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6〕第二子仲瑀上封事,求铨别选格,排抑武人,不使预在清品。由是众口喧喧,谤讟盈路,立榜大巷,克期会集,屠害其家。彝殊无畏避之意,父子安然。神龟二年二月,羽林虎贲几将千人,相率至尚书省诟骂,求其长子尚书郎始均,不获,以瓦石击打公门。上下畏惧,莫敢讨抑。遂便持火,虏掠道中薪蒿,以杖石为兵器,直造其第,曳彝堂下,捶辱极意,唱呼嗷嗷,焚其屋宇。始均、仲瑀当时逾北垣而走。始均回救其父,拜伏群小,以请父命。羽林等就加殴击,生投之于烟火之中。及得尸骸,不复可识,唯以髻中小钗为验。仲瑀伤重走免。彝仅有余命,沙门寺与其比邻,舆致于寺。远近闻见,莫不惋骇。
张彝的第二个儿子张仲瑀上密封奏章,请求区别选拔条例,排挤压抑武人,不让他们进入清流官职。因此舆论哗然,诽谤满路,有人在大巷立下榜文,约定日期会集,要屠杀他家。张彝毫无畏惧躲避之意,父子安然。神龟二年二月,羽林军和虎贲军将近一千人,相继到尚书省辱骂,要求交出他的长子尚书郎张始均,没找到,就用瓦石击打公门。上下恐惧,没人敢讨伐制止。于是他们拿着火把,抢掠道路上的柴草,用棍棒石块当兵器,直接冲到张彝宅第,把张彝拖到堂下,肆意捶打侮辱,呼喊喧闹,焚烧他的房屋。张始均、张仲瑀当时翻越北墙逃跑。张始均返回救父亲,跪拜在众人面前,请求饶父亲一命。羽林军等人就殴打他,把他活活扔进烟火之中。等找到尸骸,已经无法辨认,只凭发髻中的小钗来辨认。张仲瑀重伤逃走。张彝还剩一口气,僧寺与他的宅第相邻,用轿子把他抬到寺中。远近听到看到的人,无不惊骇惋惜。
〔27〕彝临终,口占左右上启曰:“臣自奉国及孙六世,尸禄素餐,负恩唯靦,徒思竭智尽诚,终然靡效。臣第二息仲瑀所上之事,益治实多,既曰有益,宁容默尔。通呈有日,未简神听,岂图众忿,乃至于此。臣不能祸防未萌,虑绝殃兆,致令军众横嚣,攻焚臣宅。息始均、仲瑀等叩请流血,乞代臣死,始均即陷涂炭,仲瑀经宿方苏。臣年已六十,宿被荣遇,垂暮之秋,忽见此苦,顾瞻灾酷,古今无比。臣伤至重,残气假延,望景顾时,推漏就尽,顷刻待终,臣之命也,知复何言?若所上之书,少为益国,臣便是生以理全,死与义合,不负二帝于地下,臣无余恨矣!一归泉壤,长离紫庭,恋仰天颜,诚痛无已。不胜眷眷,力喘奉辞,伏愿二圣加御珍膳,覆露黔首,寿保南岳,德与日升。臣夙被刍豢,先后衔恩,欲报之期,昊天罔极,亡魂有知,不忘结草。”彝遂卒,时年五十九。官为收掩羽林凶强者八人斩之,不能穷诛群竖,即为大赦以安众心,有识者知国纪之将坠矣。丧还所焚宅,与始均东西分敛于小屋。仲瑀遂以创重避居荥阳,至五月,创得渐瘳,始奔父丧,诏赐布帛千匹。灵太后以其累朝大臣,特垂矜恻,数月犹追言泣下,谓诸侍臣曰:“吾为张彝饮食不御,乃至首发微有亏落。悲痛之苦,以至于此。”
张彝临终时,口述让身边人上奏说:“臣自从奉国,到孙辈共六世,尸位素餐,辜负恩德,厚颜无耻,空想竭尽忠诚,最终没有效果。臣的次子张仲瑀所上的事,对治理确实有益,既然有益,岂能沉默。上奏已有日子,未蒙圣上审阅,哪里想到众怒竟至于此。臣不能防祸于未萌,杜绝灾殃的征兆,致使军众横暴喧闹,攻打焚烧臣的宅第。儿子始均、仲瑀等叩头流血,请求代臣死,始均即陷于涂炭,仲瑀过了一夜才苏醒。臣年已六十,一向蒙受荣遇,垂暮之年,忽然遭遇此苦,回顾灾祸惨酷,古今无比。臣受伤极重,残喘苟延,看着时光,推着漏刻将尽,顷刻待死,这是臣的命,还有什么话说?如果所上的书,能稍微有益于国,臣就是生以理全,死与义合,不负二帝于地下,臣没有遗憾了!一旦归泉下,永离朝廷,眷恋仰望天颜,实在悲痛不已。不胜眷恋,气喘力竭地奉辞,伏愿两位圣上加餐珍膳,庇护百姓,寿比南山,德与日升。臣一向被豢养,先后受恩,想要报答的期限,昊天无穷,亡魂有知,不忘结草报恩。”张彝于是去世,时年五十九岁。朝廷收捕羽林军凶悍的八人斩首,不能穷追其余党,就大赦以安定众心,有见识的人知道国法将要崩坏了。灵柩送回被烧的宅第,与张始均的东西分两处收敛在小屋中。张仲瑀因伤重避居荥阳,到五月,创伤渐渐痊愈,才奔父丧,诏令赐布帛千匹。灵太后因他是累朝大臣,特别怜悯,几个月后还追忆流泪,对侍臣说:“我因为张彝,饮食不进,甚至头发都有脱落。悲痛之苦,到了这个地步。”
〔28〕初,彝曾祖幸,所招引河东民为州裁千余家,后相依合,至于罢入冀州,积三十年,析别有数万户。故高祖比校天下民户,最为大州。彝为黄门,每侍坐以为言,高祖谓之曰:“终当以卿为刺史,酬先世诚效。”彝追高祖往旨,累乞本州,朝议未许。彝亡后,灵太后云:“彝屡乞冀州,吾欲用之,有人违我此意。若从其请,或不至是,悔之无及。”乃赠使持节、卫将军、冀州刺史,谥文侯。
当初,张彝的曾祖父张幸,招引河东的百姓到州里,只有千余家,后来互相依附聚合,到并入冀州时,积累三十年,分析出来有几万户。所以高祖比较天下民户,冀州是最大的州。张彝任黄门侍郎时,每次侍坐时说起此事,高祖对他说:“终究会以你为刺史,酬谢你祖先的忠诚效劳。”张彝追念高祖的旨意,多次请求担任本州刺史,朝廷议论没有同意。张彝死后,灵太后说:“张彝多次请求冀州,我想用他,有人违背我的意思。如果同意他的请求,或许不至于此,后悔莫及。”于是追赠使持节、卫将军、冀州刺史,谥号文侯。
〔29〕始均,字子衡,端洁好学,有文才。司徒行参军,迁著作佐郎。世宗以彝先朝勋旧,不幸疹废,特除始均长兼左民郎中,迁员外常侍,仍领郎。始均才干,有美于父,改陈寿《魏志》为编年之体,广益异闻,为三十卷。又著《冠带录》及诸赋数十篇,今并亡失。初,大乘贼起于冀瀛之间,遣都督元遥讨平之,多所杀戮,积尸数万。始均以郎中为行台,忿军士重以首级为功,乃令检集人首数千,一时焚爇,至于灰烬,用息侥幸,见者莫不伤心。及始均之死也,始末在于烟炭之间,有焦烂之痛,论者或亦推咎焉。赠乐陵太守,谥曰孝。
张始均,字子衡,端正廉洁,好学,有文才。曾任司徒行参军,升任著作佐郎。世宗认为张彝是先朝勋旧,不幸患病残疾,特意任命张始均为长兼左民郎中,升任员外常侍,仍然兼任郎中。张始均的才干,比父亲更优秀,他改造陈寿的《魏志》为编年体,广泛增加异闻,编成三十卷。又著有《冠带录》及各种赋数十篇,现在都失传了。当初,大乘贼在冀州、瀛州之间起事,朝廷派都督元遥讨伐平定,杀戮很多,积尸数万。张始均以郎中身份担任行台,对军士以首级为功感到愤怒,于是命令收集数千人头,一起焚烧成灰烬,以杜绝侥幸心理,看到的人无不伤心。等到张始均死时,从头到尾都在烟炭之间,有焦烂的痛楚,评论的人有的也归咎于此。追赠乐陵太守,谥号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