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夫右贤左戚，尚德尊功，有国者所以治天下也。殷肇王基，不藉莘氏为佐；周成大业，未闻姒姓为辅。及于汉世，外戚尤重，杀身倾族，相继于两京，乃至移其鼎玺，乱其邦国。魏文深以为诫，明帝尚封顽騃。晋之杨骏，寻至夷宗。居上不以至公任物，在下徒用私宠要荣；茧犊引大车，弱质任厚栋；所谓爱之所以害之矣。太祖初，贺讷有部众之业，翼成皇祚，其余或以劳勤，或缘恩泽。咸序其迹，举外亲之盛衰云尔。
君主治理天下，应当以贤能者为重、以亲属为轻，崇尚德行和功绩。殷商开创王业时，并没有依靠莘氏家族；周朝完成大业，也没听说姒姓有什么辅助作用。到了汉代，外戚的地位特别重要，但因此遭杀身灭族之祸的，在东西两京接连不断，甚至导致皇权转移、国家混乱。魏文帝对此深以为戒，可明帝仍然封赏愚笨的外戚。晋朝的杨骏，不久就落得灭族的下场。在上位的人不能大公无私地处理事务，在下位的人只靠私宠邀取荣华，就像用蚕茧般的小牛去拉大车，用柔弱的身躯去承担沉重的栋梁，这就是所谓的爱他们反而害了他们。太祖初年，贺讷拥有部众的基业，辅佐成就了皇位，其余的人有的是因为勤勉，有的是因为恩泽。这里依次记述他们的事迹，来展示外戚家族的兴衰罢了。
〔3〕贺讷，代人，太祖之元舅，献明后之兄也。其先世为君长，四方附国者数十部。祖纥，始有勋于国，尚平文女。父野干，尚昭成女辽西公主。昭成崩，诸部乖乱，献明后与太祖及卫、秦二王依讷。会苻坚使刘库仁分摄国事，于是太祖还居独孤部。讷总摄东部为大人，迁居大宁，行其恩信，众多归之，侔于库仁。苻坚假讷鹰扬将军。
贺讷是代郡人，道武帝的大舅子，献明后的哥哥。他的祖先世代做部落首领，周围有几十个部落依附。祖父贺纥，开始为国家立下功劳，娶了平文帝的女儿。父亲贺野干，娶了昭成帝的女儿辽西公主。昭成帝去世后，各部族混乱，献明后带着道武帝和卫王、秦王投靠贺讷。恰逢苻坚派刘库仁分掌国事，于是道武帝回到独孤部居住。贺讷总领东部成为大人，迁居大宁，施行恩德信义，很多人归附他，势力与刘库仁相当。苻坚任命贺讷为鹰扬将军。
〔4〕后刘显之谋逆，太祖闻之，轻骑北归讷。讷见太祖，惊喜拜曰：“官家复国之后当念老臣。”太祖笑答曰：“诚如舅言，要不忘也。”讷中弟染干粗暴，忌太祖，常图为逆，每为皇姑辽西公主拥护，故染干不得肆其祸心。于是诸部大人请讷兄弟求举太祖为主。染干曰：“在我国中，何得尔也！”讷曰：“帝，大国之世孙，兴复先业，于我国中之福。常相持奖，立继统勋，汝尚异议，岂是臣节！”遂与诸人劝进，太祖登代王位于牛川。
后来刘显图谋反叛，道武帝听说后，轻装骑马向北投奔贺讷。贺讷见到道武帝，又惊又喜，跪拜说：“陛下恢复国家之后，可别忘了老臣。”道武帝笑着回答：“确实像舅舅说的那样，一定不会忘记。”贺讷的二弟贺染干粗暴，忌恨道武帝，常常图谋作乱，但每次都被皇姑辽西公主保护，所以贺染干不能施展他的祸心。于是各部首领请求贺讷兄弟推举道武帝为主。贺染干说：“在我们国家里，怎么能这样！”贺讷说：“皇帝是大国的世孙，复兴先辈的基业，这是我们国家的福气。我们应当相互扶持，立下继承统绪的功劳，你还有异议，难道是臣子的节操吗？”于是和众人劝进，道武帝在牛川登上了代王之位。
〔5〕及太祖讨吐突邻部，讷兄弟遂怀异图，率诸部救之。帝击之，大溃，讷西遁。卫辰遣子直力鞮征讷。讷告急请降，太祖简精骑二十万救之。遂徙讷部落及诸弟处之东界。讷又通于慕容垂，垂以讷为归善王。染干谋杀讷而代立，讷遂与染干相攻。垂遣子麟讨之，败染干于牛都，破讷于赤城。太祖遣师救讷，麟乃引退。讷从太祖平中原，拜安远将军。其后离散诸部，分土定居，不听迁徙，其君长大人皆同编户。讷以元舅，甚见尊重，然无统领。以寿终于家。
等到道武帝征讨吐突邻部时，贺讷兄弟便心怀异志，率领各部救援吐突邻部。道武帝攻击他们，贺讷大败，向西逃跑。铁弗部首领刘卫辰派儿子刘直力鞮征讨贺讷。贺讷告急请求投降，道武帝挑选二十万精锐骑兵救了他。于是把贺讷部落和他的弟弟们迁徙到东部边境。贺讷又和慕容垂勾结，慕容垂封他为归善王。贺染干想谋杀贺讷取而代之，贺讷就和贺染干互相攻击。慕容垂派儿子慕容麟讨伐，在牛都打败了贺染干，在赤城打败了贺讷。道武帝派兵救援贺讷，慕容麟这才退兵。贺讷跟随道武帝平定中原，被任命为安远将军。后来离散各部，分配土地让他们定居，不允许迁徙，部落首领和大人全都变成编户齐民。贺讷因为是皇帝的大舅子，很受尊重，但没有统领之权。最后在家中寿终正寝。
〔6〕讷弟卢，亦从平中原，以功赐爵辽西公。太祖遣卢会卫王仪伐邺，而卢自以太祖之季舅，不肯受仪节度。太祖遣使责之，卢遂忿恨。与仪司马丁建构成其嫌，弥加猜忌。会太祖敕仪去邺，卢亦引归，太祖以卢为广川太守。卢性雄豪，耻居冀州刺史王辅下，袭杀辅，奔慕容德。德以为并州刺史、广宁王。广固败，卢亦没。
贺讷的弟弟贺卢，也跟随平定中原，因功赐爵辽西公。道武帝派贺卢会合卫王拓跋仪攻打邺城，但贺卢自以为是皇帝的小舅子，不肯接受拓跋仪的指挥。道武帝派使者责备他，贺卢便怀恨在心。他和拓跋仪的司马丁建制造矛盾，更加互相猜忌。恰逢道武帝命令拓跋仪离开邺城，贺卢也带兵回去，道武帝任命贺卢为广川太守。贺卢性格雄豪，耻于位居冀州刺史王辅之下，便袭击并杀了王辅，投奔慕容德。慕容德任命他为并州刺史、广宁王。后来广固城被攻破，贺卢也死了。
〔7〕讷从父弟悦。初，太祖之居贺兰部下，人情未甚附，唯悦举部随从。又密为太祖祈祷天神，请成大业，出于诚至。太祖嘉之，甚见宠待。后平中原，以功赐爵钜鹿侯，进爵北新公。卒。
贺讷的堂弟贺悦。当初，道武帝在贺兰部居住时，人心还没有完全归附，只有贺悦率领整个部落跟随。他还秘密为道武帝向天神祈祷，请求成就大业，出于至诚。道武帝嘉奖他，对他非常宠爱优待。后来平定中原，因功赐爵钜鹿侯，进爵北新公。去世。
〔8〕子泥，袭爵，后降为肥如侯。太祖崩，京师草草，泥出举烽于安阳城北，贺兰部人皆往赴之。太宗即位，乃罢。诏泥与元浑等八人拾遗左右。与北新侯安同持节行并定二州，劾奏并州刺史元六头等皆伏罪，州郡肃然。后从世祖征赫连昌，以功进爵为琅邪公，军国大议，每参预焉。又征蠕蠕，为别道将，坐逐贼不进，诈增虏级，当斩，赎为庶人。久之，拜光禄勋，为外都大官，复本爵。卒于官。
贺悦的儿子贺泥，继承爵位，后来降为肥如侯。道武帝去世时，京师情况混乱，贺泥在安阳城北举烽火召集，贺兰部的人都前往会合。太宗即位后，才停止。太宗下诏让贺泥和元浑等八人在左右拾遗补阙。他和北新侯安同持节巡查并州、定州，弹劾并州刺史元六头等人，使他们认罪，州郡肃然。后来跟随世祖征讨赫连昌，因功进爵为琅邪公，军国大事的决策，常常参与。又征讨柔然，担任别道将，因追逐敌人不进，又虚报杀敌数目，罪当斩首，用财物赎罪贬为庶人。过了很久，被任命为光禄勋，担任外都大官，恢复原来的爵位。在任上去世。
〔10〕刘罗辰，代人，宣穆皇后之兄也。父眷，为北部大人，帅部落归国。罗辰有智谋，谓眷曰：“从兄显，忍人也，愿早图之。”眷不以为意。后库仁子显杀眷而代立，又谋逆。及太祖即位，讨显于马邑，追至弥泽，大破之。后奔慕容麟，麟徙之中山，罗辰率骑奔太祖。显恃部众之强，每谋为逆，罗辰辄先闻奏，以此特蒙宠念。寻拜南部大人。从平中原，以前后勋赐爵永安公，以军功除征东将军、定州刺史。卒，谥曰敬。
刘罗辰是代郡人，宣穆皇后的哥哥。父亲刘眷，担任北部大人，率领部落归顺国家。刘罗辰有智谋，对父亲说：“堂兄刘显是个残忍的人，希望早点除掉他。”刘眷不以为意。后来刘库仁的儿子刘显杀了刘眷，自己取代了位置，又图谋反叛。等到道武帝即位，在马邑讨伐刘显，追到弥泽，大败刘显。刘显后来投奔慕容麟，慕容麟把他迁到中山，刘罗辰率领骑兵投奔道武帝。刘显仗着部众强大，屡次图谋反叛，刘罗辰总是预先上奏，因此特别受到宠爱。不久被任命为南部大人。跟随平定中原，因前后功勋赐爵永安公，凭军功授任征东将军、定州刺史。去世，谥号敬。
〔13〕子尔头，位魏昌、廮陶二县令，赠钜鹿太守。子仁之，自有《传》。
刘求引的儿子刘尔头，官至魏昌、廮陶两县县令，追赠钜鹿太守。他的儿子刘仁之，自己有传记。
〔14〕姚黄眉，姚兴之子，太宗昭哀皇后之弟也。姚泓灭，黄眉间来归，太宗厚礼待之，赐爵陇西公，尚阳翟公主，拜驸马都尉，赐隶户二百。世祖即位，迁内都大官，后拜太常卿。卒，赠雍州刺史、陇西王，谥曰献，陪葬金陵。黄眉宽和温厚，希言得失。世祖悼惜之，故赠有加礼。
姚黄眉是姚兴的儿子，太宗昭哀皇后的弟弟。姚泓灭亡后，姚黄眉从小路来归顺，太宗以厚礼接待他，赐爵陇西公，娶阳翟公主为妻，拜驸马都尉，赐给隶户二百户。世祖即位后，升任内都大官，后来拜太常卿。去世后，追赠雍州刺史、陇西王，谥号献，陪葬金陵。姚黄眉宽和温厚，很少谈论是非得失。世祖哀悼惋惜他，所以赠礼格外优厚。
〔15〕杜超，字祖仁，魏郡邺人，密皇后之兄也。少有节操。泰常中，为相州别驾。奉使京师，时以法禁不得与后通问。始光中，世祖思念舅氏，以超为阳平公，尚南安长公主，拜驸马都尉，位大鸿胪卿。车驾数幸其第，赏赐巨万。神三年，以超行征南大将军、太宰，进爵为王，镇邺。追加超父豹镇东大将军、阳平景王，母曰钜鹿惠君。真君五年，超为帐下所害，世祖临其丧，哀恸者久之。谥曰威王。
杜超字祖仁，魏郡邺县人，密皇后的哥哥。年轻时就有节操。泰常年间，任相州别驾。奉命出使京师，当时因法令限制不能和皇后通信。始光年间，世祖思念舅舅家，任命杜超为阳平公，娶南安长公主为妻，拜驸马都尉，官至大鸿胪卿。皇帝多次驾临他的府第，赏赐巨万。神䴥三年，杜超代理征南大将军、太宰，进爵为王，镇守邺城。追赠杜超的父亲杜豹为镇东大将军、阳平景王，母亲为钜鹿惠君。真君五年，杜超被帐下人所害，世祖亲临丧事，哀痛了很久。谥号威王。
〔17〕道生弟凤皇，袭超爵，加侍中、特进。世祖追思超不已，欲以凤皇为定州刺史，凤皇不愿违离阙庭，乃止。
杜道生的弟弟杜凤皇，继承杜超的爵位，加侍中、特进。世祖不停地追思杜超，想任命杜凤皇为定州刺史，杜凤皇不愿离开朝廷，于是作罢。
〔19〕超既薨，复授超从弟遗侍中、安南将军、开府、相州刺史。入为内都大官，进爵广平王。遗性忠厚，频历州郡，所在著称。薨，赠太傅，谥曰宣王。
杜超去世后，又授予杜超的堂弟杜遗侍中、安南将军、开府、相州刺史。入朝任内都大官，进爵广平王。杜遗性格忠厚，多次担任州郡长官，所到之处都有声誉。去世，追赠太傅，谥号宣王。
〔20〕长子元宝，位司空。元宝弟胤宝，司隶校尉。元宝又进爵京兆王。及归而父遗丧，明当入谢，元宝欲以表闻。高宗未知遗薨，怪其迟，召之。元宝将入，时人止之曰：“宜以家忧自辞。”元宝欲见其宠，不从，遂冒哀而入。未几，以谋反伏诛，亲从皆斩，唯元宝子世衡逃免。时朝议欲追削超爵位，中书令高允上表理之。
杜遗的长子杜元宝，官至司空。杜元宝的弟弟杜胤宝，任司隶校尉。杜元宝又进爵京兆王。等到他回家时父亲杜遗去世，第二天应当入朝谢恩，杜元宝想上表报告。高宗不知道杜遗去世，责怪他迟到，召见他。杜元宝将要进宫，当时有人阻止他说：“应该以家丧为由推辞。”杜元宝想显示自己的恩宠，不听，于是冒丧入朝。不久，因谋反被处死，亲属随从都被斩首，只有杜元宝的儿子杜世衡逃脱。当时朝廷议论要追削杜超的爵位，中书令高允上表为之辩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