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2〕寻除安西将军、秦州刺史。彝务尚典式，考访故事。及临陇右，弥加讨习，于是出入直卫，方伯威仪，赫然可观。羌夏畏伏，惮其威整，一方肃静，号为良牧。其年冬，太极初就，彝与郭祚等俱以勤旧被征。及还州，进号抚军将军，彝表解州任，诏不许。彝敷政陇右，多所制立，宣布新风，革其旧俗，民庶爱仰之。为国造佛寺名曰兴皇，诸有罪咎者，随其轻重，谪为土木之功，无复鞭杖之罚。时陈留公主寡居，彝意愿尚主，主亦许之。仆射高肇亦望尚主，主意不可。肇怒，谮彝于世宗，称彝擅立刑法，劳役百姓。诏遣直后万贰兴驰驿检察。贰兴，肇所亲爱，必欲致彝深罪。彝清身奉法，求其愆过，遂无所得。见代还洛，犹停废数年，因得偏风，手脚不便。然志性不移，善自将摄，稍能朝拜。久之，除光禄大夫，加金章紫绶。
不久，张彝被任命为安西将军、秦州刺史。张彝注重典章制度，考察访问旧例。到了陇右后，更加钻研学习，于是出入仪仗、侍卫，方伯的威仪，赫然可观。羌人、夏人都畏惧服从，害怕他的威严整肃，一方平静，被称作好刺史。那年冬天，太极殿刚建成，张彝与郭祚等人因勤勉旧臣被征召。回到秦州后，进号抚军将军，张彝上表请求解除州任，诏令不许。张彝在陇右施政，多有创制建立，宣布新风，革除旧俗，百姓爱戴仰慕他。他为国家建造佛寺，名叫兴皇寺，对犯罪的人，根据轻重，罚做土木工程，不再用鞭杖刑罚。当时陈留公主寡居，张彝希望娶公主为妻，公主也答应了。仆射高肇也希望能娶公主，公主不同意。高肇发怒，在世宗面前诬陷张彝，说他擅自设立刑法，劳役百姓。世宗下诏派直后万贰兴乘驿马去检察。万贰兴是高肇的亲信，一定要给张彝定重罪。张彝洁身守法，查他的过失，最终没有找到。张彝被替代后回到洛阳，被停职废弃数年，因此得了偏风病，手脚不便。但他志向不改，善于调养，渐渐能上朝参拜。很久以后，被任命为光禄大夫，加金章紫绶。
〔23〕彝爱好知己，轻忽下流，非其意者，视之蔑尔。虽疹疾家庭，而志气弥高。上表曰：“臣闻元天高朗，尚假列星以助明；洞庭渊湛，犹藉众流以增大。莫不以孤照不诣其幽，独深未尽其广。先圣识其若此，必取物以自诫。故尧称则天，设谤木以晓未明；舜称尽善，悬谏鼓以规政阙。虞人献箴规之旨，盘盂著举动之铭，庶几见善而思齐，闻恶以自改。眷眷于悔往之衢，孜孜于不逮之路，用能声高百王，卓绝中古，经十氏而不渝，历二千以孤郁。伏惟太祖拨乱，奕代重光。世祖以不世之才，开荡函夏；显祖以温明之德，润沃九区。高祖大圣临朝，经营云始，未明求衣，日昃忘食，开翦荆棘，徙御神县，更新风轨，冠带朝流。海东杂种之渠，衡南异服之帅，沙西毡头之戎，漠北辫发之虏，重译纳贡，请吏称藩。积德懋于夏殷，富仁盛于周汉，泽教既周，武功亦匝。犹且发明诏，思求直士，信是苍生荐言之秋，祝史陈辞之日。况臣家自奉国八十余年，纡金锵玉，及臣四世。过以小才，藉荫出仕，学惭专门，武阙方略，早荷先帝眷仗之恩，末蒙陛下不遗之施。侍则出入两都，官历纳言常伯，忝牧秦藩，号兼安抚。实思碎首膏原，仰酬二朝之惠；轻尘碎石，远增嵩岱之高。辄私访旧书，窃观图史，其帝皇兴起之元，配天隆家之业，修造益民之奇，龙麟云凤之瑞，卑官爱物之仁，释网改祝之泽，前歌后舞之应，囹圄寂寥之美，可为辉风景行者，辄谨编丹青，以标睿范。至如太康好田，遇穷后迫祸；武乙逸禽，罹震雷暴酷；夏桀淫乱，南巢有非命之诛；殷纣昏酣，牧野有倒戈之陈；周厉逐兽，灭不旋踵；幽王遇惑，死亦相寻；暨于汉成失御，亡新篡夺；桓灵不纲，魏武迁鼎；晋惠暗弱，骨肉相屠。终使聪曜鸮视并州，勒虎狼据燕赵——如此之辈，罔不毕载。起元庖牺，终于晋末，凡十六代，百二十八帝，历三千二百七十年，杂事五百八十九，合成五卷，名曰《历帝图》，亦谤木、谏鼓、虞人、盘盂之类。脱蒙置御坐之侧，时复披览，冀或起予左右，上补未萌。伏愿陛下远惟宗庙之忧，近存黎民之念，取其贤君，弃其恶主，则微臣虽沉沦地下，无异乘云登天矣。”世宗善之。
张彝喜欢知己朋友，轻视地位低下的人，不合他意的人，他看得很轻蔑。虽然在家养病，但志气更加高昂。他上表说：“臣听说上天高朗，尚且借助众星来助明；洞庭湖渊深，尚且依靠众流来增大。没有因为单独照耀就不能达到幽深，独自深远就不能穷尽广阔。先圣认识到这一点，必定取法外物来自我警戒。所以尧称则天，设立诽谤木来了解不明白的事；舜称尽善，悬挂谏鼓来规劝政事缺失。虞人进献箴规的宗旨，盘盂刻上举动的铭文，希望见到善行就想着看齐，听到恶行就自我改正。眷眷于悔改过去的道路，孜孜于弥补不足的途径，因此能声名高于百王，卓绝于中古，经历十氏而不变，历经两千年而孤独抑郁。臣以为太祖拨乱反正，累代重光。世祖以非凡的才能，开拓华夏；显祖以温明的德行，润泽九州。高祖大圣临朝，经营开始，天未明就穿衣，日西斜还忘食，开辟荆棘，迁都洛阳，更新风气，引领朝流。海东杂种的首领，衡南异服的统帅，沙西毡头的戎族，漠北辫发的胡虏，辗转翻译纳贡，请求称臣归藩。积累的德行超过夏殷，富足的仁爱盛于周汉，恩泽教化已经周遍，武功也完备。尚且发布明诏，思求正直之士，实在是苍生进言的时候，祝史陈辞的日子。何况臣家从奉国以来八十余年，佩金带玉，到臣已经四代。臣以微薄之才，凭借门荫出仕，学问愧于专门，武略缺乏方策，早年蒙受先帝眷顾之恩，晚年蒙陛下不弃的施予。在朝廷则出入两都，官职历任纳言、常伯，愧任秦州藩牧，号称兼安抚使。实在想粉身碎骨，报答两朝之恩；轻尘碎石，增加嵩岳泰山之高。于是私自访求旧书，观览图史，从帝王兴起之始，配天隆家之业，修造益民之奇，龙麟云凤之瑞，卑宫爱物之仁，释网改祝之泽，前歌后舞之应，囹圄寂寥之美，可以作为光辉风范景行的，就谨慎地编成图画，以标明睿圣的典范。至于像太康好田猎，遭遇穷后之祸；武乙逸游，遭雷霆暴击；夏桀淫乱，南巢有非命之诛；殷纣昏醉，牧野有倒戈之阵；周厉王追逐野兽，灭亡不旋踵；幽王迷惑，死亡相继；再到汉成帝失御，王莽篡夺；桓灵纲纪不振，曹操迁鼎；晋惠帝暗弱，骨肉相屠。最终使刘聪、刘曜如鸱鸮觊觎并州，石勒、石虎如虎狼占据燕赵——如此之辈，无不记载。起于庖牺，终于晋末，共十六代，一百二十八帝，经历三千二百七十年，杂事五百八十九条，合成五卷，名叫《历帝图》，也是谤木、谏鼓、虞人、盘盂之类。如果蒙陛下放在御座旁边，时常披览，希望能启发左右，上补未萌之患。伏愿陛下远思宗庙之忧，近存黎民之念，取用贤君，抛弃恶主，那么微臣即使沉沦地下，也如同乘云登天一样。”世宗认为他说得好。
〔24〕彝又表曰：“窃惟皇王统天，必以穷幽为美；尽理作圣，亦假广采成明。故询于刍荛，著之周什，舆人献箴，流于夏典。不然，则美刺无以得彰，善恶有时不达。逮于两汉、魏、晋，虽道有隆污，而被绣传檄，未始阙也。及惠帝失御，中夏崩离，刘符专据秦西，燕赵独制关左，姚夏继起，五凉竞立，致使九服摇摇，民无定主，礼仪典制，此焉堙灭。暨大魏应历，拨乱登皇，翦彼鲸鲵，龛靖神县，数纪之间，天下宁一，传辉七帝，积圣如神。高祖迁鼎成周，永兹八百，偃武修文，宪章斯改，实所谓加五帝、登三王，民无德而名焉。犹且虑独见之不明，欲广访于得失，乃命四使，观察风谣。臣时忝常伯，充一使之列，遂得仗节挥金，宣恩东夏，周历于齐鲁之间，遍驰于梁宋之域。询采诗颂，研检狱情，实庶片言之不遗，美刺之俱显。而才轻任重，多不遂心。所采之诗，并始申目，而值銮舆南讨，问罪宛邓，臣复忝行军，枢机是务。及辇驾之返，膳御未和，续以大讳奄臻，四海崩慕，遂尔推迁，不及闻彻。未几，改牧秦蕃，违离阙下，继以谴疾相缠，宁丁八岁。常恐所采之诗永沦丘壑，是臣夙夜所怀，以为深忧者也。陛下垂日月之明，行云雨之施；察臣往罪之滥，矜臣贫病之切。既蒙崇以禄养，复得拜扫丘坟，明目友朋，无所负愧。且臣一二年来，所患不剧，寻省本书，粗有仿佛。凡有七卷，今写上呈，伏愿昭览，敕付有司。使魏代所采之诗，不堙于丘井，臣之愿也。”
张彝又上表说：“臣私下认为，帝王统治天下，一定要以穷尽幽微为美；尽理而成为圣人，也要借助广泛采纳来成就明达。所以向樵夫询问，记载在《诗经》中，舆人献箴，流传在夏代的典籍中。不然，美刺就不能彰显，善恶有时就不能传达。到了两汉、魏、晋，虽然治道有盛衰，但穿着锦绣、传递檄文，从未缺失。等到晋惠帝失御，华夏崩离，刘渊、苻坚专据秦西，慕容燕、赵氏独霸关左，姚苌、赫连夏相继兴起，五凉竞相建立，致使天下动摇，百姓没有定主，礼仪典制，从此湮灭。到了大魏应运，拨乱反正，登基为皇，剪除那些敌人，平定天下，几十年间，天下安宁统一，传辉七帝，积圣如神。高祖迁都洛阳，永保八百年基业，偃武修文，宪章改革，实在是加于五帝、超越三王，百姓无法用言语称颂其德。尚且忧虑独见不明，想广泛访求得失，于是命四使，观察风俗歌谣。臣当时忝任常伯，充任一使，于是得以持节挥金，宣扬恩德于东夏，周游于齐鲁之间，奔驰于梁宋之地。采集诗歌，研查狱情，希望一言不遗，美刺俱显。但才能轻而责任重，多不遂心。所采的诗，刚刚登记目录，就遇到皇帝南征，问罪宛邓，臣又忝列行军，负责机要。等到皇帝返回，饮食未和，接着大丧忽至，四海悲痛，于是拖延，未能上奏。不久，改任秦州藩牧，离开朝廷，接着疾病缠身，整整八年。常恐所采之诗永远沉沦，这是臣日夜所怀的深忧。陛下垂日月之明，行云雨之施；察臣往日的罪过是冤枉，怜悯臣贫病交加。既蒙厚禄养身，又得拜扫祖坟，光明正大见朋友，无所负愧。而且臣一二年以来，病情不重，寻检本书，大概有头绪。共七卷，现在写上呈上，伏愿陛下审阅，敕令交付有关部门。使魏代所采之诗，不湮没于草野，是臣的愿望。”
〔25〕肃宗初，侍中崔光表曰：“彝及李韶，朝列之中唯此二人出身官次本在臣右，器能干世，又并为多，近来参差，便成替后。计其阶途，虽应迁陟，然恐班秩犹未赐等。昔卫之公叔，引下同举；晋之士丐，推长伯游。古人所高，当时见许。敢缘斯义，乞降臣位一阶，授彼泛级，齐行圣庭，帖穆选叙。”诏加征西将军、冀州大中正。虽年向六十，加之风疾，而自强人事，孜孜无怠。公私法集，衣冠从事；延请道俗，修营斋讲；好善钦贤，爱奖人物。南北新旧，莫不多之。大起第宅，微号华侈，颇侮其疏宗旧戚，不甚存纪，时有怨憾焉。荣宦之间，未能止足。屡表在秦州预有开援汉中之勋，希加赏报，积年不已，朝廷患之。
肃宗初年，侍中崔光上表说：“张彝和李韶，在朝臣中只有这两人，出身官位本来在臣之上，器能干练，又都很多，近来参差不齐，便成了落后。计算他们的仕途，虽然应该升迁，但恐怕班位品秩还没有赐予同等。过去卫国的公叔文子，推荐地位低的人与自己同列；晋国的士丐，推举年长的伯游。古人所崇尚的，当时被赞许。臣敢根据这个道理，请求降低臣的官位一阶，授予他们泛阶，使他们在朝廷上并列，和顺地安排选官。”肃宗下诏加张彝为征西将军、冀州大中正。张彝虽然年近六十，又患风疾，但自强不息，处理人事，孜孜不倦。公私法会，他都穿戴整齐参加；延请僧道俗人，修营斋讲；好善钦贤，喜爱奖励人物。南北新旧的人，没有不称赞他的。他大建宅第，稍微有些豪华奢侈，颇侮辱疏远的宗族和旧亲戚，不很照顾，时常有怨恨。在荣华官宦之间，不能知足。多次上表说在秦州时曾参与开拓救援汉中的功劳，希望加赏，多年不停，朝廷感到厌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