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高丽之先，出自夫余。夫余王尝得河伯女，因闭于室内，为日光随而照之，感而遂孕，生一大卵，有一男子破壳而出，名曰朱蒙。夫余之臣以朱蒙非人所生，咸请杀之，王不听。及壮，因从猎，所获居多，又请杀之。其母以告朱蒙，朱蒙弃夫余东南走。遇一大水，深不可越。朱蒙曰：“我是河伯外孙，日之子也。今有难，而追兵且及，如何得渡？”于是鱼鳖积而成桥，朱蒙遂渡，追骑不得济而还。朱蒙建国，自号高句丽，以高为氏。朱蒙死，子闾达嗣。至其孙莫来兴兵，遂并夫余。至裔孙位宫，以魏正始中入寇西安平，毌丘俭拒破之。位宫玄孙之子曰昭列帝，为慕容氏所破，遂入丸都，焚其宫室，大掠而还。昭列帝后为百济所杀。其曾孙琏，遣使后魏。琏六世孙汤，在周遣使朝贡，武帝拜汤上开府、辽东郡公、辽东王。高祖受禅，汤复遣使诣阙，进授大将军，改封高丽王。岁遣使朝贡不绝。
高丽的祖先出自夫余国。夫余王曾经得到一个河伯的女儿，就把她关在屋里，结果被太阳光照射，感应而怀孕，生下一个大蛋，有一个男子破壳而出，名字叫朱蒙。夫余的大臣们认为朱蒙不是正常人所生，都请求杀掉他，国王没有同意。等到朱蒙长大，跟随打猎，收获很多，大臣们又请求杀掉他。朱蒙的母亲把这事告诉了他，朱蒙便逃离夫余向东南方跑。遇到一条大河，水深无法渡过。朱蒙说：“我是河伯的外孙，太阳的儿子。现在有难，追兵快到了，怎么才能过河？”于是鱼鳖堆积起来形成一座桥，朱蒙就渡了过去，追兵无法渡过而返回。朱蒙建立国家，自称高句丽，以高为姓氏。朱蒙死后，他的儿子闾达继位。到了他孙子莫来时，发兵兼并了夫余。到了后代位宫时，在魏国正始年间入侵西安平，毌丘俭抵抗并击败了他。位宫玄孙的儿子叫昭列帝，被慕容氏打败，于是进入丸都，焚毁了他的宫室，大肆抢掠后返回。昭列帝后来被百济所杀。他的曾孙高琏，派使者到后魏。高琏的六世孙高汤，在北周时派使者朝贡，周武帝封高汤为上开府、辽东郡公、辽东王。隋高祖受禅后，高汤又派使者到朝廷，被晋升为大将军，改封为高丽王。每年派使者朝贡不断。
〔3〕其国东西二千里，南北千余里。都于平壤城，亦曰长安城，东西六里，随山屈曲，南临浿水。复有国内城、汉城，并其都会之所，其国中呼为“三京”。与新罗每相侵夺，战争不息。官有太大兄，次大兄，次小兄，次对卢，次意侯奢，次乌拙，次太大使者，次大使者，次小使者，次褥奢，次翳属，次仙人，凡十二等。复有内评、外评、五部褥萨。人皆皮冠，使人加插鸟羽。贵者冠用紫罗，饰以金银。服大袖衫，大口袴，素皮带，黄革屦。妇人裙襦加襈。兵器与中国略同。每春秋校猎，王亲临之。人税布五匹，谷五石。游人则三年一税，十人共细布一匹，租户一石，次七斗，下五斗。反逆者缚之于柱，爇而斩之，籍没其家。盗则偿十倍。用刑既峻，罕有犯者。乐有五弦、琴、筝、筚篥、横吹、箫、鼓之属，吹芦以和曲。每年初，聚戏于浿水之上，王乘腰舆，列羽仪以观之。事毕，王以衣服入水，分左右为二部，以水石相溅掷，喧呼驰逐，再三而止。俗好蹲踞。洁净自喜，以趋走为敬，拜则曳一脚，立各反拱，行必摇手。性多诡伏。父子同川而浴，共室而寝。妇人淫奔，俗多游女。有婚嫁者，取男女相悦，然即为之，男家送猪酒而已，无财聘之礼。或有受财者，人共耻之。死者殡于屋内，经三年，择吉日而葬。居父母及夫之丧，服皆三年，兄弟三月。初终哭泣，葬则鼓舞作乐以送之。埋讫，悉取死者生时服玩车马置于墓侧，会葬者争取而去。敬鬼神，多淫祠。
这个国家东西长两千里，南北长一千多里。都城在平壤城，也叫长安城，东西宽六里，顺着山势弯曲，南边面临浿水。还有国内城、汉城，都是都会的地方，国内称为“三京”。与新罗经常互相侵夺，战争不停。官员有太大兄、大兄、小兄、对卢、意侯奢、乌拙、太大使者、大使者、小使者、褥奢、翳属、仙人，共十二个等级。还有内评、外评、五部褥萨。人们都戴皮帽，使者还要插上鸟羽。显贵的人用紫罗做帽子，用金银装饰。穿大袖衫、大裤腿的裤子，白色皮带，黄色皮鞋。妇女的裙子和短上衣加有装饰的镶边。兵器与中国大致相同。每年春秋两季进行校猎，国王亲自到场。每人交税布五匹，谷子五石。游荡的人则三年收一次税，十个人共交细布一匹。租户交一石，次等的七斗，下等的五斗。谋反叛逆的人绑在柱子上，烧死并斩首，没收其家产。盗窃则赔偿十倍。刑罚严厉，很少有人犯法。乐器有五弦、琴、筝、筚篥、横吹、箫、鼓等，吹芦管来和曲。每年年初，在浿水之上聚集游戏，国王乘坐腰舆，排列羽仪观看。结束后，国王穿着衣服下水，分为左右两部分，互相用水石泼溅投掷，喧哗奔跑追逐，多次后才停止。风俗喜欢蹲着。爱干净，以快走为恭敬，跪拜时拖着一只脚，站立时两手反背，走路时一定要摇手。性格多诡诈。父子同一条河洗澡，同屋睡觉。妇女有私奔的风气，社会上有很多游荡的女子。有婚嫁时，男女双方互相喜欢，然后就成婚，男家只送猪酒，没有财礼。如果有人接受财礼，人们都认为可耻。死者停放在屋内，经过三年，选择吉日下葬。为父母和丈夫服丧，都是三年，兄弟三个月。刚死时哭泣，下葬时则击鼓跳舞奏乐送葬。埋葬后，把死者生前穿用过的衣服、玩物、车马都放在墓旁，参加葬礼的人争相拿走。敬奉鬼神，有很多滥设的祠庙。
〔4〕开皇初，频有使入朝。及平陈之后，汤大惧，治兵积谷，为守拒之策。十七年，上赐汤玺书曰：
开皇初年，高丽频繁派使者入朝。等到隋平定陈朝之后，高汤非常恐惧，整治军队，囤积粮食，制定防守抵抗的策略。开皇十七年，隋文帝赐给高汤一封加盖玉玺的诏书说：
〔5〕朕受天命，爱育率土，委王海隅，宣扬朝化，欲使圆首方足，各遂其心。王每遣使人，岁常朝贡，虽称藩附，诚节未尽。王既人臣，须同朕德，而乃驱逼靺鞨，固禁契丹。诸藩顿颡，为我臣妾，忿善人之慕义，何毒害之情深乎？太府工人，其数不少，王必须之，自可闻奏。昔年潜行财货，利动小人，私将弩手，逃窜下国。岂非修理兵器，意欲不臧，恐有外闻，故为盗窃？时命使者，抚尉王藩，本欲问彼人情，教彼政术。王乃坐之空馆，严加防守，使其闭目塞耳，永无闻见。有何阴恶，弗欲人知，禁制官司，畏其访察？又数遣马骑，杀害边人，屡驰奸谋，动作邪说，心在不宾。朕于苍生，悉如赤子，赐王土宇，授王官爵，深恩殊泽，彰著遐迩。王专怀不信，恒自猜疑，常遣使人，密觇消息，纯臣之义，岂若是也？盖当由朕训导不明，王之愆违，一已宽恕，今日以后，必须改革。守藩臣之节，奉朝正之典，自化尔藩，勿忤他国，则长享富贵，实称朕心。彼之一方，虽地狭人少，然普天之下，皆为朕臣。今若黜王，不可虚置，终须更选官属，就彼安抚。王若洒心易行，率由宪章，即是朕之良臣，何劳别遣才彦也？昔帝王作法，仁信为先，有善必赏，有恶必罚，四海之内，具闻朕旨。王若无罪，朕忽加兵，自余藩国，谓朕何也！王必虚心，纳朕此意，慎勿疑惑，更怀异图。往者陈叔宝代在江阴，残害人庶，惊动我烽候，抄掠我边境。朕前后诫敕，经历十年，彼则恃长江之外，聚一隅之众，昏狂骄傲，不从朕言。故命将出师，除彼凶逆，来往不盈旬月，兵骑不过数千，历代逋寇，一朝清荡，遐迩乂安，人神胥悦。闻王叹恨，独致悲伤，黜陟幽明，有司是职，罪王不为陈灭，赏王不为陈存，乐祸好乱，何为尔也？王谓辽水之广，何如长江？高丽之人，多少陈国？朕若不存含育，责王前愆，命一将军，何待多力！殷勤晓示，许王自新耳。宜得朕怀，自求多福。
我承受天命，爱护养育天下百姓，委托你在海角宣扬朝廷教化，想要让所有的人都各得其所。你每次派使者，每年都来朝贡，虽然自称是藩属，但忠诚节操并没有完全尽到。你既然是我的臣子，就应该同我一样有德行，却反而驱逼靺鞨，严禁契丹。各藩都叩头归顺，成为我的臣仆，你对于向往道义的好人，为什么毒害之心如此深呢？太府的工匠数量不少，你如果需要，自然可以上奏。往年你暗中运送财物，用利益打动小人，私自带着弩手，逃窜到你的国家。这难道不是修理兵器，心怀不轨，恐怕被外界知道，所以采取盗窃的方式吗？当时我派使者安抚你的藩国，本是想了解那里的人情，教导你治理的方法。你却把使者安置在空馆里，严加防守，使他们闭目塞听，永远无法知道外界的事情。有什么阴险邪恶的事怕人知道，以至于禁止官员，害怕他们访察？你又多次派骑兵杀害边境百姓，屡次施展奸谋，制造邪说，心中不服从我。我对天下百姓，都像对待婴儿一样，赐给你土地，授予你官爵，深恩厚泽，远近皆知。你却专门心怀不信任，常常猜疑，经常派人秘密刺探消息，纯臣的道义，难道是这样的吗？大概是因为我训导不明，你的过错，我一再宽恕，从今以后，必须改正。你要遵守藩臣的节操，尊奉朝正的典礼，自己教化你的藩国，不要触犯他国，这样就能长久享受富贵，真正符合我的心意。你那一方，虽然地狭人少，但普天之下，都是我的臣民。现在如果废黜你，也不能虚置，终究需要另选官员，到那里安抚。你如果洗心革面，改过自新，遵循法度，那就是我的良臣，何必另外派遣贤才呢？从前帝王立法，以仁信为先，有善必赏，有恶必罚，四海之内，都听说了我的旨意。你如果没有罪，我突然出兵，其他藩国将会怎样看我？你一定要虚心接受我的意思，慎重不要疑惑，再怀有别的图谋。过去陈叔宝占据江阴，残害百姓，惊动我的烽火台，抄掠我的边境。我前后告诫他，经历了十年，他仗着长江天险，聚集一隅之众，昏庸狂暴骄傲，不听从我的话。所以命将出兵，除掉那个凶逆，来回不过一个月，兵骑不过数千，历代逃亡的贼寇，一朝扫荡干净，远近安定，人神都高兴。听说你感叹怨恨，独自悲伤，赏善罚恶，是有关部门的职责，加罪于你不是因为陈朝灭亡，奖赏你也不是因为陈朝存在，你幸灾乐祸，喜好作乱，为什么这样呢？你认为辽水的宽广，比长江如何？高丽的人口，比陈朝多还是少？我如果不存含养之心，追究你以前的过失，派一位将军，何须多大力气？我恳切地告诉你，允许你改过自新。你应该理解我的心意，自己求取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