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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书 · 卷八十四·列传儒林第七十二

魏书 · 目录

〔26〕刘献之,博陵饶阳人也。少而孤贫,雅好《诗》《传》,曾受业于渤海程玄,后遂博观众籍。见名法之言,掩卷而笑曰:“若使杨墨之流不为此书,千载谁知其小也!”曾谓其所亲曰:“观屈原《离骚》之作,自是狂人,死其宜矣,何足惜也!吾常谓濯缨洗耳,有异人之迹;哺糟歠醨,有同物之志。而孔子曰:‘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’诚哉斯言,实获我心。

刘献之,是博陵饶阳人。少年时孤苦贫寒,一向喜好《诗经》和《春秋传》,曾师从渤海程玄学习,后来就博览群书。看到名称法度的言论,合上书笑道:“如果让杨朱、墨翟之流不写这些书,千年后谁知道他们的渺小呢!”曾对亲近的人说:“看屈原的《离骚》作品,他本是个狂人,死得应该,有什么值得可惜的!我常说濯缨洗耳(许由洗耳)有异于常人的行迹;哺糟歠醨(屈原《渔父》中语)有与万物同化的志向。而孔子说:‘我则与此不同,没有什么可以,也没有什么不可以。’这话真对啊,实在合我心意。

〔27〕时人有从献之学者,献之辄谓之曰:“人之立身,虽百行殊途,准之四科,要以德行为首。君若能入孝出悌,忠信仁让,不待出户,天下自知。傥不能然,虽复下帷针股,蹑屩从师,正可博闻多识,不过为土龙乞雨,眩惑将来,其于立身之道有何益乎?孔门之徒,初亦未悟,见旱鱼之叹,方归而养亲。嗟乎先达,何自觉之晚也!束脩不易,受之亦难,敢布心腹,子其图之。”由是四方学者莫不高其行义而希造其门。

当时有人跟随刘献之学习,刘献之就对他说:“人立身处世,虽然德行有百种,途径不同,但以四科(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)为标准,要以德行为首。你如果能在家孝顺、外出恭敬,忠信仁让,不必出门,天下自然知道。如果不能这样,即使再下帷苦读、锥股自励,穿着草鞋跟从老师,也只能博闻多识,不过是像土龙求雨一样,迷惑将来,对于立身之道有什么益处呢?孔子的门徒起初也未曾领悟,见到旱鱼(涸辙之鱼)的感叹,才回去奉养双亲。唉,先达们,为什么觉悟得这么晚啊!学费(束脩)来之不易,接受它也难,我敢推心置腹,你考虑吧。”从此四方学者没有不推崇他的行义而希望登门拜访的。

〔28〕献之善《春秋》《毛诗》,每讲《左氏》,尽隐公八年便止,云义例己了,不复须解。由是弟子不能究竟其说。后本郡举孝廉,非其好也,逼遣之,乃应命,至京,称疾而还。高祖幸中山,诏征典内校书,献之喟然叹曰:“吾不如庄周散木远矣!一之谓甚,其可再乎。”固以疾辞。时中山张吾贵与献之齐名,海内皆曰儒宗。吾贵每一讲唱,门徒千数,其行业可称者寡。献之著录,数百而已,皆经通之士。于是有识者辨其优劣。魏承丧乱之后,《五经》大义虽有师说,而海内诸生多有疑滞,咸决于献之。六艺之文,虽不悉注,然所标宗旨,颇异旧义,撰《三礼大义》四卷,《三传略例》三卷,《注毛诗序义》一卷,今行于世,并《章句疏》三卷。注《涅槃经》未就而卒。有四子,放古、爰古、参古、脩古。

刘献之擅长《春秋》和《毛诗》,每次讲《左氏传》,只讲到隐公八年就停止,说义理和条例已经完备,不需要再讲解。因此弟子不能完全了解他的学说。后来本郡推举他孝廉,不是他所喜欢的,被逼迫前往,于是应命,到了京城,称病而回。高祖孝文帝巡幸中山,下诏征召他担任典内校书,刘献之感叹说:“我远不如庄周所说的散木(无用之木)啊!一次已经过分,难道可以再来吗?”坚决以病推辞。当时中山张吾贵与刘献之齐名,天下人都称他们为儒宗。张吾贵每次讲学,门徒上千,但其中学业可称道的人很少。刘献之登记录取的学生,只有几百人,但都是精通经学的人。于是有识之士分辨他们的优劣。北魏承继丧乱之后,《五经》大义虽有师说,但天下诸生多有疑难,都由刘献之决断。六艺的经文,虽然没有全部注释,但所标举的宗旨,与旧义颇有不同,撰有《三礼大义》四卷、《三传略例》三卷、《注毛诗序义》一卷,现流行于世,还有《章句疏》三卷。注释《涅槃经》未完成就去世了。有四个儿子:刘放古、刘爰古、刘参古、刘脩古。

〔29〕放古,幼有人才。为州从事,早亡。爰古、参古,并传父《诗》而不能精通也。

刘放古,幼年有才能。担任州从事,早死。刘爰古、刘参古,都传承父亲的《诗经》学,但不能精通。

〔30〕张吾贵,字吴子,中山人。少聪惠口辩,身长八尺,容貌奇伟。年十八,本郡举为太学博士。吾贵先未多学,乃从郦诠受《礼》,牛天祐受《易》。诠、祐粗为开发,而吾贵览读一遍,便即别构户牖。世人竞归之。曾在夏学,聚徒千数而不讲《传》,生徒窃云张生之于《左氏》似不能说。吾贵闻之,谓其徒曰:“我今夏讲暂罢,后当说《传》,君等来日皆当持本。”生徒怪之而已。吾贵谓刘兰云:“君曾读《左氏》,为我一说。”兰遂为讲。三旬之中,吾贵兼读杜、服,隐括两家,异同悉举。诸生后集,便为讲之,义例无穷,皆多新异。兰乃伏听。学者以此益奇之。而以辩能饰非,好为诡说,由是业不久传,而气陵牧守,不屈王侯,竟不仕而终。

张吾贵,字吴子,中山人。少年聪明,有口才,身高八尺,容貌奇伟。十八岁时,本郡举荐他为太学博士。张吾贵起初没有多大学问,于是跟随郦诠学习《礼》,跟随牛天祐学习《易》。郦诠、牛天祐粗略地为他讲解,而张吾贵读一遍,就能另外构建自己的门户。世人争相归附他。曾在夏季学馆,聚集上千学生却不讲《春秋传》,学生私下说张先生在《左氏》方面似乎不能讲说。张吾贵听说后,对他的学生说:“我今夏讲学暂时停止,以后当讲《传》,你们来日都应当带着书本。”学生们感到奇怪而已。张吾贵对刘兰说:“你曾读过《左氏》,给我讲一讲。”刘兰于是为他讲说。在三旬之中,张吾贵同时读了杜预和服虔的注,概括两家,异同全部列举。后来学生们聚集,他就为他们讲说,义理条例无穷,大多新异。刘兰也佩服地听讲。学者因此更加觉得他奇特。但他以能言善辩掩盖错误,喜好诡辩之说,因此学业不久就失传,而且他气凌牧守,不屈于王侯,竟然没有做官而终。

〔31〕刘兰,武邑人。年三十余,始入小学,书《急就篇》。家人觉其聪敏,遂令从师,受《春秋》《诗》《礼》于中山王保安。家贫无以自资,且耕且学。三年之后,便白其兄:“兰欲讲书。”其兄笑而听之,为立黉舍,聚徒二百。兰读《左氏》,五日一遍,兼通《五经》。先是张吾贵以聪辨过人,其所解说,不本先儒之旨。唯兰推《经》《传》之由,本注者之意,参以纬候及先儒旧事,甚为精悉。自后经义审博,皆由于兰。兰又明阴阳,博物多识,为儒者所宗。瀛州刺史裴植征兰讲书于州城南馆,植为学主,故生徒甚盛,海内称焉。又特为中山王英所重。英引在馆,令授其子熙、诱、略等。兰学徒前后数千,成业者众,而排毁《公羊》,又非董仲舒,由是见讥于世。永平中,为国子助教。延昌中,静坐读书,有人叩门,门人通焉,兰命引入。其人葛巾单衣,入与兰坐,谓兰曰:“君自是学士,何为每见毁辱,理义长短,竟知在谁,而过无礼见陵也。今欲相召,当与君正之。”言终而出。出后,兰告家人。少时而患卒。

刘兰,是武邑人。三十多岁,才入小学,写《急就篇》。家人发现他聪明,于是让他跟从老师,向中山王保安学习《春秋》《诗》《礼》。家中贫穷无法自给,他一边耕种一边学习。三年之后,就告诉哥哥:“我想讲书。”哥哥笑着同意了,为他建立学舍,聚集学生二百人。刘兰读《左氏传》,五天一遍,兼通《五经》。此前张吾贵以聪明善辩过人,他的解说不依据先儒的宗旨。只有刘兰推究经传的由来,以注者的意思为本,参以谶纬占候及先儒旧事,非常精详。此后经义的审慎博通,都源于刘兰。刘兰又明白阴阳,博物多识,被儒者尊崇。瀛州刺史裴植征召刘兰在州城南馆讲书,裴植担任学主,所以学生很多,天下称誉。又特别被中山王元英所看重。元英把他请到府馆,让他教授自己的儿子元熙、元诱、元略等人。刘兰的学生前后数千,学成的很多,但他排斥诋毁《公羊传》,又非议董仲舒,因此被世人讥讽。永平年间,担任国子助教。延昌年间,静坐读书,有人敲门,门人通报,刘兰命人引入。那人头戴葛巾身穿单衣,进来与刘兰对坐,对刘兰说:“您本是学士,为什么常常被毁辱?理义长短,究竟知道在谁,却过分无礼地被欺凌。现在想召唤您,当与您正之。”说完就出去了。出去后,刘兰告诉家人。不久就患病去世。

〔32〕孙惠蔚,字叔炳,武邑武遂人也,小字陀罗。自言六世祖道恭为晋长秋卿,自道恭至惠蔚世以儒学相传。惠蔚年十三,粗通《诗》《书》及《孝经》《论语》;十八,师董道季讲《易》;十九,师程玄读《礼经》及《春秋》三《传》。周流儒肆,有名于冀方。

孙惠蔚,字叔炳,是武邑武遂人,小名陀罗。自称六世祖孙道恭曾任晋朝长秋卿,从孙道恭到孙惠蔚世代以儒学相传。孙惠蔚十三岁时,粗通《诗》《书》及《孝经》《论语》;十八岁时,师从董道季学习《易》;十九岁时,师从程玄读《礼经》及《春秋》三传。他周游各地儒学场所,在冀州一带很有名。

〔33〕太和初,郡举孝廉,对策于中书省。时中书监高闾宿闻惠蔚,称其英辩,因相谈,荐为中书博士。转皇宗博士。闾被敕理定雅乐,惠蔚参其事。及乐成,闾上疏请集朝贵于太乐,共研是非。秘书令李彪自以才辩,立难于其间,闾命惠蔚与彪抗论,彪不能屈。黄门侍郎张彝常与游处,每表疏论事,多参访焉。十七年,高祖南征,上议告类之礼。及太师冯熙薨,惠蔚监其丧礼,上书令熙未冠之子皆服成人之服。惠蔚与李彪以儒学相知,及彪位至尚书,惠蔚仍太庙令。高祖曾从容言曰:“道固既登龙门而孙蔚犹沉涓浍,朕常以为负矣。”虽久滞小官,深体通塞,无孜孜之望,儒者以是尚焉。

太和初年,郡中举荐他孝廉,在中书省对策。当时中书监高闾久闻孙惠蔚之名,称赞他英辩,于是与他交谈,推荐他为中书博士。转任皇宗博士。高闾奉命修订雅乐,孙惠蔚参与其事。乐成后,高闾上疏请求召集朝中显贵到太乐署,共同研究是非。秘书令李彪自恃才辩,在其中提出难题,高闾命孙惠蔚与李彪抗辩,李彪不能使他屈服。黄门侍郎张彝常与他交往,每次上表论事,多向他咨询。十七年,高祖南征,孙惠蔚上议告类之礼。太师冯熙去世,孙惠蔚监理丧礼,上书建议冯熙未成年的儿子都穿成人的丧服。孙惠蔚与李彪因儒学相知,等到李彪官至尚书,孙惠蔚仍是太庙令。高祖曾从容地说:“道固(李彪字)已经登上龙门,而孙蔚仍沉没于涓涓细流,我常觉得有亏欠。”虽然他长期滞留在小官上,但深通进退之理,没有孜孜以求的欲望,儒者因此推崇他。

〔34〕二十二年,侍读东宫。先是七庙以平文为太祖,高祖议定祖宗,以道武为太祖。祖宗虽定,然昭穆未改。及高祖崩,祔神主于庙,时侍中崔光兼太常卿,以太祖既改,昭穆以次而易。兼御史中尉、黄门侍郎邢峦以为太祖虽改,昭穆仍不应易,乃立弹草欲按奏光。光谓惠蔚曰:“此乃礼也,而执法欲见弹劾,思获助于硕学。”惠蔚曰:“此深得礼变。”寻为书以与光,赞明其事。光以惠蔚书呈宰辅,乃召惠蔚与峦庭议得失,尚书令王肃又助峦,而峦理终屈,弹事遂寝。

二十二年,担任东宫侍读。此前七庙以平文皇帝为太祖,高祖(孝文帝)议定祖宗,以道武皇帝为太祖。祖宗虽然定了,但昭穆次序未改。等到高祖驾崩,将神主祔入太庙,当时侍中崔光兼任太常卿,认为太祖已改,昭穆应按顺序更改。兼任御史中尉、黄门侍郎的邢峦认为太祖虽然改了,但昭穆仍不应改,于是起草弹劾奏章准备弹劾崔光。崔光对孙惠蔚说:“这是合乎礼法的,但执法者想弹劾我,希望得到大学者的帮助。”孙惠蔚说:“这深得礼变之旨。”很快写信给崔光,赞助阐明此事。崔光将孙惠蔚的信呈给宰辅,于是召孙惠蔚与邢峦在朝堂上辩论得失,尚书令王肃又帮助邢峦,但邢峦的道理终究站不住,弹劾之事于是停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