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大宁二年春,武明太后又病,之才弟之范为尚药典御,敕令诊候。内史皆令呼太后为石婆,盖有欲忌,故改名以厌制之。之范出告之才曰:“童谣云:‘周里跂求伽,豹祠嫁石婆,斩冢作媒人,唯得一量紫綖靴。’今太后忽改名,私所致怪。”之才曰:“跂求伽,胡言去已,豹祠嫁石婆,岂有好事?斩冢作媒人,但令合葬,自斩冢。唯得紫綖靴者,得至四月。何者?紫之为字,此下系,綖者熟,当在四月之中。”之范问靴是何义。之才曰:“靴者革旁化,宁是久物?”至四月一日,后果崩。有人患脚跟肿痛,诸医莫能识。之才曰:“蛤精疾也,由乘船入海,垂脚水中。”疾者曰:“实曾如此。”之才为剖,得蛤子二,大如榆荚。又有以骨为刀子把者,五色斑斓。之才曰:“此人瘤也。”问得处,云:“于古冢见髑髅,额骨长数寸,试削视,有文理,故用之。”其明悟多通如此。
大宁二年春天,武明太后又生病了。徐之才的弟弟徐之范当时担任尚药典御,皇帝下令让他去诊视。宫里的内史们都叫太后为“石婆”,大概是因为有所忌讳,所以改名字来压制邪祟。徐之范出来后告诉徐之才说:“童谣唱道:‘周里跂求伽,豹祠嫁石婆,斩冢作媒人,唯得一量紫綖靴。’现在太后突然改名,我私下觉得这事很怪。”徐之才说:“‘跂求伽’是胡语‘离开’的意思,豹祠嫁石婆,哪会有什么好事?‘斩冢作媒人’,就是让人合葬,自己挖坟。‘只得一双紫綖靴’,是说能活到四月。为什么?‘紫’字是‘此’字下面加‘系’,‘綖’是熟皮的意思,应当在四月当中。”徐之范问靴子是什么意思。徐之才说:“‘靴’字是‘革’旁边加‘化’,哪是长久的东西?”到了四月一日,太后果然去世了。有个人脚跟肿痛,医生们都不能诊断。徐之才说:“这是蛤精病,是因为乘船出海,把脚垂在海水里得的。”病人说:“确实曾经这样。”徐之才为他切开,取出两个蛤子,有榆钱那么大。又有人用骨头做刀把,五色斑斓。徐之才说:“这是人身上的瘤子。”问他从哪里得到的,说:“在古墓里看到一个骷髅,额骨有几寸长,试着削开看,有纹理,所以用它。”徐之才的明智通达就是这样。
〔13〕天统四年,累迁尚书左仆射,俄除兖州刺史,特给铙吹一部。之才医术最高,偏被命召。武成酒色过度,怳忽不恒。曾病发,自云,初见空中有五色物,稍近,变成一美妇人,去地数丈,亭亭而立。食顷,变为观世音。之才云:“此色欲多,大虚所致。”即处汤方,服一剂,便觉稍远;又服,还变成五色物;数剂汤,疾竟愈。帝每发动,暂遣骑追之,针药所加,应时必效,故频有端执之举。入秋,武成小定,更不发动。和士开欲依次转进,以之才附籍兖州,即是本属,遂奏附除刺史,以胡长仁为左仆射,士开为右仆射。及十月,帝又病动,语士开云:“浪用之才外任,使我辛苦。”其月八日,敕驿追之才。帝以十日崩,之才十一日方到。既无所及,复还赴州。在职无所侵暴,但不甚闲法理,颇亦疏慢,用舍自由。
天统四年,徐之才多次升官,做到尚书左仆射,不久又被任命为兖州刺史,皇帝还特别赏赐给他一套铙吹乐队。徐之才医术最高明,经常被皇帝召去看病。北齐武成帝高湛沉迷酒色过度,搞得精神恍惚,时好时坏。有一回他犯病,自己说,刚开始看见空中有一团五颜六色的东西,越靠越近,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子,离地好几丈高,亭亭玉立。一顿饭的工夫,又变成了观世音菩萨。徐之才诊断说:“这是贪色过度,身体极度虚弱造成的。”马上开了汤药,喝了一剂,就觉得那个东西离得远了些;再喝一剂,又变回五色的东西;连着喝了几剂,病居然全好了。皇帝每次一发病,就立刻派人骑快马去追徐之才,徐之才到了以后,不管是针灸还是用药,当场就能见效,所以皇帝经常发出紧急征召的诏令。到了秋天,武成帝的病情暂时稳定,没有再发作。和士开想要按部就班升官,因为徐之才的户籍在兖州,正好归当地管辖,就上奏请求让徐之才担任刺史,同时让胡长仁做左仆射,和士开自己做右仆射。到了十月,皇帝又发病了,他对和士开说:“我把徐之才错派到外地做官,害我这么辛苦。”当月八日,皇帝下令用驿马火速追回徐之才。结果皇帝在十号驾崩,徐之才十一号才赶到。既然已经来不及了,他就又返回兖州。他在任期间没有欺压百姓,只是不太懂法令规矩,做事也粗心大意,用人辞人全凭自己高兴。
〔14〕五年冬,后主征之才。寻左仆射阙,之才曰:“自可复禹之绩。”武平元年,重除尚书左仆射。之才于和士开、陆令萱母子曲尽卑狎,二家若疾,救护百端。由是迁尚书令,封西阳郡王。祖珽执政,除之才侍中、太子太师。之才恨曰:“子野沙汰我。”珽目疾,故以师旷比之。
五年冬天,北齐后主征召徐之才。不久左仆射的职位空缺,之才说:“正好可以让我像大禹治水那样建功立业。”武平元年,再次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。之才对和士开和陆令萱这母子俩,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,这两家但凡有人生病,他就想尽各种办法去救治。因此升任尚书令,被封为西阳郡王。祖珽执政时,任命之才为侍中和太子太师。之才抱怨说:“子野要淘汰我。”因为祖珽有眼病,所以文中用盲人师旷来比喻他。
〔15〕之才聪辩强识,有兼人之敏。尤好剧谈体语,公私言聚,多相嘲戏。郑道育常戏之才为师公,之才曰:“既为汝师,又为汝公,在三之义,顿居其两。”又嘲王昕姓云:“有言则讠王,近犬便狂,加颈足而为马,施角尾而成羊。”卢元明因戏之才云:“卿姓是未入人,名是子之误,之当为之也。”即答云:“卿姓,在上为虐,在丘为虚,生男则为虏,配马则为驴。”又常与朝士出游,遥望群犬竞走,诸人试令目之。之才即应声云:“为是宋鹊?为是韩卢?为逐李斯东走?为负帝女南徂?”李谐于广坐因称其父名曰:“卿嗜熊白生不?”之才曰:“平平耳。”又曰:“卿此言于理平不?”谐遽出避之,道逢其甥高德正。德正曰:“舅颜色何不悦?”谐告之故。德正径造坐席,连索熊白。之才谓坐者曰:“个人讳底?”众莫之应。之才曰:“生不为人所知,死不为人所讳,此何足问。”唐邕、白建方贵,时人言云:“并州赫赫唐与白。”之才茂之。元日,对邕为诸令史祝曰:“卿等位当作唐、白。”又以小史好嚼笔,故常执管就元文遥口曰:“借君齿。”其不逊如此。
徐之才聪明善辩,记忆力强,才干超过常人。他特别喜欢高谈阔论和用身体语言开玩笑,无论在公开场合还是私下聚会,经常和人互相嘲弄戏谑。郑道育常常戏称他为“师公”,徐之才就说:“既然我是你的老师,又是你的公,在师、父、君三种最尊贵的人里,我一下就占了两个位置。”他又嘲笑王昕的姓:“有言字旁就成了‘讠王’(诳),靠近犬就成了‘狂’,加上脖子和脚就成了‘马’,安上角和尾巴就成了‘羊’。”卢元明也戏弄他说:“你的姓是‘未入人’,名字是‘子之误’,‘之’该写成‘为之’。”徐之才立刻答道:“你的姓,上面加宝盖头就成了‘虐’,加‘丘’字旁就成了‘虚’,生儿子就是‘虏’,配上马就成了‘驴’。”一次他跟朝中官员出去游玩,远远望见一群狗在奔跑,大家让他形容一下。徐之才应声说:“是宋国的鹊?是韩国的卢?是追逐李斯向东跑?是背着帝女向南去?”李谐在大庭广众中故意提起他父亲的名字问:“你喜欢熊白生吗?”徐之才说:“平淡得很。”李谐又说:“你这句话道理上平不平?”李谐赶紧出去躲避,路上碰到外甥高德正。高德正问:“舅舅怎么脸色不好?”李谐告诉了他缘由。高德正径直来到座位,接连要熊白吃。徐之才对在座的人说:“这个人避讳什么?”没人回答。徐之才说:“活着不被人知道,死了不被人避讳,这有什么好问的。”当时唐邕、白建正显贵,人们都说:“并州赫赫唐与白。”徐之才看不起他们。元旦那天,当着唐邕的面,徐之才祝那些令史说:“你们的位子应当做到唐、白那样。”又因为小吏喜欢嚼笔头,所以他常常拿笔管凑到元文遥嘴边说:“借您的牙齿。”他就是这样不谦逊。
〔16〕历事诸帝,以戏狎得宠。武成生齻牙,问诸医,尚药典御邓宣文以实对,武成怒而挞之。后以问之才,拜贺曰:“此是智牙,生智牙者,聪明长寿。”武成悦而赏之。为仆射时,语人曰:“我在江东,见徐勉作仆射,朝士莫不佞之。今我亦是徐仆射,无一人佞我,何由可活!”之才妻,魏广阳王妹,之才从文襄求得为妻。和士开知之,乃淫其妻。之才遇见而避之,退曰:“妨少年戏笑。”其纵之如此。年八十,卒,赠司徒公、录尚书事,谥曰文明。
先后侍奉过好几位皇帝,凭借开玩笑和戏弄得到宠幸。武成帝长出了智齿,询问各位医生,尚药典御邓宣文如实回答,武成帝生气鞭打了他。后来拿这件事问徐之才,徐之才叩拜祝贺说:“这是智牙,长智牙的人聪明长寿。”武成帝高兴并赏赐了他。徐之才做仆射时,对人说:“我在江东时,看见徐勉做仆射,朝中官员没有不奉承他的。如今我也是徐仆射,却没有一个人奉承我,我怎么活得下去!”徐之才的妻子是北魏广阳王的妹妹,徐之才通过文襄帝请求娶来为妻。和士开知道了这件事,就奸淫了他的妻子。徐之才遇见后避开,退下来说:“妨碍年轻人游戏玩笑。”他就是如此放纵不加约束。八十岁时去世,追赠司徒公、录尚书事,谥号为文明。
〔17〕长子林,字少卿,太尉司马。次子同卿,太子庶子。之才以其无学术,每叹曰:“终恐同《广陵散》矣。”
大儿子叫林,字少卿,担任太尉司马的官职。二儿子叫同卿,担任太子庶子的官职。之才认为他们没有学问,常常感叹说:“最终恐怕会像《广陵散》一样失传了。”
〔18〕弟之范亦医术见知,位太常卿,特听袭之才爵西阳王。入周,授仪同大将军。开皇中,卒。
弟弟之范也因医术而出名,官做到了太常卿。朝廷特别准许他继承了哥哥之才的西阳王爵位。后来到了北周,被任命为仪同大将军。隋朝开皇年间去世。
〔19〕王显,字世荣,阳平乐平人也。自言本东海郯人,王朗之后也。父安上,少与李亮同师,俱受医药,而不及亮。显少历本州从事,虽以医术自通,而明敏有决断才用。初文昭太后之怀宣武,梦为日所逐,化而为龙而绕后,后寤而惊悸,遂成心疾。文明太后敕徐謇及显等为后诊脉,謇云是微风入藏,宜进汤加针。显言案三部脉,非有心疾,将是怀孕生男之象。果如显言。久之,补待御师。
王显,字世荣,是阳平乐平人。他自己说祖上是东海郯地人,是三国魏司徒王朗的后代。他父亲王安上,小时候和李亮一起拜师学医,但医术不及李亮。王显年轻时担任过本州的从事官,虽然凭医术出名,但人也聪明机敏,有决断能力。当初,文昭太后刚怀宣武帝时,梦到被太阳追赶,太阳又变成龙缠绕自己,她惊醒后吓得不轻,从此落下了心病。文明太后让徐謇和王显等人去给太后诊脉。徐謇说这是微小的风邪进入脏腑了,应该喝汤药加上针灸。王显却说,按压寸关尺三部脉象,发现不是心病,而是怀了男孩的征兆。后来果然像王显说的那样。过了些日子,王显被补为侍御医。
〔20〕宣武自幼有微疾,显摄疗有效,因稍蒙眄识。又罢六辅之初,显为领军于烈间通规策,颇有密功。累迁廷尉卿,仍在侍御,营进御药,出入禁内。累迁御史中尉。显前后居职,所在著称。纠折庶狱,究其奸回,出内惜慎,忧国如家。及领宪台,多所弹劾,百僚肃然。又以中尉属官不悉称职,讽求改革。诏委改选,务尽才能。而显所举,或有请属,未皆得人,于是众议喧哗,声望致损。后宣武诏显撰药方三十五卷,班布天下,以疗诸疾。东宫建,以为太子詹事,委任甚厚。上每幸东宫,显常近侍,出入禁中,仍奉医药。赏赐累加,为立馆宇,宠振当时。以营疗功,封卫国县伯。
宣武帝小时候有点小毛病,王显给他治疗很有效果,因此逐渐得到了皇上的赏识。后来在罢免六位辅政大臣的初期,王显又替领军将军于烈在中间出谋划策,私下立了不少功劳。之后他连续升官,做到了廷尉卿,但仍然负责御药房,掌管进奉皇上的药品,经常出入皇宫。接着又升为御史中尉。王显前后担任过不少职务,在每个岗位上都干得很出色,名声很大。他审理各种案件,追究其中的奸邪行为,批阅文件非常小心谨慎,忧国如忧家。等到他兼任御史台长官后,弹劾了很多不法官吏,百官都对他敬畏三分。他又觉得御史中尉的下属官员不都很称职,就委婉地向皇上请求改革。皇上下诏让他改选,尽量选用有才能的人。可是王显所推荐的人里头,有些是托关系进来的,并非个个都称职,于是大家议论纷纷,他的声望受到了损害。后来宣武帝又让他编写药方三十五卷,颁行天下,用来治疗各种疾病。太子东宫建成后,任命他为太子詹事,对他非常信任。皇上每次到东宫,王显都随侍在旁,出入宫中,照旧负责医药事务。皇上不断给他赏赐,还为他盖了豪华的宅第,一时之间极受宠爱。由于他医疗调养的功劳,被封为卫国县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