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4〕超字仲举,以字行于世。性方雅善制,白析美须眉,高简宏达,风调疏远。博涉经史,不守章句业,至于吉凶礼制,亲表咸取则焉。弱冠,仕齐为襄城王大司马参军事。时尚书左仆射元文遥以令长之徒,率多寒贱,奏请革选,妙尽高资。仲举与范阳卢昌衡等八人,同见征用。以仲举为司州修武令。仲举莅以宽简,吏人号曰宽明。于时昌衡为平恩令,百姓号曰恩明。故时称卢、李恩宽之政。武平初,持节,使南定。州人并是蛮左,接带边嶂。仲举具宣朝旨,边服清谧,朝廷大嘉之,还,授晋州别驾。及周师围晋州,外无救援,行台左丞侯子钦内图离贰,欲与仲举谋,惮其严正,将言而止者数四。仲举揣知其情,乃谓之曰:“城危累卵,伏赖于公,今之所言,想无他事,欲言而还中止也?”子钦曰:“告急官军,永无消息,势之危急,旦夕不谋,意欲不坐受夷戮,归命有道,于公何如?”仲举正色曰:“仆射高氏恩德未深,公于皇家没齿非答。臣子之义,固有常道,何至今日,翻及此言!”子钦惧泄,夜投周军。城寻破,周将梁士彦素闻仲举名,引与言及时事。仲举曰:“世居山东,受恩高氏,今国维不张,还劳师众,不能死于臣道,岂敢干非其议。”士彦曰:“百里、左车,不无前事,想亦得之。”见逼不已,仲举乃曰:“今者官军远来,方申吊伐,当先德泽,远示威怀,明至圣之情,弘招纳之略,令所至之所,归诚有地,所谓王者之师,征而不战也。”土彦深以为然,益相知重。初,城败之后,公私荡然,军人簿帐,悉多亡毁,户口仓储,无所凭据。事无大小,士彦一委仲举,推寻勾当,丝发无遗,于军用甚有助焉。
李超,字仲举,人们常用他的字来称呼他。他品性方正儒雅,善于修身,皮肤白皙,胡须眉毛长得漂亮,气度高尚简约,宏大通达,风度清朗不凡。他广泛阅读经书史籍,不局限于章句之学,对于吉凶礼仪,亲戚们都以他为准绳。二十岁左右,他在北齐出仕,担任襄城王的大司马参军事。当时尚书左仆射元文遥认为县令之类的官员大多出身贫寒低贱,上奏请求改革选举,精心选拔出身高贵的人。李仲举和范阳人卢昌衡等八人一起被征召任用。仲举被任命为司州修武县令。他治理采用宽松简约的方法,官吏百姓称他为“宽明”。当时卢昌衡担任平恩县令,百姓称他为“恩明”。因此当时人称颂卢昌衡和李仲举的恩惠宽大的政绩。武平初年,仲举持节出使南定州。这个州的百姓都是蛮族,靠近边境山岭。仲举详细宣扬朝廷的旨意,边境顺服安定,朝廷非常嘉奖他。回来后,他被任命为晋州别驾。等到北周的军队围攻晋州,外面没有救援,行台左丞侯子钦内心图谋叛离,想和仲举商议,但害怕他严正,多次想开口又停止。仲举揣测到他的情况,就对他说:“城池危险得像堆起来的蛋,全靠您了。现在您想说的,想来没有别的事,为什么想说又停下来呢?”侯子钦说:“向朝廷告急,始终没有消息,形势危急,早晚无法谋划,我不想坐等被杀害,打算归附有道的人,您觉得怎么样?”仲举严肃地说:“高氏的恩德还不够深厚吗?你对皇家终生报答不尽。臣子的道义本来就有常理,怎么能到今天反而说出这种话!”侯子钦害怕事情泄露,连夜投奔了北周军队。城池不久被攻破,北周将领梁士彦一向听说仲举的名声,请他谈论时事。仲举说:“我家世代住在山东,受高氏的恩惠,如今国家纲纪不振,还劳烦军队征讨,我不能为臣节而死,怎敢干预分外之事。”梁士彦说:“百里奚、李左车,不是没有先例,想必你也能找到出路。”在对方不断逼迫下,仲举于是说:“如今大军远道而来,正是要吊民伐罪,应当先施行恩德,从远方显示安抚,表明至圣的情怀,弘扬招纳的策略,让所到之处,归顺有门。这就是所谓的王者之师,只征伐而不靠战争。”梁士彦深以为然,更加敬重他。当初,城破之后,公家私人物资荡然无存,军队的账簿大多丢失毁坏,户口和仓储情况都没有依据。无论事情大小,梁士彦全部委托给仲举。仲举调查处理,丝毫不遗漏,对军需很有帮助。
〔85〕邺城平,仍将家随例入关。仲举以亲故流离,情不愿住,妻伯父京兆尹博陵崔宣猷留不许去。固辞,乃得还邺。寻有诏,素望旧资,命州郡勒送,仲举惧严命而至。补秋官宾部上士,深乖情愿,乃取急言归。
邺城被平定后,仲举就按照惯例带着家人迁入关中。他因为亲戚们流离失散,心里不愿意住下来,他妻子的伯父京兆尹博陵人崔宣猷挽留他不让他走。他坚决推辞,才得以回到邺城。不久朝廷下了诏书,说他素有声望和资历,命令州郡强制送他入朝,仲举害怕严厉的命令,只好来了。他被任命为秋官宾部上士,这完全违背了他的心意,于是他就以有急事为由请求回去了。
〔86〕隋开皇中,秦王俊镇洛州,召补州主簿。友人蜀王府记室范阳卢士彦谓仲举曰:“丈人往经征辟,每致推辞,何为徒劳之任,忽尔降德?”仲举笑曰:“屈伸之事,非子所知。”寻被敕追赴京,朝廷以仲举婆娑州里,责黜左降为隆州录事参军。寻以疾归,以琴书自娱,优游赏逸,视人世蔑如也。会朝廷举士,著作郎王劭又举以应诏。以前致推迁为责,除冀州清江令,未几,又以疾还。后以资例,授帅都督、洛阳令。彭城刘逸人谓仲举曰:“君之才地,远近所知,久病在家,恐贻时论,具为武职,差若自安。”仲举曰:“吾性本疏惰,少无宦情,岂以垂老之年,求一阶半级?所言武职,挂徐君墓树耳。”竟不起。终于洛阳永康里宅。时年六十三,当世名贤,莫不伤惜之。二子,大师、行师。
隋朝开皇年间,秦王杨俊镇守洛州,征召仲举补任州主簿。他的朋友蜀王府记室参军范阳人卢士彦对仲举说:“您以前被征召,总是推辞,为什么现在接受这个徒劳的职务,忽然屈尊呢?”仲举笑着说:“屈和伸的道理,不是你能知道的。”不久就被下诏追赴京城,朝廷认为他留恋州里,不肯上进,把他贬降为隆州录事参军。不久他因病辞职回家,每天弹琴读书自娱自乐,优游闲适,把世俗看得很淡薄。正赶上朝廷举荐人才,著作郎王劭又举荐他应诏。朝廷因为他以前推辞升迁而责备他,任命他为冀州清江县令,没过多久,他又因病辞官回家。后来按资历授予他帅都督、洛阳令。彭城人刘逸人对仲举说:“您的才能和门第远近皆知,长期在家养病,恐怕会引起时人议论,暂且担任一个武职,或许可以求得安定。”仲举说:“我本性疏懒,从小没有做官的心思,怎能在这垂老之年去追求一官半职?你所说的武职,对我来说就像挂剑在徐君墓树上一样罢了。”最终没有赴任。他在洛阳永康里的住宅中去世,时年六十三岁,当世的名贤没有不哀伤惋惜的。有两个儿子,名叫大师和行师。
〔87〕大师字君威,幼而爽悟,神情警发,标格严峻,人并敬惮之。身长七尺五寸,风仪甚伟。好学,无所不窥,善缀文。备知前代故事,若指诸掌;商较当世人物,皆得其精。弱冠,州将贺兰宽召补主簿。宽当时位望,又与大师年事不侔,初见,言未及终,便改容加敬,曰:“名下故无虚士。今者非以相劳,自望坐啸有托耳。”每于私室接遇,恒尽忘年之欢。俄而以资调补左翊卫率,寻除冀州司户参军。炀帝初,改州为郡,仍除信都司户书佐。及大业暮年,王涂弛紊,居官者率多侵渔,皆致润屋;大师独守清戒,无所营求,家产益致窘迫。郡丞鞠孝棱益相叹服,曰:“后于岁寒,此言于公得之。”十年,迁渤海郡主簿。及窦建德据有山东,被召为尚书礼部侍郎。武德三年620,被遣使京师,因送同安公主,遂求和好。使毕,还至绛州,而建德违约,又助世充抗王师于武牢。高祖大怒,命所在拘留其使。世充、建德寻平,遂以谴徙配西会州。
大师,字君威。从小聪明敏捷,神情机警,品德端正严肃,人们都敬畏他。他身高七尺五寸,风度仪表非常伟岸。他爱好学习,博览群书,擅长写文章。对前代的历史故事非常熟悉,就像指点着掌中之物一样清楚;评论当世的人物,都能抓住精髓。二十岁时,州将贺兰宽征召他担任主簿。贺兰宽当时的地位和声望都很高,而且与大师年龄不相当,初次见面,话还没说完,就改变了态度,更加敬重他,说:“名气之下果然没有空有虚名的人。今天不是要麻烦您,只是希望在处理公务上有个依靠罢了。”每次在私下接待大师,总是尽享忘年之交的欢乐。不久,因为资历调补左翊卫率,接着又任命为冀州司户参军。隋炀帝初年,改州为郡,仍然被任命为信都司户书佐。到了大业末年,国家政治松弛混乱,做官的大多侵吞百姓财物,都使自家变得富裕;大师独自遵守清廉的戒律,没有什么营求,家产更加窘迫。郡丞鞠孝棱更加赞叹佩服,说:“后来在岁寒之时,这句话在您身上应验了。”大业十年,升任渤海郡主簿。等到窦建德占据山东,被征召为尚书礼部侍郎。武德三年,被派遣出使京城,顺便护送同安公主,于是请求讲和通好。出使完毕,回到绛州,而窦建德违背约定,又帮助王世充在武牢抵抗朝廷军队。唐高祖大怒,命令所在地方拘留他的使者。王世充、窦建德不久被平定,于是因罪被流放分配到西会州。
〔88〕大师少时,尝筮仕长安,遇日者姓史,因使占。时有从兄子同、妹夫郑师万、河东裴寂同以宿卫简入文资。各使视即日官位,及将来所至。史生曰:“裴二及李,皆当依资叙用,然裴君终致台辅。郑非直今岁虚归,后岁亦当本资不叙。”指大师曰:“君才虽不灭赵元叔,恐赋命亦将同之。”言子同亦无远到。时大师弟行师亦预宾贡,因问史生吉凶。生曰:“此郎虽非裴君之匹,亦至方伯。”既而大师及子同、裴寂并以资补州佐。师万当年差舛,明年而齐资不叙。师万任益州新都县尉。及武德初,裴寂任尚书左仆射、魏国公。大师至是迁播,因独笑曰:“史生之言,于兹验矣。”行师贞观中历太常寺丞、都水使者、邛州刺史,皆如史生之占。
李大师年轻时,曾在长安求官时占卜,遇到一位姓史的占卜先生,就请他为自己占卜。当时,他的堂兄李子同、妹夫郑师万、河东人裴寂,都因为担任过皇宫侍卫而被选入文官资序。他们各自请史先生看当前的官位以及未来的前途。史先生说:“裴二和李大师,都会按照资历依次任用,但裴君最终会做到三公宰相。郑师万不仅今年要空手而归,以后年份也还是按原资历不予任用。”他指着大师说:“您的才华虽然不比赵元叔差,但恐怕命运也会和他一样。”又说子同也不会飞黄腾达。当时大师的弟弟李行师也参加了地方的贡举,于是问史先生的吉凶。史先生说:“这位郎君虽然比不上裴君,但也能做到一方长官。”后来,大师、子同和裴寂都按资历被补任为州佐官。郑师万当年就出了差错,第二年也因资历不齐未被任用。郑师万后来担任益州新都县尉。到了武德初年,裴寂担任了尚书左仆射、魏国公。大师这时已经流离迁徙,于是独自笑着说:“史先生的话,现在应验了。”李行师在贞观年间历任太常寺丞、都水使者、邛州刺史,都像史先生所预言的那样。
〔89〕大师既至会州,忽忽不乐,乃为《羁思赋》以见其事。侍中、观公杨恭仁时镇凉州,见赋异之,召至河西,深相礼重,日与游处。
大师到了会州以后,心情郁闷,很不快乐,于是写了一篇《羁思赋》来抒发自己的感受。当时侍中、观国公杨恭仁正镇守凉州,看到这篇赋后觉得很奇特,就把大师召到河西,对他非常敬重礼遇,每天和他一起游玩相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