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0〕大师少有著述之志,常以宋、齐、梁、陈、魏、齐、周、隋南北分隔,南书谓北为“索虏”,北书指南为“岛夷”。又各以其本国周悉,书别国并不能备,亦往往失实。常欲改正,将拟《吴越春秋》,编年以备南北。至是无事,而恭仁家富于书籍,得恣意披览。宋、齐、梁、魏四代有书,自余竟无所得。居二年,恭仁入为吏部尚书,大师复还会州。武德九年626,会赦,归至京师。尚书右仆射封德彝、中书令房玄龄并与大师亲通,劝留不去,曰:“时属惟新,人思自效,方事屏退,恐失行藏之道。”大师曰:“昔唐尧在上,下有箕山之节,虽以不才,请慕其义。”于是俶装东归。家本多书,因编缉前所修书。贞观二年628五月,终于郑州荥阳县野舍,时年五十九。既所撰未毕,以为没齿之恨焉。所制文笔诗赋,播迁及遭火,多致失落,存者十卷。子庆孙、正礼、利王、延寿、安世。
大师从小就有著书立说的志向,常常因为宋、齐、梁、陈、魏、齐、周、隋这几个朝代南北分裂,南方史书把北方叫做“索虏”,北方史书把南方叫做“岛夷”。而且这些史书都只详细记载本国的事,写别国的时候既不全面,又常常不真实。他一直想改正这种情况,打算模仿《吴越春秋》的体例,编一本编年史把南北双方都写全。当时他正好没什么事,加上朋友恭仁家里书很多,就痛快地阅读起来。宋、齐、梁、魏四代都有现成的史书,其他的竟然没找到。过了两年,恭仁进京当了吏部尚书,大师就又回到了会州。武德九年,遇上大赦,大师回到京城。尚书右仆射封德彝和中书令房玄龄都跟大师关系很好,劝他留在京城别走,说:“现在正是万象更新的时候,人人都想着为国家效力,你却要退隐,恐怕不符合出仕和退隐的道理。”大师回答说:“古时候唐尧在位,下面还有像许由那样隐居箕山的人,我虽然没什么才能,但也愿意学习这种高洁的风范。”于是收拾行装往东回乡。他家里本来就有很多书,就开始整理之前编修的书稿。贞观二年五月,大师在郑州荥阳县的乡间房舍去世,当时五十九岁。因为他撰写的史书还没完成,这件事成了他终身的遗憾。他写的文章诗赋,因为搬家流离和遭遇火灾,大部分都丢失了,只留下十卷。他的儿子有庆孙、正礼、利王、延寿、安世。
〔91〕延寿与敬播俱在中书侍郎颜师古、给事中孔颖达下删削。既家有旧本,思欲追终先志,其齐、梁、陈五代旧事所未见,因于编缉之暇,昼夜抄录之。至五年,以内忧去职。服阕从官蜀中,以所得者编次之。然尚多所阙,未得及终。十五年641,任东宫典膳丞日,右庶子、彭阳公令狐德棻又启延寿修晋书,因兹复得勘究宋、齐、魏三代之事所未得者。十七年643,尚书右仆射褚遂良时以谏议大夫奉敕修《隋书》十志,复准敕召延寿撰录,因此遍得披寻。时五代史既未出,延寿不敢使人抄录,家素贫罄,又不办雇人书写。至于魏、齐、周、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正史,并手自写,本纪依司马迁体,以次连缀之。又从此八代正史外,更勘杂史于正史所无者一千余卷,皆以编入。其烦冗者,即削去之。始末修撰,凡十六载。始宋,凡八代,为《北史》《南史》二书,合一百八十卷。其《南史》先写讫,以呈监国史、国子祭酒令狐德棻,始末蒙读了,乖失者亦为改正,许令闻奏。次以《北史》咨知,亦为详正。因遍咨宰相,乃上表。表曰:
李延寿和敬播一起在中书侍郎颜师古、给事中孔颖达手下干删削整理的活儿。他家有旧的书稿,想完成先辈的志向,那些关于齐、梁、陈五代的旧事中没见过的,就在编辑的空隙里,没日没夜地抄写记录。到了贞观五年,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回家。守丧期满后到蜀中做官,把搜集到的材料编排起来。但还是缺了很多,没能弄完。贞观十五年,他当东宫典膳丞的时候,右庶子、彭阳公令狐德棻又启动他修《晋书》,这样才又得以考证宋、齐、魏三代以前没得到的东西。贞观十七年,尚书右仆射褚遂良那时正以谏议大夫的身份奉皇帝命令修《隋书》十志,又按指示召李延寿来撰写记录,于是能全面翻看查找。当时五代史还没出来,李延寿不敢让别人抄录,家里一直穷得叮当响,也雇不起人写。至于魏、齐、周、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这些正史,都是他亲手抄写,本纪是按司马迁的体例,挨个连起来的。又在这八代正史之外,另外考证杂史里正史没有的内容,有一千多卷,都编了进去。那些又烦又长的,就删掉了。从头到尾修撰,一共十六年。从宋开始,总共八代,写成《北史》《南史》两部书,合起来一百八十卷。其中《南史》先写完,呈给监国史、国子祭酒令狐德棻,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,有错的地方也给改了,允许上奏。接着把《北史》也拿给他咨询,同样详细订正了。于是普遍咨询了宰相们,然后上表。表文说:
〔92〕臣延寿言:臣闻史官之立,其来已旧,执简记言,必资良直。是以典谟载述,唐、虞之风尤著;《诰誓》斯陈,殷、周之烈弥显。鲁书有作,鹿门贻鉴于臧孙;晋乘无隐,桃园取讥于赵孟。斯盖哲王经国,通贤垂范,惩诫之方,率由兹义。逮秦书既炀,周籍俱湮,子长创制,五三毕纪,条流且异,纲目咸张。自斯以后,皆所取则。虽左史笔削,无乏于时,微婉所传,唯称班、范。次有陈寿《国志》,亦曰名家。并已见重前修,无俟扬榷。
我延寿进言说:我听说史官的设立,由来已久,他们拿着竹简记录言论,必须依靠正直的史官。因此《典》《谟》记载了唐尧、虞舜的遗风,特别显著;《诰》《誓》陈述了殷商、周朝的功业,更加明显。鲁国史书《春秋》写成,臧孙在鹿门得到了鉴戒;晋国史书《乘》直笔无隐,赵盾在桃园受到讥评。这大概是圣明君主治理国家、通达贤者树立典范、劝诫惩戒的方法,全都遵循这个道理。等到秦朝焚烧书籍,周代典籍全部湮没,司马迁创立纪传体,五帝三王全部记载,条理流派虽然不同,但纲目都很明张。从此以后,史书都以此为准绳。虽然左丘明对史料的删削润色,在当时并不缺乏,但能微妙含蓄地流传下去的,只称赞班固和范晔。其次有陈寿的《三国志》,也称得上名家。这些已经被前代贤人看重,不必再评论了。
〔93〕泊紫气南浮,黄旗东徙,时更五代,年且三百。元熙以前,则总归诸晋,著述之士,家数虽多,泛而商略,未闻尽善。太宗文皇帝神资睿圣,天纵英灵,爰动冲襟,用纡玄览,深嗟芜秽,大存刊勒,既悬诸日星,方传不朽。然北朝自魏以还,南朝从宋以降,运行迭变,时俗污隆,代有载笔,人多好事,考之篇目,史牒不少,互陈闻见,同异甚多。而小说短书,易为湮落,脱或残灭,求勘无所。一则王道得丧,朝市贸迁,日失其真,晦明安取。二则至人高迹,达士弘规,因此无闻,可为伤叹。三则败俗巨蠹,滔天桀恶,书法不记,孰为劝奖。
自从晋朝南迁,帝王气运东移,经历了宋、齐、梁、陈、隋五个朝代,将近三百年。在元熙年号以前,天下还是属于晋朝的,写史书的人,虽然有很多家,但总体看来,没有听说有十全十美的。唐太宗文皇帝天生智慧圣明,上天赋予他英明的气质,他于是动了谦虚的胸怀,来发挥他深远的观察力,深深感叹史书杂乱无章,大力进行整理刊定,如同日月星辰高悬天空,才得以流传不朽。然而北朝从北魏开始,南朝从刘宋开始,时运交替变化,社会风气时好时坏,每个时代都有记载的史官,好事的人也很多,考察他们的篇目,史书数量不少,但各家见闻互相陈述,相同和不同之处很多。而那些小说和短篇杂记,容易湮没散失,如果残缺毁灭,就没有地方查证了。第一,关于王道政治的得失,朝廷市朝的变迁,一天天失去真实,是非黑白凭什么来判断?第二,圣人的高尚事迹,达士的宏大规划,因此湮没无闻,实在令人悲伤感叹。第三,那些败坏风俗的巨恶大奸,滔天的罪恶,史书不记载,又用什么来劝善惩恶呢?
〔94〕臣轻生多幸,运奉千龄,从贞观以来,屡叨史局,不揆愚固,私为修撰。起魏登国元年,尽隋义宁二年,凡三代二百四十四年,兼自东魏天平元年,尽齐隆化二年,又四十四年行事,总编为本纪十二卷、列传八十八卷,谓之《北史》;又起宋永初元年,尽陈祯明三年,四代一百七十年,为本纪十卷、列传七十卷,谓之《南史》。凡八代,合为二书,一百八十卷,以拟司马迁《史记》。就此八代,而梁、陈、齐、周、隋五书,是贞观中敕撰,以十志未奏,本犹未出。然其书及志,始末是臣所修。臣既夙怀慕尚,又备得寻闻,私为抄录,一十六年,凡所猎略,千有余卷。连缀改定,止资一手,故淹时序,迄今方就。唯鸠聚遣逸,以广异闻,编次别代,共为部秩。除其冗长,捃其菁华。若文之所安,则因而不改,不敢苟以下愚,自申管见。虽则疏野,远惭先哲,于披求所得,窃谓详尽。其《南史》刊勒已定,《北史》勘校粗了。既撰自私门,不敢寝默,又未经闻奏,亦不敢流传。轻用陈闻,伏深战越。谨言。
我李延寿命贱却有幸,赶上太平盛世,从贞观年间以来,多次在史馆任职,不自量力,私下着手修史。从北魏登国元年(386年)开始,到隋义宁二年(618年)结束,总共三个朝代二百四十四年,再加上从东魏天平元年(534年)到北齐隆化二年(577年)这四十四年的史事,一起编成本纪十二卷、列传八十八卷,称作《北史》;又从宋永初元年(420年)开始,到陈祯明三年(589年)结束,四个朝代一百七十年,编成本纪十卷、列传七十卷,称作《南史》。总共八个朝代,合成两部书,一百八十卷,用来比照司马迁的《史记》。这八代当中,梁、陈、齐、周、隋这五部史书是贞观年间奉旨编纂的,但因为十篇志没来得及呈报,所以正本还没出版。不过这些史书和志书,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修订。我一向仰慕史学,又有机会广泛搜集材料,私下抄录,十六年间,翻阅的书籍有一千多卷。连缀修改,全凭一个人,所以拖了很久,直到今天才完成。我只是收集散失的资料,来增广见闻,按朝代编排,合成一套书。删除冗长的,提取精华。如果原文没问题,就沿袭不改,不敢凭自己愚笨的见解乱改。虽然写得粗糙,远不如前代贤人,但自己觉得在搜集探索上已经算详尽的了。《南史》已经刻版完成,《北史》也校对得差不多了。既然是自己私下编纂的,我不敢搁置隐瞒,又没有上报朝廷,也不敢随便流传。冒昧地写出来呈上,心里非常惶恐不安。谨此上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