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熊昙朗,豫章南昌人也。世为郡著姓。昙朗跅弛不羁,有膂力,容貌甚伟。侯景之乱,稍聚少年,据丰城县为栅,桀黠劫盗多附之。梁元帝以为巴山太守。荆州陷,昙朗兵力稍强,劫掠邻县,缚卖居民,山谷之中,最为巨患。
熊昙朗是豫章郡南昌县人。他家世代都是郡里的大姓。昙朗这个人放荡不羁,很有力气,长相也特别魁梧。侯景之乱的时候,他逐渐聚集了一帮年轻人,占据了丰城县,建起营寨,那些凶悍狡猾的盗贼大多都来投靠他。梁元帝任命他当巴山太守。后来荆州失陷,昙朗的兵力强了一些,就开始抢劫邻近的县城,把老百姓绑起来卖掉,在山谷里成了最大的祸害。
〔2〕及侯瑱镇豫章,昙朗外示服从,阴欲图瑱。侯方儿之反瑱也,昙朗为之谋主。瑱败,昙朗获瑱马仗子女甚多。及萧勃逾岭,欧阳頠为前军,昙朗绐頠共往巴山袭黄法抃,又报法抃期共破頠,约曰“事捷与我马仗”。及出军,与頠掎角而进又绐頠曰“余孝顷欲相掩袭,须分留奇兵,甲仗既少,恐不能济”。頠乃送甲三百领助之。及至城下,将战,昙朗伪北,法抃乘之,頠失援,狼狈退衄,昙朗取其马仗而归。时巴山陈定亦拥兵立寨,昙朗伪以女妻定子。又谓定曰“周迪、余孝顷并不愿此婚,必须以强兵来迎”。定乃遣精甲三百并土豪二十人往迎,既至,昙朗执之,收其马仗,并论价责赎。
等到侯瑱镇守豫章的时候,昙朗表面上表示服从,暗地里却想算计侯瑱。侯方儿反叛侯瑱时,昙朗是主谋。侯瑱失败后,昙朗抢到了很多马匹、兵器、子女。后来萧勃越过五岭,欧阳頠担任前锋,昙朗骗欧阳頠一起去巴山袭击黄法抃,又通知黄法抃说好一起打败欧阳頠,约定“事情成功后马匹兵器归我”。等到出兵时,昙朗和欧阳頠形成掎角之势前进,又骗欧阳頠说:“余孝顷想偷袭我们,必须分出一部分兵力作为奇兵,但铠甲兵器已经不够了,恐怕不行。”欧阳頠就送给他三百领铠甲帮忙。等到了城下,快要开战的时候,昙朗假装败退,黄法抃趁机进攻,欧阳頠没了援军,狼狈地败退下来,昙朗夺了他的马匹兵器就回去了。当时巴山的陈定也带着兵建了营寨,昙朗假装把女儿嫁给陈定的儿子。又对陈定说:“周迪、余孝顷都不愿意这门婚事,你必须派强兵来迎亲。”陈定就派了三百精锐甲士和二十个土豪去迎接,到了之后,昙朗把他们抓了起来,没收了马匹兵器,还按价要他们拿钱来赎人。
〔3〕绍泰二年,昙朗以南川豪帅,随例除游骑将军。寻为持节、飙猛将军、桂州刺史资,领丰城令,历宜新、豫章二郡太守。王琳遣李孝钦等随余孝顷于临川攻周迪,昙朗率所领赴援。其年,以功除持节、通直散骑常侍、宁远将军,封永化县侯,邑一千户,给鼓吹一部。又以抗御王琳之功,授平西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余并如故。及周文育攻余孝劢于豫章,昙朗出军会之,文育失利,昙朗乃害文育,以应王琳,事见文育传。于是尽执文育所部诸将,据新淦县,带江为城。
绍泰二年,昙朗凭借南川豪帅的身份,按惯例被任命为游骑将军。不久又担任持节、飙猛将军、桂州刺史的职务,兼任丰城县令,之后又历任宜新、豫章两郡的太守。王琳派李孝钦等人跟着余孝顷在临川攻打周迪,昙朗带着自己的部队去救援。那一年,他因功被任命为持节、通直散骑常侍、宁远将军,封为永化县侯,食邑一千户,还赐给一部鼓吹乐队。又因为抗击王琳的功劳,被授予平西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其他官职照旧。等到周文育在豫章攻打余孝劢的时候,昙朗出兵与他会合,结果周文育失利,昙朗就杀害了周文育,来响应王琳,这件事记载在《周文育传》里。于是他把周文育部下的将领全部抓了起来,占据新淦县,沿江筑城防守。
〔4〕王琳东下,世祖征南川兵,江州刺史周迪、高州刺史黄法抃欲沿流应赴,昙朗乃据城列舰断遏,迪等与法抃因帅南中兵筑城围之,绝其与琳信使。及王琳败走,昙朗党援离心,迪攻陷其城,虏其男女万余口。昙朗走入村中,村民斩之,传首京师,悬于朱雀观。于是尽收其宗族,无少长皆弃市。
王琳向东进军的时候,世祖征调南川的军队,江州刺史周迪、高州刺史黄法抃想顺着江水去接应,昙朗却占据城池,排列战船进行拦截阻断。周迪等人和黄法抃于是率领南中的士兵筑起城墙包围了他,断绝了他和王琳之间的信使往来。等到王琳战败逃跑,昙朗的党羽和援军都离心离德,周迪攻陷了他的城池,俘虏了他部下一万多人。昙朗逃进村子里,被村民杀了,把他的首级送到京城,悬挂在朱雀观上示众。随后官府把他的宗族全部抓起来,无论老少都处死并弃市。
〔5〕周迪,临川南城人也。少居山谷,有膂力,能挽强弩,以弋猎为事。侯景之乱,迪宗人周续起兵于临川,梁始兴王萧毅以郡让续,迪召募乡人从之,每战必勇冠众军。续所部渠帅,皆郡中豪族,稍骄横,续颇禁之,渠帅等并怨望,乃相率杀续,推迪为主,迪乃据有临川之地,筑城于工塘。梁元帝授迪持节、通直散骑常侍、壮武将军、高州刺史,封临汝县侯,邑五百户。
周迪是临川郡南城县人。他年轻时住在山谷里,很有力气,能拉开强弓,靠打猎为生。侯景之乱的时候,周迪的同族人周续在临川起兵,梁朝的始兴王萧毅把郡守的位子让给了周续,周迪就招募同乡跟随周续,每次作战都勇猛超过全军。周续部下的那些头领都是郡里的豪族,渐渐变得骄横,周续经常管束他们,那些头领都很怨恨,于是联合起来杀了周续,推举周迪为首领,周迪就占据了临川一带,在工塘筑城。梁元帝任命周迪为持节、通直散骑常侍、壮武将军、高州刺史,封为临汝县侯,食邑五百户。
〔6〕绍泰二年,除临川内史。寻授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信威将军、衡州刺史,领临川内史。周文育之讨萧勃也,迪按甲保境,以观成败。文育使长史陆山才说迪,迪乃大出粮饷,以资文育。勃平,以功加振远将军,迁江州刺史。
绍泰二年,周迪被任命为临川内史。不久又授予他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信威将军、衡州刺史,兼任临川内史。周文育讨伐萧勃的时候,周迪按兵不动,保卫自己的地盘,静观成败。周文育派长史陆山才去劝说周迪,周迪就拿出大量粮饷来资助周文育。萧勃被平定后,周迪因功被加封为振远将军,升任江州刺史。
〔7〕高祖受禅,王琳东下,迪欲自据南川,乃总召所部八郡守宰结盟,声言入赴,朝廷恐其为变,因厚慰抚之。琳至湓城,新吴洞主余孝顷举兵应琳。琳以为南川诸郡可传檄而定,乃遣其将李孝钦、樊猛等南征粮饷。猛等与余孝顷相合,众且二万,来趋工塘,连八城以逼迪。迪使周敷率众顿临川故郡,截断江口,因出与战,大败之,屠其八城,生擒李孝钦、樊猛、余孝顷送于京师,收其军实,器械山积,并虏其人马,迪并自纳之。永定二年,以功加平南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增邑一千五百户,给鼓吹一部。
高祖接受禅让即位后,王琳向东进军,周迪想自己占据南川,就召集所辖八郡的郡守县令结盟,声称要入朝救援,朝廷担心他生变,就厚加安抚。王琳到达湓城,新吴的洞主余孝顷起兵响应王琳。王琳认为南川各郡可以靠一纸檄文就平定,就派部将李孝钦、樊猛等人向南征集粮饷。樊猛等人和余孝顷会合,兵力将近两万人,直奔工塘,连接八座城池来逼迫周迪。周迪派周敷率领部队驻扎在临川旧郡,截断江口,然后出兵迎战,大败敌军,屠灭了那八座城池,活捉了李孝钦、樊猛、余孝顷送到京城,收缴了他们的军用物资,兵器堆积如山,还俘虏了他们的兵马,周迪都自己收下了。永定二年,因功被加封为平南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增加食邑一千五百户,赐给一部鼓吹乐队。
〔8〕世祖嗣位,进号安南将军。熊昙朗之反也,迪与周敷、黄法抃等率兵共围昙朗,屠之,尽有其众。王琳败后,世祖徵迪出镇湓城,又徵其子入朝,迪趑趄顾望,并不至。豫章太守周敷本属于迪。至是与黄法抃率其所部诣阙,世祖录其破熊昙朗之功,并加官赏,迪闻之,甚不平,乃阴与留异相结。及王师讨异,迪疑惧不自安,乃使其弟方兴率兵袭周敷,敷与战,破之。又别使兵袭华皎于湓城,事觉,尽为皎所擒。天嘉三年春,世祖乃下诏赦南川士民为迪所诖误者,使江州刺史吴明彻都督众军,与高州刺史黄法抃、豫章太守周敷讨迪。于是尚书下符曰:
世祖继位后,晋升周迪为安南将军。熊昙朗反叛时,周迪和周敷、黄法抃等人一起率兵包围了熊昙朗,把他消灭了,并吞并了他的全部部众。王琳失败后,世祖征召周迪出镇湓城,又征召他的儿子入朝,周迪犹豫观望,都不肯去。豫章太守周敷本来是属于周迪的部下,这时他和黄法抃率领自己的部众去朝廷拜见,世祖记录了他们击败熊昙朗的功劳,都加以封官赏赐,周迪听说后,非常不满,就暗中与留异勾结。等到朝廷军队讨伐留异时,周迪疑惧不安,就派他的弟弟周方兴率兵袭击周敷,周敷与周方兴交战,打败了他。周迪又另外派兵在湓城袭击华皎,事情败露,那些兵全被华皎擒获。天嘉三年春天,世祖就下诏赦免了南川被周迪连累的士民,派江州刺史吴明彻都督各军,与高州刺史黄法抃、豫章太守周敷一起讨伐周迪。于是尚书下发符命说:
〔9〕告临川郡士庶:昔西京为盛,信、越背诞;东都中兴,萌、宠违戾。是以鹰鹯竞逐,菹醢极诛,自古有之,其来尚矣。逆贼周迪,本出舆台,有梁丧乱,暴掠山谷。我高祖躬率百越,师次九川,濯其泥沙,假以毛羽,裁解豚佩,仍剖兽符,卵翼之恩,方斯莫喻。皇运肇基,颇布诚款,国步艰阻,竟微效力。龙节绣衣,藉王爵而御下,熊旗组甲,因地险而陵上。日者王琳始贰,萧勃未夷,西结三湘,南通五岭,衡、广戡定,既安反侧,江、郢纷梗,复生携背,拥据一郡,苟且百心,志貌常违,言迹不副。特以新吴未静,地远兵强,互相兼并,成其形势。收获器械,俘虏士民,并曰私财,曾无献捷。时遣一介,终持两端。朝廷光大含弘,引纳崇遇,遂乃位等三槐,任均四岳,富贵隆赫,超绝功臣。加以出师逾岭,远相响援,按甲断江,翻然猜拒。故司空愍公,敦以宗盟,情同骨肉,城池连接,势犹唇齿,彭亡之祸,坐观难作,阶此飐故,结其党与。于时北寇侵轶,西贼凭陵,扉屦糇粮,悉以资寇,爵号军容,一遵伪党。及王师凯振,大定区中,天网恢弘,弃之度外,玺书纶诰,抚慰绸缪,冠盖缙绅,敦授重叠。至于熊昙朗剿灭,丰城克定,盖由仪同法抃之元功,安西周敷之效力,司勋有典,懋赏斯旧,恶直丑正,自为仇雠,悖礼奸谋,因此滋甚。征出湓城,历年不就,求遣侍子,累载未朝。外诱逋亡,招集不逞,中调京辇,规冀非常。擅敛征赋,罕归九府,拥遏二贾,害及四民,潜结贼异,共为表里,同恶相求,密加应援。谓我六军薄伐,三越未宁,屠破述城,虏缚妻息,分袭湓镇,称兵蠡邦,拘逼酋豪,攻围城邑,幸国有备,应时衄殄。
告示临川郡的士民百姓:从前西汉盛世的时候,韩信、彭越背逆叛乱;东汉中兴的时候,庞萌、刘宠违抗作乱。所以鹰鹯追逐,处以极刑,自古以来就有,由来已久了。逆贼周迪,本来出身卑微,在梁朝丧乱的时候,在山谷中暴虐掠夺。我高祖亲自率领百越的军队,驻扎在九川,洗去他的污浊,给他羽毛,刚刚解下低贱的佩饰,又剖开兵符,卵翼般的恩情,没有什么能比得上。皇运开始奠基的时候,他颇表诚心,国家艰难的时候,却毫无效力。他凭借龙节绣衣,借着王爵来驾驭下属,熊旗组甲,依仗地势险要来凌辱上级。前些日子王琳开始有二心,萧勃尚未平定,他西边勾结三湘,南边通达五岭,衡州、广州被平定后,已经安抚了反侧之人,江州、郢州纷乱梗阻,又生背叛之心,占据一个郡,三心二意,志向和外表常常违背,言语和行动不相符。特别因为新吴尚未安定,他地远兵强,互相兼并,形成了势力。他收获的器械,俘虏的士民,都说是自己的私财,从未献捷。时常派遣一个使者,始终心怀两端。朝廷宽大包容,对他接纳礼遇,于是他的地位等同三公,职责相当于四岳,富贵显赫,超过功臣。再加上他出兵越过五岭,远远地响应支援,按兵不动截断江水,反而猜疑抗拒。已故的司空愍公,以宗族之谊相待,情同骨肉,城池相连,势如唇齿,彭越覆灭的祸事,他却坐视不救,由此缘故,结成了党羽。当时北边的敌人侵扰,西边的贼寇凭陵,他把鞋子干粮全都资助给敌人,爵号军容,一律遵从伪党。等到王师凯旋,大定天下,天网恢弘,把他弃置度外,玺书纶诰,抚慰周到,冠盖缙绅,敦促任命接连不断。至于熊昙朗被剿灭,丰城被攻克,都是仪同黄法抃的元功,安西周敷的效力,司勋有典,重赏依旧,他却厌恶正直,丑化正派,自为仇敌,悖礼奸谋,因此更加严重。征召他出镇湓城,多年不从,请求派遣侍子,多年未朝。在外引诱逃亡之人,招集不逞之徒,在内调动京城车辆,图谋非常之事。擅自征收赋税,很少归入国库,阻碍商人,害及四民,暗中勾结贼人留异,互为表里,同恶相求,秘密应援。他以为我六军薄伐,三越尚未安宁,就屠破述城,俘虏妻儿,分兵袭击湓镇,在蠡邦举兵,拘逼酋豪,围攻城邑,幸好国家有备,及时败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