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夫肖形天地,人称最灵,以其知父子之道,识君臣之义,异夫禽兽者也。传曰:“人生在三,事之如一。”然则君臣父子,其道不殊,父不可以不父,子不可以不子,君不可以不君,臣不可以不臣。故曰君犹天也,天可仇乎!是以有罪归刑,见危授命,竭忠贞以立节,不临难而苟免。故闻其风者,怀夫慷慨,千载之后,莫不愿以为臣。此其所以生荣死哀,取贵前哲者矣。至于委质策名,代卿世禄,出受心膂之寄,人参帷幄之谋,身处机衡,肆赵高之奸宄,世荷权宠,行王莽之桀逆,生灵之所仇疾,犬豕不食其余。虽荐社污宫,彰必诛之衅,斫棺焚骨,明篡杀之咎,可以惩夫既往,未足深诫将来。昔孔子修《春秋》,而乱臣贼子知惧,抑使之求名不得,欲盖而彰者也。今故正其罪名,以冠于篇首,庶后之君子,见作者之意焉。
人类的外形与天地相似,被称为万物之灵,是因为懂得父子之道,知晓君臣之义,区别于禽兽。古书上说:“人生在世,有父、君、师三件大事,侍奉他们要一样尽心。”那么君臣父子的道理没有不同,父亲不能不慈爱,儿子不能不孝顺,君主不能不贤明,臣子不能不忠诚。所以说君主就像天一样,天怎么能仇恨呢?因此,有罪就接受刑罚,遇到危难就献出生命,竭尽忠贞来树立节操,不临难苟且偷生。所以听到他们风范的人,心怀慷慨,千年之后,没有谁不愿意做他们的臣子。这就是他们活着时荣耀,死后人们哀悼,被前代贤哲看重的原因。至于那些献身效力、名列官册,世代承袭卿相俸禄,出外接受心腹重任,入内参与帷幄谋划,身处机要中枢,却肆意行赵高那样的奸邪,世代承受权宠,却做王莽那样的叛逆,被百姓所仇恨,连猪狗都不吃他们的残骸。即使掘其社庙、污其宫室,彰显必诛的罪过,砍棺焚骨,明确篡杀的罪责,可以惩戒过去,但不足以深刻告诫将来。从前孔子修《春秋》,使乱臣贼子感到恐惧,因为他们想求取美名而不得,本想掩盖反而暴露了。现在所以端正他们的罪名,放在篇首,希望后世的君子,能明白作者的心意。
〔2〕宇文化及,左翊卫大将军述之子也。性凶险,不循法度,好乘肥挟弹,驰骛道中,由是长安谓之轻薄公子。炀帝为太子时,常领千牛,出入卧内。累迁至太子仆。数以受纳货贿,再三免官。太子嬖昵之,俄而复职。又以其弟士及尚南阳公主。化及由此益骄,处公卿间,言辞不逊,多所陵轹。见人子女狗马珍玩,必请托求之。常与屠贩者游,以规其利。炀帝即位,拜太仆少卿,盖恃旧恩,贪冒尤甚。大业初,炀帝幸榆林,化及与弟智及违禁与突厥交市。帝大怒,囚之数月,还至青门外,欲斩之而后入城,解衣辫发,以公主故,久之乃释,并智及并赐述为奴。述薨后,炀帝追忆之,遂起化及为右屯卫将军,智及为将作少监。
宇文化及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儿子。他性情凶险,不遵守法度,喜欢骑着肥马、挟着弹弓,在大道上奔驰,因此长安人称他为“轻薄公子”。隋炀帝做太子时,他经常担任千牛侍卫,出入太子卧室。多次升迁做到太子仆。他多次接受贿赂,被免官好几次。太子宠爱他,不久又恢复官职。又因为他弟弟宇文士及娶了南阳公主,化及因此更加骄横,在公卿之间,言辞不逊,经常欺压别人。看到别人的子女、狗马、珍玩,一定请托索求。经常和屠夫商贩交往,图谋他们的利益。炀帝即位后,任命他为太仆少卿,他仗着旧恩,贪污更加厉害。大业初年,炀帝巡幸榆林,化及和弟弟智及违禁与突厥做买卖。炀帝大怒,囚禁他们几个月,回到青门外,想要斩了他们再进城,解衣辫发,但因为公主的缘故,过了很久才释放,并把化及和智及一起赐给宇文述做奴隶。宇文述去世后,炀帝追念他,于是起用化及为右屯卫将军,智及为将作少监。
〔3〕是时李密据洛口,炀帝惧,留淮左,不敢还都。从驾骁果多关中人,久客羁旅,见帝无西意,谋欲叛归。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总领骁果,屯于东城,风闻兵士欲叛,未之审,遣校尉元武达阴问骁果,知其情,因谋构逆。共所善武贲郎将元礼、直阁裴虔通互相扇惑曰:“今闻陛下欲筑宫丹阳,势不还矣。所部骁果莫不思归,人人耦语,并谋逃去。我欲言之,陛下性忌,恶闻兵走,即恐先事见诛。今知而不言,其后事发,又当族灭我矣。进退为戮,将如之何?”虔通曰:“上实尔,诚为公忧之。”德戡谓两人曰:“我闻关中陷没,李孝常以华阴叛,陛下收其二弟,将尽杀之。吾等家属在西,安得无此虑也!”虔通曰:“我子弟已壮,诚不自保,正恐旦暮及诛,计无所出。”德戡曰:“同相忧,当共为计取。骁果若走,可与俱去。”虔通等曰:“诚如公言,求生之计,无以易此。”因递相招诱。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、鹰扬郎将孟秉,符玺郎李覆、牛方裕、直长许弘仁、薛良,城门郎唐奉义,医正张恺等,日夜聚博,约为刎颈之交,情相款昵,言无回避,于座中辄论叛计,并相然许。时李孝质在禁,令骁果守之,中外交通,所谋益急。赵行枢者,乐人之子,家产巨万,先交智及,勋侍杨士览者,宇文甥,二人同告智及。智及素狂悖,闻之喜,即共见德戡,期以三月十五日举兵同叛,劫十二卫武马,虏掠居人财物,结党西归。智及曰:“不然。当今天实丧隋,英雄并起,同心叛者已数万人,因行大事,此帝王业也。”德戡然之。行枢、薛良请以化及为主,相约既定,方告化及。化及性本驽怯,初闻大惧,色动流汗,久之乃定。
这时李密占据洛口,炀帝害怕,留在淮左,不敢回京都。跟从车驾的骁果军大多是关中人,长期客居在外,见炀帝没有西归的意思,密谋要叛逃回乡。当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统领骁果军,驻扎在东城,风闻士兵要叛变,但没查实,派校尉元武达暗中询问骁果,得知实情,于是谋划造反。他和交好的武贲郎将元礼、直阁裴虔通互相煽动说:“如今听说陛下想在丹阳建宫殿,看样子不回去了。我们统领的骁果没有不想回家的,人人私下议论,都谋划逃走。我想报告,但陛下性情多疑,讨厌听说士兵逃跑,恐怕先被处死。现在知情不报,以后事情败露,又会被灭族。进退都是死,怎么办?”裴虔通说:“皇上确实如此,真为您担忧。”德戡对两人说:“我听说关中失陷,李孝常以华阴反叛,陛下抓了他的两个弟弟,要全部杀掉。我们的家属在西边,怎能没有这种忧虑!”虔通说:“我的子弟已经长大,实在不能自保,正担心早晚被诛,想不出办法。”德戡说:“既然同样忧虑,应当一起想办法。骁果如果逃跑,我们可以一起走。”虔通等说:“确实如您所说,求生的办法,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”于是互相招引诱惑。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、鹰扬郎将孟秉,符玺郎李覆、牛方裕、直长许弘仁、薛良,城门郎唐奉义,医正张恺等,日夜聚在一起赌博,结为刎颈之交,感情亲密,说话不回避,在座中就讨论叛逃计划,并互相赞同。当时李孝质被关在监狱,令骁果看守,内外勾结,谋划更加紧急。赵行枢是乐师之子,家产巨万,先结交了宇文智及,勋侍杨士览是宇文家的外甥,两人一起告诉智及。智及一向狂悖,听后很高兴,就一起见德戡,约定三月十五日举兵一同反叛,抢劫十二卫的武马,掠夺居民财物,结党西归。智及说:“不行。如今天意要灭亡隋朝,英雄并起,同心反叛的已有数万人,趁机干大事,这是帝王之业。”德戡同意。行枢、薛良请求以化及为首领,约定后,才告诉化及。化及性情本来驽钝怯懦,初听时非常害怕,脸色改变,流汗,过了很久才镇定下来。
〔4〕义宁二年三月一日,德戡欲宣言告众,恐以人心未一,更思谲诈以协骁果,谓许弘仁、张恺曰:“君是良医,国家任使,出言惑众,众必信。君可入备身府,告识者,言陛下闻说骁果欲叛,多酿毒酒,因享会尽鸩杀之,独与南人留此。”弘仁等宣布此言,骁果闻之,递相告语,谋叛逾急。德戡知计既行,遂以十日总召故人,谕以所为。众皆伏曰:“唯将军命!”其夜,奉义主闭城门,乃与虔通相知,诸门皆不下钥。至夜三更,德戡于东城内集兵,得数万人,举火与城外相应。帝闻有声,问是何事。虔通伪曰:“草坊被烧,外人救火,故喧嚣耳。”中外隔绝,帝以为然。孟秉、智及于城外得千余人,劫候卫武贲冯普乐,共布兵分捉郭下街巷。至五更中,德戡授虔通兵,以换诸门卫士。虔通因自开门,领数百骑,至成象殿,杀将军独孤盛。武贲郎将元礼遂引兵进,突卫者皆走。虔通进兵,排左阁,驰入永巷,问:“陛下安在?”有美人出,方指云:“在西阁。”从往执帝。帝谓虔通曰:“卿非我故人乎!何恨而反?”虔通曰:“臣不敢反,但将士思归,奉陛下还京师耳。”帝曰:“与汝归。”虔通因勒兵守之。至旦,孟秉以甲骑迎化及。化及未知事果,战栗不能言,人有来谒之者,但低头据鞍,答云“罪过”。时士及在公主第,弗之知也。智及遣家僮庄桃树就第杀之,桃树不忍,执诣智及,久之乃见释。化及至城门,德戡迎谒,引入朝堂,号为丞相。令将帝出江都门以示群贼,因复将入。遣令狐行达弑帝于宫中,又执朝臣不同己者数十人及诸外戚,无少长害之,唯留秦孝王子浩,立以为帝。十余日,夺江都人舟楫,从水路西归。至显福宫,宿公麦孟才、折冲郎将沈光等谋击化及,反为所害。化及于是入据六宫,其自奉养,一如炀帝故事。每于帐中南面端坐,人有白事者,默然不对。下牙时,方收取启状,共奉义、方裕、良、恺等参决之。行至徐州,水路不通,复夺人车牛,得二千两,并载宫人珍宝。其戈甲戎器,悉令军士负之。道远疲极,三军始怨。德戡失望,窃谓行枢曰:“君大谬误我。当今拨乱,必藉英贤,化及庸暗,君小在侧,事将必败,当若之何?”行枢曰:“在我等尔,废之何难!”因共李本、宇文导师、尹正卿等谋,以后军万余兵袭杀化及,更立德戡为主。弘仁知之,密告化及,尽收捕德戡及其支党十余人,皆杀之。引兵向东郡,通守王轨以城降之。
义宁二年三月一日,德戡想要公开宣布并告知众人,但担心人心不齐,又想用诡诈手段胁迫骁果,对许弘仁、张恺说:“你们是良医,国家任用,你们出言惑众,大家一定相信。你们可以进入备身府,告诉认识的人,说陛下听说骁果要反叛,酿了很多毒酒,趁宴会全部毒死他们,只留下南方人在这里。”弘仁等散布这个消息,骁果听到后,互相转告,谋反更加急切。德戡知道计策已经施行,就在十日召集所有故交,告知他们要做的事。众人都伏地听命:“唯将军之命!”当夜,唐奉义负责关闭城门,他和裴虔通串通,各门都不上锁。到三更,德戡在东城内集合兵士,得数万人,点火与城外呼应。炀帝听到声音,问是什么事。虔通假称:“草坊被烧,外面的人救火,所以喧闹。”内外隔绝,炀帝信以为真。孟秉、智及在城外得到一千多人,劫持了候卫武贲冯普乐,一起布置兵力分别把守城郭的街巷。到五更时,德戡给虔通兵士,让他更换各门卫士。虔通于是自己打开城门,领几百骑兵,到成象殿,杀了将军独孤盛。武贲郎将元礼于是带兵前进,侍卫都逃跑。虔通进兵,推开左阁,驰入永巷,问:“陛下在哪里?”有美人出来,指着说:“在西阁。”跟着去抓住炀帝。炀帝对虔通说:“你不是我的旧人吗?有什么怨恨而造反?”虔通说:“臣不敢反,只是将士们想回家,奉陛下回京师罢了。”炀帝说:“跟你们回去。”虔通于是勒兵看守。到天亮,孟秉用甲骑迎接化及。化及不知事情结果,战栗不能说话,有人来拜见他的,只是低头按着马鞍,回答“罪过”。当时士及在公主府,不知情。智及派家僮庄桃树到府上去杀他,桃树不忍心,把他押到智及那里,过了很久才被释放。化及到城门,德戡迎接拜见,引入朝堂,称他为丞相。命令将炀帝带出江都门给众人看,然后又带进去。派令狐行达在宫中弑杀炀帝,又逮捕了几十个不服从的朝臣和所有外戚,不分老少都杀害了,只留下秦孝王的儿子杨浩,立他为帝。十几天后,夺取江都人的船只,从水路西归。到显福宫,宿公麦孟才、折冲郎将沈光等谋划袭击化及,反而被杀害。化及于是占据六宫,他的生活享受,完全仿效炀帝旧例。每次在帐中面南端坐,有人禀告事情,默然不答。退朝时,才收取启奏文书,和唐奉义、牛方裕、薛良、张恺等一起商议决定。行至徐州,水路不通,又夺取百姓的车牛,得到两千辆,都用来装载宫人和珍宝。他们的戈甲兵器,全部让军士背负。道路遥远,疲乏至极,三军开始怨恨。德戡失望,私下对赵行枢说:“你太误我了。如今要拨乱反正,必须依靠英贤,化及庸俗愚暗,小人包围,事情必将失败,怎么办?”行枢说:“在于我们,废掉他有什么难!”于是和李本、宇文导师、尹正卿等谋划,以后军一万多人袭击杀掉化及,另立德戡为主。许弘仁得知,密告化及,化及全部逮捕德戡及其党羽十多人,都杀了。然后引兵向东郡,通守王轨献城投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