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6〕勇颇知其谋,忧惧,计无所出。闻新丰人王辅贤能占候,召而问之。辅贤曰:“白虹贯东宫门,太白袭月,皇太子废退之象也。”以铜铁五兵造诸厌胜。又于后园之内作庶人村,屋宇卑陋,太子时于中寝息,布衣草褥,冀以当之。高祖知其不安,在仁寿宫,使杨素观勇。素至东宫,偃息未入,勇束带待之,故久不进,以激怒勇。勇衔之,形于言色。素还,言勇怨望,恐有他变,愿深防察。高祖闻素谮毁,甚疑之。皇后又遣人伺觇东宫,纤介事皆闻奏,因加媒蘖,构成其罪。高祖惑于邪议,遂疏忌勇。乃于玄武门达至德门量置候人,以伺动静,皆随事奏闻。又东宫宿卫之人,侍官已上,名藉悉令属诸卫府,有健儿者,咸屏去之。晋王又令段达私于东宫幸臣姬威,遗以财货,令取太子消息,密告杨素。于是内外喧谤,过失日闻。段达胁姬威曰:“东宫罪过,主上皆知之矣,已奉密诏,定当废立。君能靠之,则大富贵。”威遂许诺。
杨勇知道他们的阴谋后,非常忧虑恐惧,想不出办法。听说新丰人王辅贤擅长占卜,就召他来询问。王辅贤说:“白虹贯穿东宫门,太白星侵犯月亮,这是皇太子被废黜的征兆。”于是杨勇用铜铁等五种兵器制作了各种厌胜之物。又在后园建造了一个“庶人村”,房屋低矮简陋,太子有时在里面睡觉休息,穿着布衣,睡在草席上,希望能以此抵挡灾祸。隋文帝知道杨勇内心不安,当时在仁寿宫,就派杨素去观察杨勇。杨素到了东宫,故意在外面休息不进去,杨勇穿戴整齐等着他,杨素因此长时间不进去,以激怒杨勇。杨勇怀恨在心,在言语和脸色上表现了出来。杨素回来后,说杨勇有怨恨之心,恐怕会发生变故,希望皇上深加提防观察。隋文帝听了杨素的谗言,非常怀疑杨勇。皇后又派人暗中窥探东宫,一点小事都上报,并加以添油加醋,构成罪名。隋文帝被邪说迷惑,于是疏远怀疑杨勇。就在玄武门到至德门之间设置了许多岗哨,以窥探动静,都随时上报。又让东宫宿卫人员中,侍从官以上的,名册都归属各卫府,有强壮的人,都清除掉。晋王又命令段达私下结交东宫宠臣姬威,送给他财物,让他打探太子消息,秘密报告给杨素。于是朝廷内外议论纷纷,杨勇的过失每天都能听到。段达威胁姬威说:“东宫的罪过,皇上都已经知道了,我已经接到密诏,一定会废立太子。你能举报他,就会得到大富贵。”姬威于是答应了。
〔7〕九月壬子,车驾至自仁寿宫,翌日,御大兴殿,谓侍臣曰:“我新还京师,应开怀欢乐,不知何意,翻邑然愁苦?”吏部尚书牛弘对曰:“由臣等不称职,故至尊忧劳。”高祖既数闻谗谮,疑朝臣皆具委,故有斯问,冀闻太子之愆。弘为此对,大乖本旨。高祖因作色谓东宫官属曰:“仁寿宫去此不远,而令我每还京师,严备仗卫,如入敌国。我为患利,不脱衣卧。昨夜欲得近厕,故在后房,恐有警急,还移就前殿。岂非尔辈欲坏我国家邪?”于是执唐令则等数人,付所司讯鞫。令杨素陈东宫事状,以告近臣。素显言之曰:“臣奉敕向京,令皇太子检校刘居士余党。太子奉诏,乃作色奋厉,骨肉飞腾,语臣云:‘居士党尽伏法,遣我何处穷讨?尔作右仆射,委寄不轻,自检校之,何关我事?’又云:‘若大事不遂,我先被诛。今作天子,竟乃令我不如诸弟。一事以上,不得自由。’因长叹回视云:‘我大觉身妨。’”高祖曰:“此儿不堪承嗣久矣。皇后恒劝我废之,我以布素时生,复是长子,望其渐改,隐忍至今。勇昔从南兖州来,语卫王云:“阿娘不与我一好妇女,亦是可恨。”因指皇后侍儿曰:“是皆我物。”此言几许异事。其妇初亡,即以斗帐安余老妪。新妇初亡,我深疑使马嗣明药杀。我曾责之,便怼曰:“会杀元孝矩。”此欲害我而迁怒耳。初,长宁诞育,朕与皇后共抱养之,自怀彼此,连遣来索。且云定兴女,在外私合而生,想此由来,何必是其体胤!昔晋太子取屠家女,其儿即好屠割。今傥非类,便乱宗社。又刘金驎谄佞人也,呼定兴作亲家翁,定兴愚人,受其此语。我前解金驎者,为其此事。勇尝引曹妙达共定兴女同燕,妙达在外说云:‘我今得劝妃酒。”直以其诸子偏庶,畏人不服,故逆纵之,欲收天下之望耳。我虽德惭尧、舜,终不以万姓付不肖子也。我恒畏其加害,如防大敌,今欲废之,以安天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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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8〕左卫大将军、五原公元旻谏曰:“废立大事,天子无二言,诏旨若行,后悔无及。谗言罔极,惟陛下察之。”旻辞直争强,声色俱厉,上不答。
左卫大将军、五原公元旻劝谏说:“废立太子是件大事,天子一言九鼎,诏旨如果发出,后悔就来不及了。谗言没有止境,希望陛下明察。”元旻言辞正直,据理力争,声色俱厉,隋文帝没有回答。
〔9〕是时姬威又抗表告太子非法。高祖谓威曰:“太子事迹,宜皆尽言。”威对曰:“皇太子由来共臣语,唯意在骄奢,欲得从樊川以至于散关,总规为苑。兼云:‘昔汉武帝将起上林苑,东方朔谏之,赐朔黄金百斤,几许可笑。我实无金辄赐此等。若有谏者,正当斩之,不过杀百许人,自然永息。’前苏孝慈解左卫率,皇太子奋髯扬肘曰:‘大丈夫会当有一日,终不忘之,决当快意。’又宫内所须,尚书多执法不与,便怒曰:‘仆射以下,吾会戮一二人,使知慢我之祸。’又于苑内筑一小城,春夏秋冬,作役不辍,营起亭殿,朝造夕改。每云:‘至尊嗔我多侧庶,高纬、陈叔宝岂是孽子乎?’尝令师姥卜吉凶,语臣曰:‘至尊忌在十八年,此期促矣。’”高祖泫然曰:“谁非父母生,乃至于此!我有旧使妇女,令看东宫,奏我云:‘勿令广平王至皇太子处。东宫憎妇,亦广平教之。’元赞亦知其阴恶,劝我于左藏之东,加置两队。初平陈后,宫人好者悉配春坊,如闻不知厌足,于外更有求访。朕近览《齐书》,见高欢纵其儿子,不胜忿愤,安可效尤邪!”于是勇及诸子皆被禁锢,部分收其党与。杨素舞文巧诋,锻炼以成其狱。勇由是遂败。
这时姬威又上表公开告发太子违法之事。隋文帝对姬威说:“太子的事迹,你应当全部说出来。”姬威回答说:“皇太子一向和我谈话,意思只在骄奢,想要从樊川直到散关,全部规划为苑囿。又说:‘从前汉武帝要建上林苑,东方朔劝谏他,汉武帝赐给东方朔一百斤黄金,真可笑。我实在没有金子赏赐这些人。如果有人敢劝谏,就杀了他,不过杀一百来人,自然就永远没人敢说了。’以前苏孝慈被解除左卫率职务,皇太子捋起胡须,扬起胳膊说:‘大丈夫总有一天会得志,我终究不会忘记这件事,一定要痛快地报复。’还有,宫内所需物品,尚书省大多依法不给,他就发怒说:‘仆射以下,我要杀他一两个,让他们知道怠慢我的下场。’又在苑内筑了一座小城,春夏秋冬,工程不停,修建亭台楼阁,早上建造,晚上就改。常常说:‘皇上责备我有很多侧室庶子,高纬、陈叔宝难道不是庶子吗?’曾经让师姥占卜吉凶,对我说:‘皇上忌讳的是十八年,这个期限快到了。’”隋文帝流着泪说:“谁不是父母所生,竟然到了这个地步!我有个旧使女,让她去看东宫,她报告我说:‘不要让广平王到皇太子那里去。东宫憎恨妇人,也是广平王教的。’元赞也知道他的阴险恶行,劝我在左藏库东边,增加两队守卫。当初平定陈朝后,宫人长得好的都配给了东宫,听说他还不知足,在外面又去寻求。我最近看《齐书》,看到高欢放纵他的儿子,非常愤怒,怎么能效仿他呢!”于是杨勇和他的儿子们都被软禁,并分批逮捕了他的党羽。杨素舞文弄墨,巧言诋毁,罗织罪名,铸成了他的冤案。杨勇从此彻底失败了。
〔10〕居数日,有司承素意,奏言左卫元旻身备宿卫,常曲事于勇,情存附托,在仁寿宫,裴弘将勇书于朝堂与旻,题封云勿令人见。高祖曰:“朕在仁寿宫,有纤小事,东宫必知,疾于驿马。怪之甚久,岂非此徒耶?”遣武士执旻及弘付法治其罪。
过了几天,有关部门秉承杨素的意旨,上奏说左卫元旻身为宿卫人员,经常曲意侍奉杨勇,心怀依附,在仁寿宫时,裴弘将杨勇的信在朝堂上给了元旻,信封上写着“不要让人看见”。隋文帝说:“我在仁寿宫,有细微小事,东宫必定知道,比驿马还快。我奇怪很久了,难道不是这些人干的吗?”于是派武士捉拿元旻和裴弘,交给司法部门治罪。
〔11〕先是,勇尝从仁寿宫参起居还,途中见一枯槐,根干蟠错,大且五六围,顾左右曰:“此堪作何器用?”或对曰:“古槐尤堪取火。”于时卫士皆佩火燧,勇因令匠者造数千枚,欲以分赐左右。至是,获于库。又药藏局贮艾数斛,亦搜得之。大将为怪,以问姬威。威曰:“太子此意别有所在。比令长宁王已下,诣仁寿宫还,每尝急行,一宿便至。恒饲马千匹,云径往捉城门,自然饿死。”素以威言诘勇,勇不服曰:“窃闻公家马数万匹,勇忝备位太子,有马千匹,乃是反乎?”素又发泄东宫服玩,似加周饰者,悉陈之于庭,以示文武群官,为太子之罪。高祖遣将诸物示勇,以诮诘之。皇后又责之罪。高祖使使责问勇,勇不服。太史令袁充进曰:“臣观天文,皇太子当废。”上曰:“玄象久见矣,群臣无敢言者。”于是使人召勇。勇见使者,惊曰:“得无杀我耶?”高祖戎服陈兵,御武德殿,集百官,立于东面,诸亲立于西面,引勇及诸子列于殿庭。命薛道衡宣废勇之诏曰:“太子之位,实为国本,苟非其人,不可虚立。自古储副,或有不才,长恶不悛,仍令守器,皆由情溺宠爱,失于至理,致使宗社倾亡,苍生涂地。由此言之,天下安危,系乎上嗣,大业传世,岂不重哉!皇太子勇,地则居长,情所钟爱,初登大位,即建春宫,冀德业日新,隆兹负荷。而性识庸暗,仁孝无闻,昵近小人,委任奸佞,前后愆衅,难以具纪。但百姓者,天之百姓,朕恭天命,属当安育,虽欲爱子,实畏上灵,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。勇及其男女为王、公主者,并可废为庶人。顾惟兆庶,事不获已,叹言及此,良深愧叹!”令薛道衡谓勇曰:“尔之罪恶,人神所弃,欲求不废,其可得耶?”勇再拜而言曰:“臣合尸之都市,为将来鉴诫,幸蒙哀怜,得全性命。”言毕,泣下流襟,既而舞蹈而去。左右莫不悯默。又下诏曰:
在此之前,杨勇曾经从仁寿宫参加朝会回来,路上看到一棵枯槐,根部树干盘曲交错,有五六围粗,他回头对左右说:“这能做什么用?”有人回答说:“古槐尤其适合用来取火。”当时卫士都佩戴火燧,杨勇于是让工匠制作了几千枚火燧,想分赐给左右。到这时,这些火燧在仓库中被查获。还有药藏局储存的几斛艾草,也被搜了出来。大家觉得很奇怪,就去问姬威。姬威说:“太子这个用意另有所在。近来他让长宁王以下的人,去仁寿宫回来,常常急行,一晚上就能到。他一直养着上千匹马,说直接去捉住城门,自然就会饿死。”杨素用姬威的话来质问杨勇,杨勇不服,说:“我听说朝廷的马有几万匹,我愧居太子之位,有上千匹马,难道就是造反吗?”杨素又搜出东宫的衣服玩物,凡是稍微华丽装饰的,都陈列在庭院中,给文武百官看,作为太子的罪证。隋文帝派人把这些东西拿给杨勇看,责问他。皇后又数落他的罪过。隋文帝派使者责问杨勇,杨勇不服。太史令袁充进言说:“我观察天象,皇太子应当被废。”隋文帝说:“天象早就显现了,只是群臣没有人敢说。”于是派人召见杨勇。杨勇见到使者,惊恐地说:“该不会是要杀我吧?”隋文帝身穿戎装,陈列军队,亲临武德殿,召集百官,立于东面,各位皇亲立于西面,把杨勇和他的儿子们带到殿庭。命令薛道衡宣读废黜杨勇的诏书说:“太子的位置,实际上是国家的根本,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,不能虚设。自古以来的太子,有的不成器,作恶多端而不悔改,仍然让他继承大位,都是因为沉溺于宠爱,失去了至理,导致宗庙社稷倾覆,百姓涂炭。由此说来,天下的安危,系于太子,大业传世,岂不重要!皇太子杨勇,按地位是长子,我对他感情深厚,刚登基时就立他为太子,希望他德业日新,担起重任。但他性情庸暗,仁孝不闻,亲近小人,委任奸佞,前后过错,难以尽述。但百姓是上天的百姓,我恭承天命,应当安抚养育他们,虽然想爱护儿子,但实在敬畏上天,岂敢以不成器的儿子来扰乱天下。杨勇及其被封为王、公主的子女,一起废为平民。考虑到天下百姓,是不得已而为之,说到此,深感惭愧!”又命令薛道衡对杨勇说:“你的罪恶,人神共弃,想不被废黜,怎么可能呢?”杨勇两次下拜,说:“我应该被陈尸于市,作为将来的鉴戒,有幸蒙受哀怜,得以保全性命。”说完,泪流满襟,随后行舞蹈礼而去。左右的人无不怜悯沉默。又下诏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