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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书 · 卷四十五·列传第十

隋书 · 目录

〔1〕高祖五男,皆文献皇后之所生也。长曰房陵王勇,次炀帝,次秦孝王俊,次庶人秀,次庶人谅。

高祖有五个儿子,都是文献皇后所生。长子是房陵王杨勇,第二个是隋炀帝,第三个是秦孝王杨俊,第四个是庶人杨秀,第五个是庶人杨谅。

〔2〕房陵王勇,字睍地伐,高祖长子也。周世,以太祖军功封博平侯。及高祖辅政,立为世子,拜大将军、左司卫,封长宁郡公。出为洛州总管、东京小冢宰,总统旧齐之地。后征还京师,进位上柱国、大司马,领内史御正,诸禁卫皆属焉。高祖受禅,立为皇太子,军国政事及尚书奏死罪已下,皆令勇参决之。上以山东民多流冗,遣使按检,又欲徙民北实边塞。勇上书谏曰:“窃以导俗当渐,非可顿革,恋土怀旧,民之本情,波迸流离,盖不获已。有齐之末,主暗时昏,周平东夏,继以威虐,民不堪命,致有逃亡,非厌家乡,愿为羁旅。加以去年三方逆乱,赖陛下仁圣,区宇肃清,锋刃虽屏,疮痍未复。若假以数岁,沐浴皇风,逃窜之徒,自然归本。虽北夷猖獗,尝犯边烽,今城镇峻峙,所在严固,何待迁配,以致劳扰。臣以庸虚,谬当储贰,寸诚管见,辄以尘闻。”上览而嘉之,遂寝其事。是后时政不便,多所损益,上每纳之。上尝从容谓群臣曰:“前世皇王,溺于嬖幸,废立之所由生。朕傍无姬侍,五子同母,可谓真兄弟也。岂若前代多诸内宠,孽子忿诤,为亡国之道邪!”

房陵王杨勇,字睍地伐,是隋文帝的长子。北周时期,凭借其祖父杨忠的军功被封为博平侯。等到隋文帝辅政时,被立为世子,授予大将军、左司卫的官职,封为长宁郡公。后来出任洛州总管、东京小冢宰,总管原北齐的地区。之后被征召回京城,晋升为上柱国、大司马,兼任内史御正,所有禁卫军都归他管辖。隋文帝接受禅让即位后,立他为皇太子,军国大事以及尚书省上奏的死罪以下案件,都让杨勇参与决断。隋文帝因为山东地区百姓流离失所,派遣使者去核查,又想迁徙百姓到北方以充实边境。杨勇上书劝谏说:“我私下认为引导民俗应当循序渐进,不能一下子改变,留恋故土、怀念旧居,是百姓的本性,他们流离失所,大概是不得已。北齐末年,君主昏庸,周朝平定东夏后,又施以严刑酷法,百姓不堪忍受,以致逃亡,并非厌恶家乡,愿意漂泊在外。再加上去年三方叛乱,全靠陛下仁德圣明,天下得以肃清,战事虽然平息,但创伤尚未恢复。如果给他们几年时间,沐浴皇恩,逃亡的人自然会回归故土。虽然北方夷狄猖獗,曾侵犯边境,但如今城镇坚固,防御严密,哪里需要迁徙百姓,造成劳扰呢?我能力平庸,有幸忝居太子之位,聊表一点浅见,冒昧上奏。”隋文帝看了奏章后称赞他,于是停止了这件事。此后,杨勇对时政不便之处,多有增减建议,隋文帝常常采纳。隋文帝曾从容地对群臣说:“前代的帝王,沉溺于宠幸,废立之事由此产生。我身边没有姬妾,五个儿子都是同母所生,可以说是真正的兄弟。哪里像前代那样有很多内宠,庶子们愤怒争斗,这是亡国之道啊!”

〔3〕勇颇好学,解属词赋,性宽仁和厚,率意任情,无矫饰之行。引明克让、姚察、陆开明等为之宾友。勇尝文饰蜀铠,上见而不悦,恐致奢侈之渐,因而诫之曰:“我闻天道无亲,唯德是与,历观前代帝王,未有奢华而得长久者。汝当储后,若不上称天心,下合人意,何以承宗庙之重,居兆民之上?吾昔日衣服,各留一物,时复看之,以自警戒。今以刀子赐汝,宜识我心。”

杨勇很好学,擅长写词赋,性格宽厚仁爱,性情直率,没有矫揉造作的行为。他招引明克让、姚察、陆开明等人作为宾客朋友。杨勇曾经装饰了一副蜀地出产的铠甲,隋文帝看到后不高兴,担心这会导致奢侈的风气,于是告诫他说:“我听说天道没有偏爱,只帮助有德行的人,纵观前代帝王,没有奢华而能长久统治的。你作为太子,如果上不能符合天心,下不能合乎民意,凭什么承担宗庙的重任,居于万民之上?我过去穿过的衣服,各留一件,时常看看,用以警戒自己。现在把刀子赐给你,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。”

〔4〕其后经冬至,百官朝勇,勇张乐受贺。高祖知之,问朝臣曰:“近闻至节,内外百官相率朝东宫,是何礼也?”太常少卿辛亶对曰:“于东宫是贺,不得言朝。”高祖曰:“改节称贺,正可三数十人,逐情各去。何因有司征召,一时普集,太子法服设乐以待之?东宫如此,殊乖礼制。”于是下诏曰:“礼有等差,君臣不杂,爰自近代,圣教渐亏,俯仰逐情,因循成俗。皇太子虽居上嗣,义兼臣子,而诸方岳牧,正冬朝贺,任土作贡,别上东宫,事非典则,宜悉停断。”自此恩宠始衰,渐生疑阻。时高祖令选宗卫侍官,以入上台宿卫。高颎奏称,若尽取强者,恐东宫宿卫太劣。高祖作色曰:“我有时行动,宿卫须得雄毅。太子毓德东宫,左右何须强武?此极敝法,甚非我意。如我商量,恒于交番之日,分向东宫上下,团伍不别,岂非好事?我熟见前代,公不须仍踵旧风。”盖疑高颎男尚勇女,形于此言,以防之也。

后来到了冬至,百官去朝拜杨勇,杨勇摆设音乐接受祝贺。隋文帝知道后,问朝臣说:“最近听说冬至那天,内外百官都一起去东宫朝拜,这是什么礼节?”太常少卿辛亶回答说:“对东宫来说是祝贺,不能说是朝拜。”隋文帝说:“改节祝贺,只去三几十人,随心意各自散去就行。为什么有关部门征召,一时间全都聚集,太子穿着礼服、设置音乐来接待他们?东宫这样做,很违背礼制。”于是下诏说:“礼有等级差别,君臣不能混杂,自从近代以来,圣人的教化逐渐缺失,人们随波逐流,因循成俗。皇太子虽然居于上位继承人的身份,但按道义来说也是臣子,而各地长官,在冬至时朝贺,进贡地方特产,另外送到东宫,此事不合典制,应该全部停止。”从此,杨勇的恩宠开始衰减,逐渐产生猜疑。当时隋文帝命令挑选宗卫侍官,让他们进入皇宫担任宿卫。高颎上奏说,如果全部选取强壮的,恐怕东宫的宿卫力量太弱。隋文帝变了脸色说:“我有时出行,宿卫必须雄壮勇毅。太子在东宫修养德行,左右何必需要强壮的武士?这是很坏的办法,很不合我的意思。依我的想法,经常在轮换值班的时候,分一部分人向东宫上下,队伍不分开,岂不是好事?我熟知前代的事情,你不必再沿袭旧的风气。”这大概是怀疑高颎的儿子娶了杨勇的女儿,所以用这些话来表示,以防范他。

〔5〕勇多内宠,昭训云氏,尤称嬖幸,礼匹于嫡。勇妃元氏无宠,尝遇心疾,二日而薨。献皇后意有他故,甚责望勇。自是云昭训专擅内政,后弥不平,颇遣人伺察,求勇罪过。晋王知之,弥自矫饰,姬妾但备员数,唯共萧妃居处。皇后由是薄勇,愈称晋王德行。其后晋王来朝,车马侍从,皆为俭素,敬接朝臣,礼极卑屈,声名籍甚,冠于诸王。临还扬州,入内辞皇后,因进言曰:“臣镇守有限,方违颜色,臣子之恋,实结于心。一辞阶闼,无由侍奉,拜见之期,杳然未日。”因哽咽流涕,伏不能兴。皇后亦曰:“汝在方镇,我又年老,今者之别,有切常离。”又泫然泣下,相对歔欷。王曰:“臣性识愚下,常守平生昆弟之意,不知何罪,失爱东宫,恒蓄盛怒,欲加屠陷。每恐谗谮生于投杼,鸩毒遇于杯勺,是用勤忧积念,惧履危亡。”皇后忿然曰:“睍地伐渐不可耐,我为伊索得元家女,望隆基业,竟不闻作夫妻,专宠阿云,使有如许豚犬。前新妇本无病痛,忽尔暴亡,遣人投药,致此夭逝。事已如是,我亦不能穷治,何因复于汝处发如此意?我在尚尔,我死后,当鱼肉汝乎?每思东宫竟无正嫡,至尊千秋万岁之后,遣汝等兄弟向阿云儿前再拜问讯,此是几许大苦痛邪!”晋王又拜,呜咽不能止,皇后亦悲不自胜。此别之后,知皇后意移,始构夺宗之计。因引张衡定策,遣褒公宇文述深交杨约,令喻旨于越国公素,具言皇后此语。素瞿然曰:“但不知皇后如何?必如所言,吾又何为者!”后数日,素入侍宴,微称晋王孝悌恭俭,有类至尊,用此揣皇后意。皇后泣曰:“公言是也。我儿大孝顺,每闻至尊及我遣内使到,必迎于境首。言及违离,未尝不泣。又其新妇亦大可怜,我使婢去,常与之同寝共食。岂若睍地伐共阿云相对而坐,终日酣宴,昵近小人,疑阻骨肉。我所以益怜阿摐者,常恐暗地杀之。”素既知意,因盛言太子不才。皇后遂遗素金,始有废立之意。

杨勇有很多宠爱的姬妾,昭训云氏尤其受宠,礼仪待遇与正妻相同。杨勇的妃子元氏不受宠爱,曾经得了心病,两天就死了。独孤皇后怀疑另有原因,非常责怪杨勇。从此云昭训独揽内政,皇后更加愤愤不平,经常派人暗中监视,搜罗杨勇的罪过。晋王杨广知道后,更加伪装自己,姬妾只是凑个数,只和萧妃住在一起。皇后因此轻视杨勇,更加称赞晋王的德行。后来晋王来朝见,车马侍从都很俭朴,恭敬地接待朝臣,礼节极其谦卑,名声大噪,在诸王中位居第一。临回扬州时,他进宫向皇后告别,趁机进言说:“我镇守一方,时间有限,就要离开您了,作为儿子的依恋之情,实在郁结于心。一旦离开宫门,就无法侍奉,拜见的日子,遥遥无期。”于是哽咽流泪,伏在地上不能起身。皇后也说:“你在地方上,我又年老,今天这次分别,比平常的离别更令人心痛。”又流着泪哭起来,两人相对叹息。晋王说:“我生性愚钝,一直恪守兄弟间的情谊,不知犯了什么罪,失爱于太子,他常常积怒,想要陷害我。我常常担心谗言像曾母投杼一样被相信,毒酒就在杯勺之中,因此忧心忡忡,害怕陷入危亡。”皇后气愤地说:“睍地伐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,我给他娶了元家的女儿,希望他振兴基业,他竟然不和她做夫妻,专宠阿云,生下这么些猪狗不如的东西。原先的儿媳本来没病,突然暴死,派人下毒,导致她夭折。事情已经这样,我也不能深究,为什么又在你这里发这样的火?我还在世就这样,我死后,他还不把你当鱼肉宰割?每当想到东宫竟没有正妻所生的嫡子,等皇上百年之后,让你们兄弟去给阿云的儿子跪拜问候,这是多么大的痛苦啊!”晋王又拜,呜咽不止,皇后也悲痛得不能自已。这次分别之后,晋王知道皇后心意已变,才开始谋划夺取太子之位的计策。于是招来张衡一起定计,派遣褒公宇文述去结交杨约,让他向越国公杨素传达旨意,详细说明皇后的话。杨素吃惊地说:“只是不知道皇后到底怎么想?如果真像所说的那样,我又有什么可做的呢!”几天后,杨素进宫侍宴,委婉地称赞晋王孝顺友爱、恭敬节俭,很像皇上,以此来试探皇后的心意。皇后哭着说:“您说得对。我儿非常孝顺,每次听说皇上和我派内使去,一定到边境迎接。说到离别,没有不哭的。而且他的新媳妇也很可怜,我派婢女去,她常和她们同寝共食。哪里像睍地伐和阿云对坐,整天饮酒作乐,亲近小人,猜忌骨肉。我更加怜爱阿摐,是因为常担心他暗中被害。”杨素知道皇后的心意后,就极力说太子不成器。皇后于是送给杨素金子,开始有了废立太子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