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成淹,字季文,上谷居庸人也。自言晋侍中粲之六世孙。祖昇,家于北海。父洪,名犯显祖庙讳,仕刘义隆,为抚军府中兵参军,早卒。淹好文学,有气尚。刘子业辅国府刑狱参军事,刘彧以为员外郎,假龙骧将军,领军主,令援东阳、历城。皇兴中,降慕容白曜,赴阙,授兼著作郎。时显祖于仲冬之月,欲巡漠北,朝臣以寒甚固谏,并不纳。淹上《接舆释游论》,显祖览之,诏尚书李欣曰:“卿等诸人不如成淹《论》通释人意。”乃敕停行。
成淹,字季文,是上谷居庸人。自称是晋朝侍中成粲的六世孙。祖父成昇,家住在北海。父亲成洪,名字犯了显祖的庙讳,曾在刘义隆手下做官,担任抚军府中兵参军,很早就去世了。成淹喜好文学,有气节和志向。刘子业时担任辅国府刑狱参军事,刘彧任命他为员外郎,代理龙骧将军,领军主,命令他支援东阳、历城。皇兴年间,投降了慕容白曜,来到京城,被授予兼著作郎。当时显祖在仲冬月份,想要巡视漠北,朝臣因为天气太寒冷坚决劝谏,但显祖都不采纳。成淹呈上《接舆释游论》,显祖看了之后,下诏对尚书李欣说:“你们这些人都不如成淹的《论》能通达地解释人意。”于是下令停止出行。
〔3〕太和中,文明太后崩,萧赜遣其散骑常侍裴昭明、散骑侍郎谢竣等来吊,欲以朝服行事。主客执之,云:“吊有常式,何得以朱衣入山庭!”昭明等言:“本奉朝命,不容改易。”如此者数四,执志不移。高祖敕尚书李冲,令选一学识者更与论执,冲奏遣淹。昭明言:“未解魏朝不听朝服行礼,义出何典?”淹言:“吉凶不同,礼有成数;玄冠不吊,童孺共闻。昔季孙将行,请遭丧之礼,千载之下,犹共称之。卿远自江南奉慰,不能式遵成事,方谓议出何典,行人得失,何其异哉!”昭明言:“二国交和既久,南北皆须准望。齐高帝崩,魏遣李彪通吊,于时初不素服,齐朝亦不以为疑,那得苦见要逼。”淹言:“彪通吊之日,朝命以吊服自随,而彼不遵高宗追远之慕,乃逾月即吉。彪行吊之时,齐之君臣皆已鸣玉盈庭,貂珰曜日,百僚内外,朱服焕然,彪行人不被主人之命,复何容独以素服间衣冠之中?来责虽高,未敢闻命。我皇帝仁孝之性,侔于有虞,处谅暗以来,百官听于冢宰,卿岂得以此方彼也?”昭明乃摇膝而言:“三皇不同礼,亦安知得失所归。”淹言:“若如来谈,卿以虞舜、高宗为非也?”昭明遂相顾而笑曰:“非孝者,宣尼有成责,行人亦弗敢言。希主人裁以吊服,使人唯,赍裤褶,比既戎服不可以吊,幸借缁衣幍,以申国命。今为魏朝所逼,违负指授,还南之日,必得罪本朝。”淹言:“彼有君子也,卿将命折中,还南之日,应有高赏;若无君子也,但令有光国之誉,虽复非理见罪,亦复何嫌?南史、董狐,自当直笔。”既而高祖遣李冲问淹昭明所言,淹以状对,高祖诏冲曰:“我所用得人。”仍敕送衣幍给昭明等,赐淹果食。明旦引昭明等入,皆令文武尽哀。后正侍郎。高祖以淹清贫,赐绢百匹。
太和年间,文明太后去世,萧赜派散骑常侍裴昭明、散骑侍郎谢竣等人来吊唁,想穿着朝服进行吊唁仪式。主管接待的官员坚持说:“吊唁有固定的礼仪,怎么能穿着红色朝服进入太庙!”裴昭明等人说:“我们本是奉朝廷之命而来,不能随意更改。”这样反复多次,他们坚持不改。高祖下令尚书李冲,挑选一位有学识的人再去和他们理论,李冲奏请派成淹去。裴昭明说:“不明白魏朝为什么不允许穿朝服行礼,这出自什么经典?”成淹说:“吉礼和凶礼不同,礼仪有固定的规定;戴着黑色礼帽不吊唁,连小孩都知道。过去季孙将要出行,先请教遭遇丧事的礼仪,千年之后,人们仍然称赞他。你们从江南远道而来慰问,却不能遵守既定的礼仪,反而问出自什么经典,使者的是非得失,怎么这样奇怪呢!”裴昭明说:“两国和好已久,南北都要互相尊重。齐高帝去世时,魏国派李彪前来吊唁,当时李彪并没有穿丧服,齐国也没有怀疑,为什么现在苦苦逼迫我们?”成淹说:“李彪吊唁那天,朝廷命令他随身带着吊唁的服装,但你们不遵守齐高帝追思远祖的孝心,竟然过了一个月就穿吉服了。李彪行吊唁之礼时,齐国君臣都已经佩玉满庭,貂珰耀日,内外百官,红色官服鲜明,李彪作为使者没有接到主人的命令,又怎么能独自穿着丧服混杂在衣冠之中?你们的指责虽然苛刻,但我不敢听从。我们皇帝仁孝的本性,与虞舜相当,在居丧期间,百官听命于冢宰,你们怎么能拿这个来相比呢?”裴昭明于是摇着膝盖说:“三皇的礼仪都不同,又怎么知道得失的归宿呢?”成淹说:“如果像你说的那样,你是认为虞舜、商高宗是错误的吗?”裴昭明等人互相看着笑着说:“批评孝道的人,孔子有过明确的指责,我们作为使者也不敢说。希望主人裁定吊唁的服装,让我们穿着,我们只带了裤褶,这既然是军服不能吊唁,希望能借给我们黑衣和头巾,以完成国命。现在被魏朝逼迫,违背了朝廷的指示,回到南方那天,一定会被本朝治罪。”成淹说:“如果你们那里有君子,你奉命出使能折中处理,回到南方,应该得到厚赏;如果没有君子,只要能让国家增光,即使被无理治罪,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?南史、董狐那样的史官,自然会秉笔直书。”之后高祖派李冲问成淹裴昭明说了什么,成淹如实回答,高祖下诏对李冲说:“我用人用对了。”于是下令送黑衣和头巾给裴昭明等人,并赐给水果食品。第二天早晨引导裴昭明等人入宫,命令文武官员都尽哀。后来成淹正式担任侍郎。高祖因为成淹清贫,赐给他一百匹绢。
〔4〕十六年,萧赜遣其散骑常侍庾荜、散骑侍郎何宪、主书邢宗庆朝贡,值朝廷有事明堂,因登灵台以观云物。高祖敕淹引荜等馆南瞩望行礼,事毕,还外馆,赐酒食。宗庆语淹言:“南北连和既久,而比弃信绝好,为利而动,岂是大国善邻之义?”淹言:“夫为王者,不拘小节。中原有菽,工采者获多,岂眷眷守尾生之信。且齐先主历事宋朝,荷恩积世,当应便尔欺夺?”宗庆、庾荜及行者皆相顾失色。何宪知淹昔从南入,而以手掩目曰:“卿何为不作于禁,而作鲁肃?”淹言:“我舍危效顺,欲追踪陈韩,何于禁之有!”宪亦不对。
太和十六年,萧赜派散骑常侍庾荜、散骑侍郎何宪、主书邢宗庆前来朝贡,正赶上朝廷在明堂有事,于是登上灵台观看云气。高祖命令成淹带领庾荜等人在馆舍南面瞭望行礼,事情结束后,返回外馆,赐给酒食。邢宗庆对成淹说:“南北和好已经很久,但近来背弃信义断绝友好,为利益而行动,这难道是大国善待邻国的道理吗?”成淹说:“作为王者,不拘泥于小节。中原有豆子,善于采摘的人收获多,怎么会眷恋地守着尾生那样的信用?况且齐国先主曾在宋朝任职,世代受恩,难道就应该这样欺骗抢夺吗?”邢宗庆、庾荜以及随行的人都互相看着变了脸色。何宪知道成淹以前是从南方归顺的,就用手遮住眼睛说:“你为什么不做于禁,却要做鲁肃?”成淹说:“我舍弃危险归顺正义,想追随陈平、韩信,哪里有什么于禁!”何宪也没有回答。
〔5〕王肃归国也,高祖以淹曾宦江表,诏观是非。乃造肃与语,还奏言实,时议纷纭,犹谓未审。高祖曰:“明日引入,我与语,自当知之。”及銮舆行幸,肃多扈从,敕淹将引,若有古迹,皆使知之。行到朝歌,肃问:“此是何城?”淹言:“纣都朝歌城。”肃言:“故应有殷之顽民也。”淹言:“昔武王灭纣,悉居河洛,中因刘石乱华,仍随司马东渡。”肃知淹寓于青州,乃笑而谓淹曰:“青州间何必无其余种?”淹以肃本隶徐州,言:“青州本非其地,徐州间今日重来,非所知也。”肃遂伏马上掩口而笑,顾谓侍御史张思宁曰:“向者聊因戏言,遂致辞溺。”思宁驰马奏闻,高祖大悦,谓彭城王勰曰:“淹此段足为制胜。”舆驾至洛,肃因侍宴。高祖又戏肃曰:“近者行次朝歌,闻成淹共卿殊有往覆,卿试重叙之。”肃言:“臣前朝歌为淹所困,不谓此事仰闻听览。臣尔日失言,一之已甚,岂宜再说。”遂皆大笑。高祖又谓肃曰:“淹能制卿,其才亦不困。”肃言:“淹才词便为难有,圣朝宜应叙进。”高祖言:“若因此进淹,恐辱卿转甚。”肃言:“臣屈己达人,正可显臣之美。”高祖曰:“卿既为人所屈,欲求屈己之名,复于卿太优。”肃言:“淹既蒙进,臣得屈己伸人,此所谓陛下惠而不费。”遂酣笑而止。乃赐淹龙厩上马一匹,并鞍勒宛具、朝服一袭,转谒者仆射。
王肃归顺北魏时,高祖因为成淹曾在江南做官,下诏让他去观察王肃的言行是否属实。成淹就去拜访王肃并交谈,回来后上奏说情况属实,当时议论纷纷,还认为不够准确。高祖说:“明天带他进来,我亲自和他谈话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等到皇帝出行,王肃多随从,高祖命令成淹引导,如果有古迹,都让王肃知道。走到朝歌,王肃问:“这是什么城?”成淹说:“是纣王的都城朝歌城。”王肃说:“所以应该有殷商的顽民吧。”成淹说:“过去武王灭纣,把他们全都安置在河洛一带,后来因为刘渊、石勒扰乱中原,他们就跟着司马氏东渡了。”王肃知道成淹家在青州,就笑着对成淹说:“青州一带难道就没有那些人的后代吗?”成淹因为王肃本来隶属徐州,就说:“青州本来不是他们的地方,徐州一带现在又回来了,这我就不知道了。”王肃于是伏在马上捂着嘴笑,回头对侍御史张思宁说:“刚才随便开个玩笑,就导致言辞失当。”张思宁骑马飞报高祖,高祖非常高兴,对彭城王元勰说:“成淹这一番话足以制胜。”车驾到洛阳,王肃陪侍宴会。高祖又戏弄王肃说:“最近在朝歌停留时,听说成淹和你有一番交锋,你试着再说一遍。”王肃说:“臣之前在朝歌被成淹所困,没想到这件事让陛下听闻。臣那天失言,一次已经够了,怎么能再说。”于是大家都大笑。高祖又对王肃说:“成淹能制服你,他的才能也不差。”王肃说:“成淹的才辩是难得的,圣朝应该提拔他。”高祖说:“如果因此提拔成淹,恐怕让你更加受辱。”王肃说:“臣委屈自己来提携别人,正可以显示臣的美德。”高祖说:“你既然被人所屈,又想求取委屈自己的名声,这对你来说太优厚了。”王肃说:“成淹既然得到提拔,臣能委屈自己而成全别人,这就是陛下所说的惠而不费。”于是欢乐大笑而止。于是赐给成淹一匹龙厩中的上等好马,并配齐鞍勒,以及朝服一套,转任谒者仆射。
〔6〕时迁都,高祖以淹家无行资,敕给事力,送至洛阳,并赐假,日与家累相随。行次灵丘,属萧鸾遣使,敕驿马征淹。车驾济淮,淹于路左请见,高祖伫驾而进之。淹曰:“萧鸾悖虐,幽明同弃,陛下俯应人神,按剑江涘,然敌不可小,蜂虿有毒,而况国乎?深愿圣明保万全之策。”诏曰:“此前车之辙,得不慎乎!”淹曰:“伏闻发洛已来,诸有谏者,解官夺职,恐非圣明纳下之义。”高祖曰:“此是我命耳,卿不得为干斧钺。”淹曰:“昔文王询于刍荛,晋文听舆人之诵,臣虽卑贱,敢同匹夫。”高祖优而容之,诏赐绢百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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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7〕高祖幸徐州,敕淹与闾龙驹等主舟楫,将泛泗入河,溯流还洛。军次碻磝,淹以黄河峻急,虑有倾危,乃上疏陈谏。高祖敕淹曰:“朕以恒代无运漕之路,故京邑民贫。今移都伊洛,欲通运四方,而黄河急峻,人皆难涉。我因有此行,必须乘流,所以开百姓之心。知卿至诚,而今者不得相纳。”敕赐骅骝马一匹、衣冠一袭。除羽林监,领主客令,加威远将军。
高祖驾临徐州,命令成淹和闾龙驹等人主管船只,准备从泗水进入黄河,逆流返回洛阳。军队驻扎在碻磝,成淹因为黄河水流湍急,担心有倾覆的危险,于是上疏进谏。高祖下诏对成淹说:“朕因为恒代一带没有漕运水路,所以京城百姓贫穷。现在迁都伊洛,想开通四方运输,但黄河水流湍急,人们都难以渡涉。我因此有这次行程,必须乘船顺流,以此打开百姓的心胸。知道你很忠诚,但现在不能采纳你的意见。”下令赐给骅骝马一匹、衣冠一套。任命成淹为羽林监,领主客令,加威远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