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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书 · 卷七十四·列传第三十九

隋书 · 目录

〔1〕夫为国之体有四焉:一曰仁义,二曰礼制,三曰法令,四曰刑罚。仁义礼制,政之本也,法令刑罚,政之末也。无本不立,无末不成。然教化远而刑罚近,可以助化而不可以专行,可以立威而不可以繁用。《老子》曰:“其政察察,其人缺缺。”又曰:“法令滋章,盗贼多有。”然则令之烦苛,吏之严酷,不能致理,百代可知。考览前载,有时而用之矣。昔秦任狱吏,赭衣满道。汉革其风,矫枉过正。禁网疏阔,遂漏吞舟,大奸巨猾,犯义侵礼。故刚克之吏,摧拉凶邪,一切禁奸,以救时弊,虽垂教义,或有所取焉。高祖膺期,平一江左,四海九州,服教从义。至于威行郡国,力折公侯,乘传赋人,探丸斫吏者,所在蔑闻焉。无曩时之弊,亦已明矣。士文等功不足纪,才行无闻,遭遇时来,叨窃非据,肆其褊性,多行无礼,君子小人,咸罹其毒。凡厥所莅,莫不懔然。居其下者,视之如蛇虺,过其境者,逃之如寇仇。与人之恩,心非好善,加人之罪,事非疾恶。其所笞辱,多在无辜,察其所为,豺狼之不若也。无禁奸除猾之志,肆残虐幼贱之心,君子恶之,故编为《酷吏传》也。

治理国家的体制有四个方面:一是仁义,二是礼制,三是法令,四是刑罚。仁义和礼制是政治的根本,法令和刑罚是政治的末节。没有根本就不能立国,没有末节就不能成事。然而教化作用深远但见效慢,刑罚作用直接但见效快,刑罚可以用来辅助教化,但不能单独推行;可以用来树立威严,但不能频繁使用。《老子》说:“政治过于苛察,民众就会变得狡诈。”又说:“法令越繁多,盗贼反而越多。”既然如此,那么法令烦琐苛刻,官吏严酷,不能使国家得到治理,这是百代以来都知道的道理。考察前代记载,有时也会使用严刑。过去秦朝任用狱吏,囚犯满路都是。汉朝革除秦朝的风气,但矫枉过正。法网过于疏阔,结果漏掉了能吞舟的大鱼,大奸巨猾的人,侵犯道义、违背礼制。所以刚毅的官吏,摧毁凶恶奸邪之人,一切为了禁绝奸邪,以挽救当时的弊病,虽然不合乎教化之道,但有时也有可取之处。高祖顺应天命,平定了江南,四海九州都服从教化、遵循道义。至于那种在郡国横行霸道,用强力折服公侯,乘坐驿车掠夺百姓,探丸杀人、劫持官吏的人,在所到之处都很少听闻了。没有从前的弊病,这已经很明白了。士文等人功劳不足以记载,才能品行默默无闻,遇到时机,窃居高位,放肆自己的狭隘性情,多做无礼之事,君子和小人都遭受他们的毒害。凡他们所治理的地方,没有人不畏惧。在他们下面的人,把他们看作毒蛇,经过他们境内的人,像躲避仇敌一样逃跑。他们给人恩惠,心里并非好善;加人罪名,事情并非嫉恶。他们所鞭打羞辱的,大多是无辜之人。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,连豺狼都不如。他们没有禁奸除猾的志向,却有残害幼小和卑贱者的心思。君子厌恶他们,所以编为《酷吏传》。

〔2〕厍狄士文,代人也。祖干,齐左丞相。父敬,武卫将军、肆州刺史。士文性孤直,虽邻里至亲莫与通狎。少读书。在齐袭封章武郡王,官至领军将军。周武帝平齐,山东衣冠多迎周师,唯士文闭门自守。帝奇之,授开府仪同三司、随州刺史。高祖受禅,加上开府,封湖陂县子,寻拜贝州刺史。性清苦,不受公料,家无余财。其子常啖官厨饼,士文枷之于狱累日,杖之一百,步送还京。僮隶无敢出门,所买盐菜,必于外境。凡有出入,皆封署其门,亲旧绝迹,庆吊不通。法令严肃,吏人股战,道不拾遗。有细过,必深文陷害。尝入朝,遇上置酒高会,赐公卿入左藏,任取多少。人皆极重,士文独口衔绢一匹,两手各持一匹。上问其故,士文曰:“臣口手俱满,余无所须。”上异之,别加赏物,劳而遣之。士文至州,发擿奸隐,长吏尺布升粟之赃,无所宽贷。得千余人而奏之,上悉配防岭南,亲戚相送,哭泣之声遍于州境。至岭南,遇瘴疠死者十八九,于是父母妻子唯哭士文。士文闻之,令人捕捉,挝捶盈前,而哭者弥甚。有京兆韦焜为贝州司马,河东赵达为清河令,二人并苛刻,唯长史有惠政。时人为之语曰:“刺史罗刹政,司马蝮蛇瞋,长史含笑判,清河生吃人。”上闻而叹曰:“士文之暴,过于猛兽。”竟坐免。未几,以为雍州长史,士文谓人曰:“我向法深,不能窥候要贵,必死此官矣。”及下车,执法严正,不避贵戚,宾客莫敢至门,人多怨望。士文从父妹为齐氏嫔,有色,齐灭之后,赐薛国公长孙览为妾。览妻郑氏性妒,谮之于文献后,后令览离绝。士文耻之,不与相见。后应州刺史唐君明居母忧,娉以为妻,由是士文、君明并为御史所劾。士文性刚,在狱数日,愤恚而死。家无余财,有子三人,朝夕不继,亲友无内之者。

厍狄士文,是代地人。祖父厍狄干,是北齐的左丞相。父亲厍狄敬,是武卫将军、肆州刺史。士文性格孤僻正直,即使是邻里至亲也不和他们来往亲近。他年少时读书。在北齐继承爵位章武郡王,官职做到领军将军。北周武帝灭北齐时,山东地区的士大夫大多迎接北周军队,只有士文闭门自守。周武帝觉得他很奇特,授予他开府仪同三司、随州刺史。隋高祖杨坚受禅即位后,加封他为上开府,封为湖陂县子,不久又任命为贝州刺史。他性格清苦,不接受公家的俸禄,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。他的儿子曾经吃了官厨的饼,士文就把儿子用枷锁关在监狱里好几天,杖打一百下,然后步行送他回京城。家中的僮仆不敢出门,所买的盐和菜,一定要到外地去买。凡是有人出入,都要封门贴条,亲戚故旧都不来往,庆贺吊唁也不通。法令严厉,官吏百姓都吓得发抖,路上有东西丢失也没人捡。如果有一点小过错,他一定会用严苛的法律条文来陷害。曾经入朝,正赶上皇帝设酒宴大会,赐公卿进入左藏库,任意取多少东西。别人都拿得很多,只有士文用嘴叼着一匹绢,两只手各拿着一匹。皇帝问他为什么,士文说:“臣嘴里和手都满了,再不需要别的了。”皇帝觉得他很特别,另外赏赐他物品,慰劳后送他回去。士文到贝州后,揭发奸邪隐情,属官即使贪污一尺布、一升粟的赃物,也绝不宽恕。他查出了一千多人并上奏朝廷,皇帝把他们全部发配到岭南,亲戚们送别,哭声响遍州境。到了岭南,因为瘴气瘟疫死了十分之八九,于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只骂士文。士文听说后,派人捕捉他们,用棍棒打人,但哭的人更厉害了。有个京兆人韦焜担任贝州司马,河东人赵达担任清河县令,两人都很苛刻,只有长史有仁政。当时的人编了句话说:“刺史是罗刹一样的政令,司马是蝮蛇一样瞪眼,长史含笑判案,清河县令活吃人。”皇帝听说后感叹说:“士文的残暴,超过了猛兽。”最终因此被免职。不久,任命他为雍州长史,士文对人说:“我向来执法严厉,不能窥探巴结权贵,一定会死在这个官职上。”等他到任后,执法严正,不回避权贵外戚,宾客没有敢登门的,很多人都怨恨他。士文的堂妹是北齐皇帝的嫔妃,有姿色,北齐灭亡后,被赐给薛国公长孙览做妾。长孙览的妻子郑氏很嫉妒,在文献皇后面前说她的坏话,皇后让长孙览休了她。士文以此为耻,不和她见面。后来应州刺史唐君明守母丧,娶了她做妻子,因此士文和君明都被御史弹劾。士文性格刚烈,在监狱里待了几天,愤恨而死。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,有三个儿子,早晚连饭都接不上,亲戚朋友没有接纳他们的。

〔3〕田式,字显标,冯翊下邦人也。祖安兴,父长乐,仕魏,俱为本郡太守。式性刚果,多武艺,拳勇绝人。周明帝时,年十八,授都督,领乡兵。后数载,拜渭南太守,政尚严猛,吏人重足而立,无敢违法者。迁本郡太守,亲故屏迹,请托不行。武帝闻而善之,进位仪同三司,赐爵信都县公,擢拜延州刺史。从帝平齐,以功加上开府,徙为建州刺史,改封梁泉县公。高祖总百揆,尉迥作乱邺城,从韦孝宽击之。以功拜大将军,进爵武山郡公。及受禅,拜襄州总管,专以立威为务。每视事于外,必盛气以待其下,官属股栗,无敢仰视。有犯禁者,虽至亲昵,无所容贷。其女婿京兆杜宁,自长安省之,式诫宁无出入。宁久之不得还,窃上北楼,以畅羁思。式知之,笞宁五十。其所爱奴,尝诣式白事,有虫上其衣衿,挥袖拂去之。式以为慢己,立棒杀之。或僚吏奸赃,部内劫盗者,无问轻重,悉禁地牢中,寝处粪秽,令其苦毒,自非身死,终不得出。每赦书到州,式未暇读,先召狱卒,杀重囚,然后宣示百姓。其刻暴如此。由是为上所谴,除名为百姓。式惭恚不食,妻子至其所,辄怒,唯侍僮二人给使左右。从家中索椒,欲以自杀,家人不与。阴遣所侍僮诣市买毒药,妻子又夺而弃之。式恚卧。其子信时为仪同,至式前流涕曰:“大人既是朝廷旧臣,又无大过。比见公卿放辱者多矣,旋复升用,大人何能久乎?乃至于此!”式欻然而起,抽刀斫信,信遽走避之,刃中于阈。上知之,以式为罪己之深,复其官爵。寻拜广州总管,卒官。

田式,字显标,是冯翊下邦人。祖父田安兴,父亲田长乐,都在北魏做官,都担任本郡的太守。田式性格刚毅果敢,精通多种武艺,拳脚功夫超过常人。北周明帝时,他十八岁,被授予都督,统领乡兵。过了几年,被任命为渭南太守,施政崇尚严酷凶猛,官吏百姓都吓得两脚叠着站立,不敢有违法的。后调任本郡太守,亲戚故旧都躲起来,请托行不通。武帝听说后认为他很好,提升他为仪同三司,赐爵信都县公,提拔为延州刺史。跟随武帝平定北齐,因功加封上开府,调任建州刺史,改封梁泉县公。高祖杨坚总揽朝政时,尉迥在邺城作乱,田式跟随韦孝宽攻打他。因功被授予大将军,进爵武山郡公。等到高祖受禅即位,田式被任命为襄州总管,专门以树立威严为事务。每次在外面处理政务,一定盛气凌人地对待下属,官员们大腿发抖,没有人敢抬头看。有违犯禁令的,即使是至亲好友,也不宽容。他的女婿京兆人杜宁,从长安来看望他,田式告诫杜宁不要出门。杜宁很久不能回去,偷偷爬上北楼,以抒发羁旅的思乡之情。田式知道了,打了杜宁五十板。他有一个宠爱的奴仆,曾经来向田式禀报事情,有虫子爬上了他的衣领,他挥袖拂去虫子。田式认为他轻慢自己,立刻用棍棒打死了他。如果有僚属贪污受贿,辖区内有抢劫盗窃的,不问轻重,全部关进地牢里,让他们睡在粪便污秽的地方,让他们受尽痛苦,除非自己死去,否则始终不能出来。每次赦免的诏书到州里,田式没来得及看,先召集狱卒,杀掉重刑囚犯,然后才向百姓宣布。他的刻薄残暴就是这样。因此被皇帝谴责,削除官爵成为平民。田式惭愧愤恨不吃饭,妻子儿女到他那里,他就发怒,只有两个侍僮在身边伺候。他从家里找花椒,想自杀,家人不给。暗中派侍僮到市场买毒药,妻子又夺过来扔掉。田式愤怒地躺着。他的儿子田信当时是仪同,来到田式面前流着泪说:“您既然是朝廷的老臣,又没有大过错。近来看到公卿被放逐侮辱的很多,不久又恢复任用,您怎么能长久这样呢?竟然到了这种地步!”田式突然起身,抽出刀砍向田信,田信急忙跑开躲避,刀砍在了门槛上。皇帝知道了,认为田式自我悔罪很深,恢复了他的官爵。不久任命他为广州总管,在任上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