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6〕时素贵宠日隆，其弟约、从父文思、弟文纪，及族父异，并尚书列卿。诸子无汗马之劳，位至柱国、刺史。家僮数千，后庭妓妾曳绮罗者以千数。第宅华侈，制拟宫禁。有鲍亨者，善属文，殷胄者，工草隶，并江南士人，因高智慧没为家奴。亲戚故吏，布列清显，素之贵盛，近古未闻。炀帝初为太子，忌蜀王秀，与素谋之，构成其罪，后竟废黜。朝臣有违忤者，虽至诚体国，如贺若弼、史万岁、李纲、柳彧等，素皆阴中之。若有附会及亲戚，虽无才用，必加进擢。朝廷靡然，莫不畏附。唯兵部尚书柳述，以帝婿之重，数于上前面折素。大理卿梁毗，抗表上言素作威作福。上渐疏忌之，后因出敕曰：“仆射国之宰辅，不可躬亲细务，但三五日一度向省，评论大事。”外示优崇，实夺之权也。终仁寿之末，不复通判省事。上赐王公以下射，素箭为第一，上手以外国所献金精盘，价直巨万，以赐之。四年，从幸仁寿宫，宴赐重叠。
当时杨素尊贵宠幸日益隆盛，他的弟弟杨约、堂叔杨文思、弟弟杨文纪，以及族父杨异，都担任尚书、列卿等职。他的儿子们没有汗马功劳，却都官至柱国、刺史。家僮有数千人，后庭妓妾穿着绫罗绸缎的以千计。宅第华丽奢侈，规模模仿皇宫。有个叫鲍亨的，擅长写文章；殷胄的，工于草书隶书，都是江南士人，因高智慧之乱被没为家奴。杨素的亲戚故吏，遍布清要显赫的职位，杨素的尊贵兴盛，近古以来未曾听闻。炀帝当初为太子时，忌惮蜀王杨秀，与杨素谋划，罗织罪名，后来竟将杨秀废黜。朝臣中有违逆抵触的，即使像贺若弼、史万岁、李纲、柳彧这样至诚体国的人，杨素都暗中陷害他们。如果有依附巴结的人，即使是亲戚，虽无才能，也一定提拔。朝廷上下风靡，无人不畏服依附。只有兵部尚书柳述，因为是皇帝女婿身份贵重，多次在皇帝面前当面驳斥杨素。大理卿梁毗，上表直言杨素作威作福。皇帝逐渐疏远猜忌他，后来因此下敕说：“仆射是国家的宰辅，不可亲自处理细务，只需三五天到尚书省一次，评论大事。”表面上表示优待尊崇，实际上是夺他的权力。直到仁寿末年，杨素不再管理尚书省的事务。皇帝赐王公以下射箭，杨素射箭得了第一，皇帝亲手把外国进献的金精盘，价值巨万，赐给他。仁寿四年，杨素随从皇帝驾临仁寿宫，宴饮赏赐重叠。
〔17〕及上不豫，素与兵部尚书柳述、黄门侍郎元岩等入阁侍疾。时皇太子入居大宝殿，虑上有不讳，须豫防拟，乃手自为书，封出问素。素录出事状以报太子。宫人误送上所，上览而大恚。所宠陈贵人又言太子无礼。上遂发怒，欲召庶人勇。太子谋之于素，素矫诏追东宫兵士帖上台宿卫，门禁出入，并取宇文述、郭衍节度，又令张衡侍疾。上以此日崩，由是颇有异论。
等到文帝生病，杨素与兵部尚书柳述、黄门侍郎元岩等人入宫侍候疾病。当时皇太子杨广住在大宝殿，担心文帝去世，需要预先防备，就亲手写信，封好派人出来询问杨素。杨素把情况记录下来回复太子。宫人误把信送到文帝那里，文帝看后非常愤怒。文帝宠爱的陈贵人也说太子无礼。文帝于是大怒，想要召回被废的太子杨勇。太子与杨素商议，杨素假传诏令调东宫士兵到台省宿卫，门禁出入，全部由宇文述、郭衍指挥，又命令张衡侍疾。文帝在这一天去世，因此朝廷内外颇有异议。
〔18〕汉王谅反，遣茹茹天保来据蒲州，烧断河桥。又遣王聃子率数万人并力拒守。素将轻骑五千袭之，潜于渭口宵济，迟明击之，天保败走，聃子慑而以城降。有诏征还。初，素将行也，计日破贼，皆如所量。帝于是以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、河北安抚大使，率众数万讨谅。时晋、绛、吕三州并为谅城守，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。谅遣赵子开拥众十余万，策绝径路，屯据高壁，布阵五十里。素令诸将以兵临之，自引奇兵潜入霍山，缘崖谷而进，直指其营，一战破之，杀伤数万。谅所署介州刺史梁修罗屯介休，闻素至，惧，弃城而走。进至清源，去并州三十里，谅率其将王世宗、赵子开、萧摩诃等，众且十万，来拒战。又击破之，擒萧摩诃。谅退保并州，素进兵围之，谅穷蹙而降，余党悉平。帝遣素弟修武公约赍手诏劳素曰：
汉王杨谅造反，派茹茹天保占据蒲州，烧断河桥。又派王聃子率领数万人合力拒守。杨素率领五千轻骑兵袭击，暗中在渭口夜渡，天快亮时发起攻击，茹茹天保败走，王聃子畏惧而献城投降。有诏书召杨素回朝。当初，杨素将要出发时，计划好几天破贼，结果都如他所料。炀帝于是任命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、河北安抚大使，率数万人讨伐杨谅。当时晋州、绛州、吕州都被杨谅占据守城，杨素各用两千人牵制他们，然后离开。杨谅派赵子开率领十多万人，切断险要路径，屯据在高壁，布阵五十里。杨素命令诸将率兵逼近，自己率领奇兵潜入霍山，沿着崖谷前进，直捣敌营，一战击破，杀伤数万人。杨谅所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罗驻守介休，听说杨素到来，害怕，弃城而逃。进军到清源，离并州三十里，杨谅率其将领王世宗、赵子开、萧摩诃等，军队近十万人，前来迎战。杨素又击破他们，活捉萧摩诃。杨谅退保并州，杨素进兵包围，杨谅穷困投降，余党全部平定。炀帝派杨素的弟弟修武公杨约带着手诏慰劳杨素说：
〔19〕我有隋之御天下也，于今二十有四年，虽复外夷侵叛，而内难不作，修文偃武，四海晏然。朕以不天，衔恤在疚，号天叩地，无所逮及。朕本以藩王，谬膺储两，复以庸虚，纂承鸿业。天下者，先皇之天下也，所以战战兢兢，弗敢失坠，况复神器之重，生民之大哉！贼谅包藏祸心，自幼而长，羊质兽心，假托名誉，不奉国讳，先图叛逆，违君父之命，成莫大之罪。诳惑良善，委任奸回，称兵内侮，毒流百姓。私假署置，擅相谋戮，小加大，少凌长，民怨神怒，众叛亲离，为恶不同，同归于乱。朕寡兄弟，犹未忍及言，是故开关门而待寇，戢干戈而不发。朕闻之，天生蒸民，为之置君，仰惟先旨，每以子民为念，朕岂得枕伏苫庐，颠而不救也！大义灭亲，《春秋》高义，周旦以诛二叔，汉启乃戮七藩，义在兹乎？事不获已，是以授公戎律，问罪太原。且逆子贼臣，何代不有，岂意今者，近出家国。所叹荼毒甫尔，便及此事。由朕不能和兄弟，不能安苍生，德泽未弘，兵戈先动，贼乱者止一从，涂炭者乃众庶。非唯寅畏天威，亦乃孤负付嘱，薄德厚耻，愧乎天下。
我大隋统治天下，至今已有二十四年。虽然外族有侵犯叛乱，但内部没有发生祸难，修文偃武，天下太平。我因为不幸，遭遇丧事，悲痛忧苦，呼天抢地，无法补救。我本以藩王身份，错误地承担了储君之位，又因庸碌虚薄，继承了伟大的帝业。天下是先皇的天下，所以战战兢兢，不敢失坠，何况神器如此重要，生民如此众多！贼人杨谅包藏祸心，从小长大，外表如羊，内心如兽，假借名誉，不遵守国丧礼仪，先图谋叛逆，违背君父之命，造成莫大之罪。他欺骗良善，任用奸邪，举兵内犯，毒害百姓。私自任命官吏，擅自杀戮，小凌大，少欺长，民怨神怒，众叛亲离，作恶虽不同，都归于祸乱。我兄弟不多，还不忍心提及，所以开关门等待贼寇，收兵器而不发。我听说，上天生下众民，为他们设置君主，敬思先皇旨意，常以爱民为念，我怎能枕着丧床，坐视不救？大义灭亲，是《春秋》的高义，周公旦诛杀管叔、蔡叔，汉朝诸侯王被戮，意义就在于此吧？事不得已，所以授予你军事指挥权，问罪太原。况且逆子贼臣，哪个朝代没有？怎能想到今天，竟出现在自家。可叹荼毒刚刚开始，便遇到此事。由于我不能和睦兄弟，不能安抚百姓，德泽未广，兵戈先动，作乱者只是杨谅一人，遭殃的却是众多百姓。不仅敬畏天威，也辜负了先皇的托付，薄德厚耻，愧对天下。
〔20〕公乃先朝功臣，勋庸克茂。至如皇基草创，百物惟始，便匹马归朝，诚识兼至。汴部郑州，风卷秋箨，荆南塞北，若火燎原，早建殊勋，夙著诚节。及献替朝端，具瞻惟允，爰弼朕躬，以济时难，昔周勃、霍光，何以加也！贼乃窃据蒲州，关梁断绝，公以少击众，指期平殄。高壁据岭，抗拒官军，公以深谋，出其不意，雾廓云除，冰消瓦解，长驱北迈，直趣巢窟。晋阳之南，蚁徒数万，谅不量力，犹欲举斧。公以棱威外讨，发愤于内，忘身殉义，亲当矢石。兵刃暂交，鱼溃鸟散，僵尸蔽野，积甲若山。谅遂守穷城，以拒鈇钺。公董率骁勇，四面攻围，使其欲战不敢，求走无路，智力俱尽，面缚军门。斩将搴旗，伐叛柔服，元恶既除，东夏清晏，嘉庸茂绩，于是乎在。昔武安平赵，淮阴定齐，岂若公远而不劳，速而克捷者也！朕殷忧谅暗，不得亲御六军，未能问道于上庠，遂使劬劳于行阵。言念于此，无忘寝食。公乃建累世之元勋，执一心之确志。古人有言曰：“疾风知劲草，世乱有诚臣。”公得之矣。乃铭之常鼎，岂止书勋竹帛哉！功绩克谐，哽叹无已。稍冷，公如宜。军旅务殷，殊当劳虑，故遣公弟，指宣往怀。迷塞不次。
你是先朝功臣，功勋茂盛。至于皇基草创、百事伊始之时，你便匹马归顺朝廷，忠诚见识兼备。在汴州、郑州，像秋风扫落叶一样；荆南、塞北，如烈火燎原，早建殊勋，一向尽忠尽节。等到在朝中献可替否，众望所归，辅佐我身，以救时难，以前的周勃、霍光，又怎能超过你！贼人窃据蒲州，关梁断绝，你以少击众，按期平定。高壁据险，抗拒官军，你用深谋，出其不意，如雾散云开，冰消瓦解，长驱北进，直捣巢穴。晋阳之南，蚁贼数万，杨谅不自量力，还想举斧抗拒。你以威德外讨，发愤于内，忘身殉义，亲当矢石。兵刃一交，敌军如鱼溃鸟散，尸横遍野，积甲如山。杨谅于是困守孤城，抗拒王师。你率领骁勇，四面围攻，使他欲战不敢，欲走无路，智穷力尽，面缚军门。斩将拔旗，讨伐叛逆，安抚降服，元凶既除，东夏清平，嘉功茂绩，尽在于此。以前武安君白起平定赵国，淮阴侯韩信平定齐国，哪里比得上你远征而不劳苦，速战而能克捷呢！我殷忧居丧，不能亲率六军，未能向学校请教，却使你劳苦于行阵。想到这些，寝食难安。你建立了累世元勋，秉持一心之坚志。古人有言：“疾风知劲草，世乱有诚臣。”你正是这样的人。我将铭刻在常鼎上，岂止书写在竹帛上！功绩完成，感慨叹息不已。天气稍冷，你还好吗？军务繁忙，特别劳心，所以派你的弟弟，前去传达我的意思。思绪迷乱，语无伦次。
〔22〕臣自惟虚薄，志不及远，州郡之职，敢惮劬劳，卿相之荣，无阶觊望。然时逢昌运，王业惟始，虽涓流赴海，诚心屡竭，轻尘集岳，功力盖微。徒以南阳里闾，丰沛子弟，高位重爵，荣显一时。遂复入处朝端，出总戎律，受文武之任，预帷幄之谋。岂臣才能，实由恩泽。欲报之德，义极昊天。伏惟陛下照重离之明，养继天之德，牧臣于疏远，照臣以光晖，南服降枉道之书，春宫奉肃成之旨。然草木无识，尚荣枯候时，况臣有心，实自效无路。尽夜回徨，寝食惭惕，常惧朝露奄至，虚负圣慈。贼谅包藏祸心，有自来矣，因幸国哀，便肆凶逆，兴兵晋、代，摇荡山东。陛下拔臣于凡流，授臣以戎律，蒙心膂之寄，禀平乱之规。萧王赤心，人皆以死，汉皇大度，天下争归，妖寇廓清，岂臣之力！曲蒙使臣弟约赍诏书问劳，高旨峻笔，有若天临，洪恩大泽，便同海运。悲欣惭惧，五情振越，虽百殒微躯，无以一报。
臣自思虚薄，志向不远，州郡的职务，尚且不敢畏惧劳苦，卿相的荣华，更是没有奢望。然而时逢昌盛运道，王业刚刚开始，虽然涓涓细流汇入大海，诚心屡次竭尽，轻尘聚集高山，功力实在微小。只是凭藉南阳乡里、丰沛子弟的身份，得到高位重爵，荣耀一时。于是又入居朝堂，出总军务，接受文武之任，参与帷幄之谋。这哪里是臣的才能，实在是由于恩泽。想要报答此德，恩义极于上天。陛下如日月之明，养继天之德，在疏远中牧养臣，以光辉照耀臣，南方降下枉道之书，东宫奉承肃成之旨。然而草木无知，尚且荣枯待时，何况臣有心，却无路自效。昼夜彷徨，寝食惭愧警惕，常怕朝露忽然降临，虚负圣上慈爱。贼人杨谅包藏祸心，由来已久，趁国丧之机，便肆行凶逆，兴兵于晋、代，摇动山东。陛下将臣从凡流中提拔，授予臣军权，蒙受心腹之寄，禀承平乱之规。萧王之赤心，人人都愿效死，汉皇之大度，天下争相归附，妖寇廓清，哪里是臣的功劳！又蒙恩派臣弟杨约带着诏书慰问，高旨峻笔，如天降临，洪恩大泽，如同海运。悲喜惭愧恐惧，五情振越，即使百死微躯，也难报万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