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古之善牧人者，养之以仁，使之以义，教之以礼，随其所便而处之，因其所欲而与之，从其所好而劝之。如父母之爱子，如兄之爱弟，闻其饥寒为之哀，见其劳苦为之悲，故人敬而悦之，爱而亲之。若子产之理郑国，子贱之居单父，贾琮之牧冀州，文翁之为蜀郡，皆可以恤其灾患，导以忠厚，因而利之，惠而不费。其晖映千祀，声芳不绝，夫何为哉？用此道也。然则五帝、三王不易人而化，皆在所由化之而已。故有无能之吏，无不可化之人。高祖膺运抚图，除凶静乱，日旰忘食，思迈前王。然不敦诗书，不尚道德，专任法令，严察临下。吏存苟免，罕闻宽惠，乘时射利者，多以一切求名。既炀帝嗣兴，志存远略，车辙马迹，将遍天下，纲纪驰紊，四维不张。其或善于侵渔，强于剥割，绝亿兆之命，遂一人之求者，谓之奉公，即时升擢。其或顾名节，存纲纪，抑夺攘之心，以从百姓之欲者，则谓之附下，旋及诛夷。夫吏之侵渔，得其所欲，虽重其禁，犹或为之。吏之清平，失其所欲，虽崇其赏，犹或不为。况于上赏其奸，下得其欲，求得廉洁，不亦难乎！彦光等立严察之朝，属昏狂之主，执心平允，终行仁恕，余风遗爱，没而不忘，宽惠之音，足以传于来叶。故列其行事，以系《循吏》之篇尔。
古代善于治理百姓的人，用仁爱来养育他们，用道义来使用他们，用礼仪来教育他们，顺着他们的便利来安置，顺着他们的欲望来给予，顺着他们的喜好来鼓励。就像父母爱护子女，就像兄长爱护弟弟，听说他们饥寒就为他们悲哀，看到他们劳苦就为他们悲伤，所以百姓敬重而喜欢他们，爱戴而亲近他们。像子产治理郑国，子贱治理单父，贾琮治理冀州，文翁治理蜀郡，都能够体恤百姓的灾患，用忠厚来引导他们，从而给他们带来利益，施与恩惠而不耗费。他们的光辉照耀千年，声名芬芳不绝，这是为什么呢？就是用了这种方法啊。那么五帝、三王并不需要更换百姓就能教化，全在于用什么方法来教化罢了。所以没有无能的官吏，只有不可教化的人。隋高祖承受天命，安抚天下，铲除凶暴，平定祸乱，日头偏西了还忘记吃饭，想要超过前代帝王。但（他）不重视诗书，不崇尚道德，专门依靠法令，严厉督察下属。官吏只求苟且免罪，很少听说宽厚仁慈，趁时逐利的人，大多用一切手段求取名声。等到隋炀帝继位，志在远大谋略，车辙马迹几乎遍布天下，纲纪松弛混乱，四维（礼义廉耻）不能伸张。那些善于侵夺、强于剥削、断绝亿万百姓性命以满足一人私欲的人，被称为奉公守法，立即升官。而那些顾惜名节、维护纲纪、抑制贪婪之心以顺从百姓意愿的人，则被称为依附下属，很快就被诛杀。官吏侵夺，能够满足他们的欲望，即使严厉禁止，有些人还是会去做。官吏清廉公平，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，即使重赏，有些人还是不会去做。何况上面奖赏奸邪，下面得到满足，想要求得廉洁，不是很难吗！梁彦光等人身处严苛的朝代，遇上了昏庸狂妄的君主，却秉持公正之心，最终施行仁恕，留下的风范和仁爱，死后也不被遗忘，宽厚恩惠的名声，足以流传后世。所以列出他们的事迹，附在《循吏传》中。
〔2〕梁彦光，字修芝，安定乌氏人也。祖茂，魏秦、华二州刺史。父显，周邢州刺史。彦光少岐嶷，有至性，其父每谓所亲曰：“此儿有风骨，当兴吾宗。”七岁时，父遇笃疾，医云饵五石可愈。时求紫石英不得。彦光忧瘁不知所为，忽于园中见一物，彦光所不识，怪而持归，即紫石英也。亲属咸异之，以为至孝所感。魏大统末，入太学，略涉经史，有规检，造次必以礼。解褐秘书郎，时年十七。周受禅，迁舍人上士。武帝时，累迁小驭下大夫。母忧去职，毁瘁过礼。未几，起令视事，帝见其毁甚，嗟叹久之，频蒙慰谕。后转小内史下大夫。建德中，为御正下大夫。从帝平齐，以功授开府、阳城县公，邑千户。宣帝即位，拜华州刺史，进封华阳郡公，增邑五百户，以阳城公转封一子。寻进位上大将军，迁御正上大夫。俄拜柱国、青州刺史，属帝崩，不之官。及高祖受禅，以为岐州刺史，兼领岐州宫监，增邑五百户，通前二千户。甚有惠政，嘉禾连理，出于州境。开皇二年，上幸岐州，悦其能，乃下诏曰：“赏以劝善，义兼训物。彦光操履平直，识用凝远，布政岐下，威惠在人，廉慎之誉，闻于天下。三载之后，自当迁陟，恐其匮乏，且宜旌善。可赐粟五百斛，物三百段，御伞一枚，庶使有感朕心，日增其美。四海之内，凡曰官人，慕高山而仰止，闻清风而自励。”未几，又赐钱五万。后数岁，转相州刺史。彦光前在岐州，其俗颇质，以静镇之，合境大化，奏课连最，为天下第一。及居相部，如岐州法。邺都杂俗，人多变诈，为之作歌，称其不能理化。上闻而谴之，竟坐免。岁余，拜赵州刺史，彦光言于上曰：“臣前待罪相州，百姓呼为戴帽餳。臣自分废黜，无复衣冠之望，不谓天恩复垂收采。请复为相州，改弦易调，庶有以变其风俗，上答隆恩。”上从之，复为相州刺史。豪猾者闻彦光自请而来，莫不嗤笑。彦光下车，发摘奸隐，有若神明，于是狡猾之徒，莫不潜窜，合境大骇。初，齐亡后，衣冠士人多迁关内，唯技巧、商贩及乐户之家移实州郭。由是人情险诐，妄起风谣，诉讼官人，万端千变。彦光欲革其弊，乃用秩俸之物，招致山东大儒，每乡立学，非圣哲之书不得教授。常以季月召集之，亲临策试。有勤学异等、聪令有闻者，升堂设馔，其余并坐廊下。有好诤讼、惰业无成者，坐之庭中，设以草具。及大成，当举行宾贡之礼，又于郊外祖道，并以财物资之。于是人皆克励，风俗大改。有滏阳人焦通，性酗酒，事亲礼阙，为从弟所讼。彦光弗之罪，将至州学，令观于孔子庙。于时庙中有韩伯瑜，母杖不痛，哀母力弱，对母悲泣之像，通遂感悟，既悲且愧，若无自容。彦光训谕而遣之。后改过励行，卒为善士。以德化人，皆此类也。吏人感悦，略无诤讼。后数岁，卒官，时年六十。赠冀、定、青、瀛四州刺史，谥曰襄。子文谦嗣。
梁彦光，字修芝，安定乌氏人。祖父梁茂，曾任北魏秦州、华州刺史。父亲梁显，曾任北周邢州刺史。梁彦光小时候聪明机敏，有卓越的品性，他父亲常对亲近的人说：“这孩子有风骨，将会兴旺我们家族。”七岁时，父亲得了重病，医生说服用五石散可以治愈。当时寻找紫石英找不到。梁彦光忧虑憔悴，不知怎么办，忽然在园中看见一件东西，他不认识，好奇地拿回家，就是紫石英。亲属都感到惊异，认为是他至孝感动上天。北魏大统末年，进入太学，粗略涉猎经史，有规矩法度，匆忙时也一定依礼而行。初任官职为秘书郎，当时十七岁。北周禅代后，升任舍人上士。武帝时，多次升迁至小驭下大夫。因母亲去世离职，哀伤过度超过礼制。不久，被起用任职，皇帝见他哀毁过度，感叹了很久，多次慰问。后来转任小内史下大夫。建德年间，任御正下大夫。跟随皇帝平定北齐，因功授开府、阳城县公，食邑一千户。宣帝即位，拜为华州刺史，进封华阳郡公，增加食邑五百户，把阳城县公转封给一个儿子。不久升位上大将军，迁任御正上大夫。很快拜为柱国、青州刺史，适逢皇帝去世，没有赴任。等到隋高祖受禅，任命他为岐州刺史，兼领岐州宫监，增加食邑五百户，连同以前共二千户。他治理很有仁政，州境内出现嘉禾连理的祥瑞。开皇二年，皇帝驾临岐州，喜欢他的才能，于是下诏说：“赏赐是为了鼓励善行，义理也用来教诲人物。彦光操行平直，见识深远，在岐州施政，威德与恩惠都在百姓中，廉洁谨慎的声誉闻名天下。三年之后，自然应当升迁，但担心他生活匮乏，且应当表彰善行。可赐粟五百斛，物三百段，御伞一把，希望他能感受到朕的心意，日益增加美德。四海之内，凡是做官的人，都要仰慕高山，听到清风就自我勉励。”不久，又赐钱五万。几年后，转任相州刺史。彦光先前在岐州，当地风俗比较质朴，他用清静无为来治理，全境大受教化，考核连续最优，天下第一。等到治理相州，仍用岐州的方法。邺都风俗混杂，人多狡诈，他们编歌谣说梁彦光不能治理教化。皇帝听说后责备他，竟因此被免职。一年多后，拜为赵州刺史，彦光对皇帝说：“臣先前在相州待罪，百姓称我为‘戴帽餳’。臣自认为被废黜，不再有做官的希望，没想到天恩再次垂怜收用。请求再任相州，改弦更张，也许能改变那里的风俗，以报答陛下的隆恩。”皇帝同意，又任命他为相州刺史。豪强奸猾的人听说彦光自己请求来，没有不嗤笑的。彦光到任后，揭发隐秘的奸邪，如同神明，于是狡猾之徒没有不潜逃的，全境非常震惊。当初，北齐灭亡后，士族大多迁往关内，只有技艺工匠、商贩和乐户之家移居州城。因此人情险恶，妄起流言，诉讼官吏，千变万化。彦光想要革除弊病，于是用自己的俸禄，招来山东大儒，每乡设立学校，非圣贤之书不得教授。经常在每季末月召集他们，亲自策试。有勤学出众、聪明有闻名的，升堂设宴，其余坐在廊下。有好争讼、懒惰无成的，让他们坐在庭中，提供粗陋的饮食。等到学业大成，举行宾贡之礼，又在郊外设宴饯行，并用财物资助他们。于是人人都能勉励，风俗大为改变。有个滏阳人焦通，生性酗酒，对待父母礼数有缺，被堂弟诉讼。彦光没有治他的罪，将他带到州学，让他观看孔子庙。当时庙中有韩伯瑜因母亲打他不痛而哀伤母亲力弱，对着母亲悲泣的画像，焦通于是感悟，既悲伤又惭愧，无地自容。彦光训导后让他回去。后来焦通改过自新，终于成为善士。以德化人，都是这类事情。官吏百姓感动喜悦，几乎没有争讼。几年后，在任上去世，时年六十岁。追赠冀、定、青、瀛四州刺史，谥号襄。儿子梁文谦继承爵位。
〔3〕文谦弘雅有父风，以上柱国嫡子，例授仪同。开皇十五年，拜上州刺史。炀帝即位，转饶州刺史。岁余，为鄱阳太守，称为天下之最。征拜户部侍郎。辽东之役，领武贲郎将，寻以本官兼检校太府、卫尉二少卿。明年，又领武贲郎将，为卢龙道军副。会杨玄感作乱，其弟武贲郎将玄纵先隶文谦，玄感反问未至而玄纵逃走，文谦不之觉，坐是配防桂林而卒，时年五十六。
梁文谦气度宽宏文雅，有父亲的风范，因为是上柱国的嫡子，按例被授予仪同之职。开皇十五年，被任命为上州刺史。隋炀帝即位后，转任饶州刺史。一年多后，担任鄱阳太守，政绩被称为天下第一。后被征召入朝任户部侍郎。辽东之战时，统领武贲郎将，不久以本官兼任检校太府、卫尉二少卿。第二年，又统领武贲郎将，担任卢龙道军副。恰逢杨玄感作乱，他的弟弟武贲郎将玄纵先前隶属于文谦，杨玄感造反的消息还没传到，玄纵就逃跑了，文谦没有察觉，因此被牵连，流放桂林，在流放地去世，时年五十六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