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牛弘，字里仁，安定鹑觚人也，本姓裛氏。祖炽，郡中正。父允，魏侍中、工部尚书、临泾公，赐姓为牛氏。弘初在襁褓，有相者见之，谓其父曰：“此儿当贵，善爱养之。”及长，须貌甚伟，性宽裕，好学博闻。在周，起家中外府记室、内史上士。俄转纳言上士，专掌文翰，甚有美称。加威烈将军、员外散骑侍郎，修起居注。其后袭封临泾公。宣政元年，转内史下大夫，进位使持节、大将军，仪同三司。开皇初，迁授散骑常侍、秘书监。弘以典籍遗逸，上表请开献书之路，曰：
牛弘，字里仁，是安定郡鹑觚县人，原本姓裛氏。他的祖父牛炽，担任过郡中正。父亲牛允，是北魏的侍中、工部尚书、临泾公，被赐姓为牛氏。牛弘还在襁褓中的时候，有个相面的人见到他，对他父亲说：“这个孩子将来会显贵，要好好抚养他。”等到长大后，他身材高大，相貌堂堂，性格宽厚，好学而且知识渊博。在北周，他从家中被征召出来担任中外府记室、内史上士。不久转任纳言上士，专门负责文书工作，名声很好。后来加封威烈将军、员外散骑侍郎，负责编修皇帝起居注。之后承袭了父亲临泾公的爵位。宣政元年，转任内史下大夫，晋升为使持节、大将军，仪同三司。开皇初年，升任散骑常侍、秘书监。牛弘看到典籍散失，就上表请求打开献书的渠道，说：
〔2〕经籍所兴，由来尚矣。爻画肇于庖羲，文字生于苍颉。圣人所以弘宣教导，博通古今，扬于王庭，肆于时夏。故尧称至圣，犹考古道而言；舜其大智，尚观古人之象。《周官》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，及四方之志。武王问黄帝、颛顼之道，太公曰：“在《丹书》。”是知握符御历，有国有家者，曷尝不以《诗》《书》而为教，因礼乐而成功也。昔周德既衰，旧经紊弃。孔子以大圣之才，开素王之业，宪章祖述，制《礼》刊《诗》，正五始而修《春秋》，阐《十翼》而弘《易》道。治国立身，作范垂法。及秦皇驭宇，吞灭诸侯，任用威力，事不师古，始下焚书之令，行偶语之刑。先王坟籍，扫地皆尽。本既先亡，从而颠覆。臣以图谶言之，经典盛衰，信有徵数。此则书之一厄也。汉兴，改秦之弊，敦尚儒术，建藏书之策，置校书之官，屋壁山岩，往往间出。外有太常、太史之藏，内有延阁、秘书之府。至孝成之世，亡逸尚多，遣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，诏刘向父子雠校篇籍。汉之典文，于斯为盛。及王莽之末，长安兵起，宫室图书，并从焚烬。此则书之二厄也。光武嗣兴，尤重经诰，未及下车，先求文雅。于是鸿生巨儒，继踵而集，怀经负帙，不远斯至。肃宗亲临讲肄，和帝数幸书林，其兰台、石室，鸿都、东观，秘牒填委，更倍于前。及孝献移都，吏民扰乱，图书缣帛，皆取为帷囊。所收而西，裁七十余乘。属西京大乱，一时燔荡。此则书之三厄也。魏文代汉，更集经典，皆藏在秘书、内外三阁，遣秘书郎郑默删定旧文。时之论者，美其朱紫有别。晋氏承之，文籍尤广。晋秘书监荀勖定魏《内经》，更著《新簿》。虽古文旧简，犹云有缺，新章后录，鸠集已多，足得恢弘正道，训范当世。属刘、石凭陵，京华覆灭，朝章国典，从而失坠。此则书之四厄也。永嘉之后，寇窃竞兴。因河据洛，跨秦带赵。论其建国立家，虽传名号，宪章礼乐，寂灭无闻。刘裕平姚，收其图籍，五经子史，才四千卷，皆赤轴青纸，文字古拙。僭伪之盛，莫过二秦，以此而论，足可明矣。故知衣冠轨物，图画记注，播迁之余，皆归江左。晋、宋之际，学艺为多，齐、梁之间，经史弥盛。宋秘书丞王俭，依刘氏《七略》，撰为《七志》。梁人阮孝绪，亦为《七录》。总其书数，三万余卷。及侯景渡江，破灭梁室，秘省经籍，虽从兵火，其文德殿内书史，宛然犹存。萧绎据有江陵，遣将破平侯景，收文德之书，及公私典籍，重本七万余卷，悉送荆州。故江表图书，因斯尽萃于绎矣。及周师入郢，绎悉焚之于外城，所收十才一二。此则书之五厄也。后魏爰自幽方，迁宅伊、洛，日不暇给，经籍阙如。周氏创基关右，戎车未息。保定之始，书止八千，后加收集，方盈万卷。高氏据有山东，初亦采访，验其本目，残缺犹多。及东夏初平，获其经史，四部重杂，三万余卷。所益旧书，五千而已。今御书单本，合一万五千余卷，部帙之间，仍有残缺。比梁之旧目，止有其半。至于阴阳河洛之篇，医方图谱之说，弥复为少。臣以经书自仲尼已后，迄于当今，年逾千载，数遭五厄，兴集之期，属膺圣世。伏惟陛下受天明命，君临区宇，功无与二，德冠往初。自华夏分离，彝伦攸斁，其间虽霸王递起，而世难未夷，欲崇儒业，时或未可。今土宇迈于三王，民黎盛于两汉，有人有时，正在今日。方当大弘文教，纳俗升平，而天下图书，尚有遗逸，非所以仰协圣情，流训无穷者也。臣史籍是司，寝兴怀惧。昔陆贾奏汉祖云“天下不可马上治之”，故知经邦立政，在于典谟矣。为国之本，莫此攸先。今秘藏见书，亦足披览，但一时载籍，须令大备。不可王府所无，私家乃有。然士民殷杂，求访难知，纵有知者，多怀吝惜，必须勒之以天威，引之以微利。若猥发明诏，兼开购赏，则异典必臻，观阁斯积，重道之风，超于前世，不亦善乎！伏愿天鉴，少垂照察。
经典书籍的兴起，由来已久。爻画从伏羲开始，文字由仓颉创造。圣人用它来弘扬教化、沟通古今，在朝廷上宣扬，在天下推行。所以尧被称为至圣，还要考察古代的道理来讲话；舜是大智，还要观察古人的法象。《周官》记载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典籍以及四方之志。武王问黄帝、颛顼之道，太公说：“在《丹书》里。”由此可知，掌握天命、治理国家的人，哪有不以《诗》《书》来教化，凭借礼乐而成功的呢？从前周朝德政衰败，旧经混乱废弃。孔子凭借大圣的才能，开创了素王的事业，效法古代，制定《礼》刊定《诗》，端正五始而修撰《春秋》，阐发《十翼》而弘扬《易》道。治国立身，树立典范垂示法则。到了秦始皇统治天下，吞灭诸侯，任用武力，行事不师法古代，开始下达焚书令，施行偶语之刑。先王的典籍，一扫而空。根本既然先亡，国家随之颠覆。臣根据图谶来说，经典的盛衰，确实有征验和定数。这就是书籍的第一次灾难。汉朝兴起，改革秦朝的弊政，崇尚儒术，建立藏书政策，设置校书官员，从屋壁山岩中，往往有古籍出现。外面有太常、太史的藏书，内有延阁、秘书的府库。到了汉成帝时期，亡逸的还很多，派遣谒者陈农到天下搜求遗书，下诏让刘向父子校勘书籍。汉代的典章文献，在此时最为兴盛。到了王莽末年，长安发生兵乱，宫室图书，一起被焚烧成灰烬。这就是书籍的第二次灾难。光武帝继承兴起，尤其重视经书诰命，还没等下车，就先寻求文雅之士。于是大儒们接踵而来，怀抱经书背着书帙，不远千里来到这里。汉肃宗亲自到讲习场所，汉和帝多次驾临书林，兰台、石室、鸿都、东观这些地方，秘牒堆积，比以前多出一倍。到了汉献帝迁都，官吏百姓扰乱，图书缣帛，都被拿来做成帷帐和口袋。收拢起来西运的，才七十多车。正值西京大乱，一下子全部焚烧殆尽。这就是书籍的第三次灾难。魏文帝取代汉朝，又收集经典，都藏在秘书、内外三阁，派秘书郎郑默删定旧文。当时的评论者，赞美他区分清楚就像朱紫有别。晋朝继承魏朝，文籍尤其丰富。晋秘书监荀勖审定魏《内经》，又撰写了《新簿》。虽然古文旧简，还说有缺失，但新篇章后录，收集的已经很多，足以弘扬正道，训范当世。遇到刘渊、石勒侵凌，京城覆灭，朝廷章典国家制度，因此失坠。这就是书籍的第四次灾难。永嘉之后，寇贼竞相兴起。沿着黄河占据洛阳，跨越秦地连接赵地。论他们建国立家，虽然传有名号，但典章礼乐，寂灭无闻。刘裕平定姚泓，收缴他的图籍，五经子史，才四千卷，都是赤轴青纸，文字古拙。僭伪政权之盛，没有超过二秦的，以此而论，足以明白。所以知道衣冠礼乐、图画记注，在流离播迁之后，都归于江左。晋、宋之际，学术技艺较多，齐、梁之间，经史更加兴盛。宋秘书丞王俭，依照刘氏《七略》，撰写了《七志》。梁人阮孝绪，也撰写了《七录》。总共的书数，三万多卷。到了侯景渡江，攻破梁朝，秘省的经籍，虽然遭受兵火，但文德殿内的书史，依然还在。萧绎占据江陵，派将攻破平定侯景，收缴文德殿的书籍，以及公私典籍，重本七万多卷，全部送到荆州。所以江表的图书，因此全部聚集到萧绎那里。等到北周军队进入郢都，萧绎全部把它们焚烧在外城，所收的才十分之一二。这就是书籍的第五次灾难。后魏起自幽州，迁都伊、洛，日不暇给，经籍缺如。北周在关右创立基业，战车未息。保定年初，书籍只有八千，后来加以收集，才满万卷。高氏占据山东，起初也采访，查验其本目，残缺还很多。等到东夏初步平定，获得其经史，四部重复杂乱，三万多卷。所增加的旧书，只有五千而已。现在御书单本，合计一万五千多卷，部帙之间，仍有残缺。比梁朝的旧目录，只有其一半。至于阴阳河洛的篇章，医方图谱的学说，更加稀少。臣认为经书从孔子之后，到现在，历经千年，多次遭遇五厄，兴集之期，正逢圣世。陛下承受天命，君临天下，功业无与伦比，德行超越往古。自从华夏分离，伦理败坏，其间虽然霸王交替兴起，但世难未平，想要推崇儒业，时机有时不许可。现在疆土超过三王，百姓盛于两汉，有人有时，正在今日。正应当大力弘扬文教，使风俗归于太平，而天下图书，还有遗逸，这不能仰合圣情，流传无穷的训导。臣掌管史籍，日夜心怀恐惧。从前陆贾对汉高祖说“天下不可以马上治理”，所以知道治理国家、建立政事，在于典谟。为国的根本，没有比这更优先的。现在秘藏的现有书籍，也足够披览，但一时的载籍，必须让它们大备。不能王府没有，私家却有。然而士民繁杂，求访难以知道，纵然有知道的，多怀吝惜，必须用天威来强制，用微利来引导。如果广泛发布明诏，同时开设购赏，那么异典必定到来，观阁就会积累，重道之风，超越前世，不也很好吗！伏愿陛下明察，稍微垂恩照察。
〔3〕上纳之，于是下诏：献书一卷，赉缣一匹。一二年间，篇籍稍备。进爵奇章郡公，邑千五百户。
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，于是下诏：献书一卷，赏赐一匹缣。一两年间，篇籍逐渐完备。牛弘晋升爵位为奇章郡公，食邑一千五百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