而道之;吾兄射我,泣而道之。”朕既亲王,情如兄弟,所以投笔拊膺,不觉歔欷。
之前我怀着真心,派人远道向你高王表明心意,深切希望彼此能相互体谅理解,却没想到有奸邪小人从中挑拨离间。最近孙腾匆忙投奔你那边,导致听到的人怀疑另有图谋,所以我才派御史中尉綦俊详细陈述我的想法。现在收到你的回信,言辞恳切而悲伤,但我反复思考,还是没能完全明白。凭我这样渺小的人,遇到高王你的雄才武略,不费一兵一卒,就稳稳当当地做了天子,真是生我的是父母,让我显贵的是高王你。现在如果无缘无故背叛你,打算跟你开战,那就让我自身和子孙,像你发誓说的那样遭到报应。天地神灵,确实听到了这句话。近来担心宇文泰作乱,贺拔胜会响应他,所以整军备战想和你一起声援他们。现在宇文泰那边使者往来不断,观察他的举动,并没有异常迹象。贺拔胜在南方开拓边境,为国家立功,我觉得没什么可责备的。你如果想分别讨伐他们,用什么理由呢?东南地区不服朝廷,已经很久了,从先朝开始就放在一边没管。现在天下人口减少一半,不应该滥用武力。我既然糊涂,不知道奸佞之人是谁,你可以列出他们的名字,让我知道。好像听厍狄干对你说:“原本想找个软弱的君主,你没事立了这么个年长的君主,导致他不好控制,现在只要出兵十五天,就能废掉他,另立别人。”这样的说法,自然是你身边的功臣说的,哪是什么奸佞之臣的话?去年封隆之背叛,今年孙腾逃跑,你不治他们的罪也不把他们送回来,谁能不责怪你!孙腾既然是祸首,却没有一点惭愧害怕,你如果对君主尽忠,为什么不杀了他们两人把首级送来?你虽然上表说要去西边,实际却四路部队一起进发,有的说要去南边攻洛阳,有的说要去东边打江南,这样说的人自己都应该觉得奇怪,听到的人怎么能不怀疑?你如果坚守忠诚没有二心,安安稳稳地待在北方,我即使有百万大军,也绝没有图谋你的心思。你如果听信邪说抛弃道义,举旗南下,就算我没有一匹马一辆车,也会赤手空拳拼命到底。我本来德行不够,是你立我为君,百姓无知,也许认为确实该这样。如果被别人图谋,那只会显出我的罪恶,就算最终被你杀死,囚禁羞辱粉身碎骨,我也毫无遗憾。为什么?你当初是因为德和义推举我的,一旦抛弃德义,过错就全在你身上了。我本希望我们君臣一体,像符契那样完全吻合,没想到今天要这样解释分辩。古话说:“越人射我,我笑着述说;我兄弟射我,我哭着述说。”我既然亲近你,情同兄弟,所以放下笔捶着胸口,忍不住叹息流泪。
〔6〕初,神武自京师将北,以为洛阳久经丧乱,王气衰尽,虽有山河之固,土地褊狭,不如邺,请迁都。魏帝曰:“高祖定鼎河洛,为永永之基,经营制度,至世宗乃毕。王既功在社稷,宜遵太和旧事。”神武奉诏,至是复谋焉。遣三千骑镇建兴,益河东及济州兵,于白沟虏船不听向洛,诸州和籴粟运入邺城。魏帝又敕神武曰:“王若厌伏人情,杜绝物议,唯有归河东之兵,罢建兴之戍,送相州之粟,追济州之军,令蔡俊受代,使邸珍出徐,止戈散马,各事家业。脱须粮廪,别遣转输,则谗人结舌,疑悔不生。王高枕太原,朕垂拱京洛,终不举足渡河,以干戈相指。王若马首南向,问鼎轻重,朕虽无武,欲止不能,必为社稷宗庙出万死之策。决在于王,非朕能定,为山止篑,相为惜之。”魏帝时以任祥为兼尚书左仆射,加开府,祥弃官走至河北,据郡待神武。魏帝乃敕文武官北来者任去留,下诏罪状神武,为北伐经营。神武亦勒马宣告曰:“孤遇尔朱擅权,举大义于四海,奉戴主上,义贯幽明。横为斛斯椿谗构,以诚节为逆首。昔赵鞅兴晋阳之甲,诛君侧恶人,今者南迈,诛椿而已。”以高昂为前锋,曰:“若用司空言,岂有今日之举!”司马子如答神武曰:“本欲立小者,正为此耳。”
当初,高欢从京城洛阳准备北上,他认为洛阳长期经历战乱,帝王之气已经衰尽,虽然有山河的险固,但土地狭小,不如邺城,所以请求迁都。北魏孝武帝说:“高祖(孝文帝)在河洛定都,作为永久的基业,经营制度,到世宗(宣武帝)时才完成。您既然对国家有功,应该遵循太和年间的旧例。”高欢奉诏接受,到这时又谋划迁都。他派了三千骑兵镇守建兴,增加河东和济州的兵力,在白沟抢夺船只,不让开往洛阳,各州通过和籴方式收购的粮食都运进邺城。孝武帝又下诏给高欢说:“您如果想要平息人心、杜绝非议,只有归还河东的军队,撤除建兴的戍守,送回相州的粮食,追回济州的部队,让蔡俊被替代,让邸珍离开徐州,放下武器、解散战马,各自从事家业。如果需要粮食,另外派人转运,那么进谗言的人就会闭嘴,怀疑和后悔就不会产生。您在太原高枕无忧,我在京洛垂衣拱手而治,终究不会举步渡河,用兵器相向。您如果马头向南,图谋政权,我虽然不勇武,想阻止也办不到,一定会为江山社稷想出万死的计策。决定在您手里,不是我能定的,就像筑山只差一筐土,互相珍惜吧。”孝武帝当时任命任祥为兼尚书左仆射,加开府仪同三司,任祥弃官逃到黄河以北,占据郡城等待高欢。孝武帝于是下诏,从北方来的文武官员可以任意去留,并下诏列数高欢罪状,为北伐做准备。高欢也勒马宣告说:“我遇到尔朱氏专权,在天下高举大义,拥戴主上,义气贯通天地。却被斛斯椿进谗言诬陷,把忠诚有节操的人当作叛逆头目。从前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,诛杀君主身边的恶人,如今我向南进军,只是为了诛杀斛斯椿而已。”用高昂为前锋,说:“如果听了司空的话,怎么会有今天的举动!”司马子如回答高欢说:“本来想立个年幼的皇帝,正是为了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