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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史 · 卷八十二·列传第七十

北史 · 目录

〔11〕安生在山东时,岁岁游讲,从之者倾郡县。或诳之曰:“某村古冢,是晋河南将军熊光,去七十二世。旧有碑,为村人埋匿。”安生掘地求之,不得,连年讼焉。冀州长史郑大讙判之曰:“七十二世,乃是羲皇上人;河南将军,晋无此号。诉非理记。”安生率其族向冢而号。将通名,见徐之才、和士开二人相对,以徐之才讳“雄”,和士开讳“安”,乃称“触触生”,群公哂之。

安生在山东的时候,每年都到各地游历讲学,追随他的人多到挤满了整个郡县。有人骗他说:“某个村庄有座古墓,是晋朝河南将军熊光的墓,距离现在已经有七十二代了。原来有块碑,被村民埋藏起来了。”安生就挖地寻找,没找到,连年打官司。冀州长史郑大欢判决说:“七十二代,那都是上古时代的人了;河南将军这个官职,晋朝根本没有这个称号。这诉讼没有道理,不予受理。”安生就率领族人对着古墓嚎哭。准备通报姓名时,看见徐之才和和士开两人面对面坐着,因为徐之才避讳“雄”字(熊安生的“熊”与“雄”同音),和士开避讳“安”字(安生的“安”),于是自称“触触生”,在场的人都嘲笑他。

〔12〕乐逊,字遵贤,河东猗氏人也。幼有成人之操,从徐遵明于赵、魏间,受《孝经》《丧服》《论语》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左氏春秋》大义。寻而山东寇乱,学者散逸,逊于扰扰之中,犹志道不倦。大统七年,除子都督。九年,太尉李弼请逊教授诸子。既而周文盛选贤良,授以守令。相府户曹柳敏、行台郎中卢光、河东郡丞辛粲相继举逊,称有牧人之才。弼请留不遣。魏废帝二年,周文召逊教授诸子。在馆六年,与诸儒分授经业,讲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毛诗》及服虔所注《春秋左氏传》。周闵帝践阼,以逊有理务材,除秋官府上士,转小师氏下大夫。自谯王俭以下,并束脩行弟子之礼。逊以经术教授,甚有训导之方。及卫公直镇蒲州,逊为直主簿。

乐逊,字遵贤,是河东郡猗氏县人。他从小就有成年人的操行,跟随徐遵明在赵、魏一带游学,学习了《孝经》《丧服》《论语》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礼记》《易经》《左氏春秋》的主要义理。不久,山东地区发生贼寇叛乱,求学的学生都四散逃亡,乐逊在混乱的局势中,仍然坚持追求学问,不知疲倦。大统七年,他被任命为子都督。大统九年,太尉李弼请乐逊教自家孩子。后来周文帝广泛选拔贤良之士,要授予他们郡守县令的官职。相府户曹柳敏、行台郎中卢光、河东郡丞辛粲接连推荐乐逊,称赞他有治理百姓的才能。李弼请求留下他,不让他去任职。西魏废帝二年,周文帝召乐逊来教授贵族子弟。他在学馆里待了六年,和各位儒生分别教授经学,讲解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毛诗》以及服虔注释的《春秋左氏传》。北周闵帝即位后,认为乐逊有处理政事的才能,任命他为秋官府上士,又转任小师氏下大夫。从谯王宇文俭以下的人,都向他行拜师礼,献上束脩。乐逊用经学教导学生,很有训导的方法。后来卫公宇文直镇守蒲州,乐逊担任宇文直的主簿。

〔13〕武成元年559六月,以霖雨经时,诏百官上封事。逊陈时宜十四条,其五条切于政要。其一,崇教方。其二,省造作。其三,明选举。其四,重战伐。其五,禁奢侈。保定二年562,以训导有方,频加赏赐,迁遂伯中大夫。五年,诏鲁公赟、毕公贤等,俱以束脩之礼,同受业焉。

武成元年六月,因为大雨连绵下个不停,皇帝命令百官上书呈报密封的奏章。乐逊上奏陈述了十四件当时应该做的事情,其中五条切中了政治的关键:第一是重视教育方法;第二是节省工程制造;第三是明确选拔人才的制度;第四是慎重对待战争;第五是禁止奢侈浪费。保定二年,因为他教导学生有方,接连多次获得赏赐,升任遂伯中大夫。保定五年,皇帝下诏让鲁国公宇文赟、毕国公宇文贤等人,都备好束脩的拜师之礼,一起跟随乐逊学习。

〔14〕天和元年566,岐州刺史陈公纯举逊以贤良。五年570,逊以年在悬车,上表致仕,优诏不许。于是赐以粟帛及钱等,授湖州刺史,封安邑县子。人多蛮左,未习儒风。逊劝励生徒,加以课试,数年之间,化洽州境。蛮俗生子,长大多与父母异居。逊每加劝导,多革前弊。在任数载,频被褒锡。秩满还朝,拜皇太子谏议,复在露门教授皇子。大象初,进爵崇业郡公,又为露门博士。二年567,进位开府仪同大将军,出为汾阴郡守。逊以老病固辞,诏许之,乃改授东扬州刺史。仍赐安车、衣服及奴婢等,又于本郡赐田十顷,儒者以为荣。隋开皇元年581,卒于家,年八十二。赠本官,加蒲、陕二州刺史。

天和元年,岐州刺史陈公纯举荐乐逊为贤良。天和五年,乐逊因为年纪到了七十岁,上表请求退休,皇帝下诏优待,没有批准。于是赐给他粮食、布帛和钱等,任命他为湖州刺史,封为安邑县子。当地老百姓大多是蛮族,不习惯儒家文化。乐逊鼓励学生,加以考核考试,几年之间,教化遍及全州。蛮族的风俗是,孩子长大后大多和父母分开居住。乐逊常常加以劝导,改正了很多以前的弊病。在任几年,多次受到褒奖赏赐。任期满后回到朝廷,被任命为皇太子谏议,又在露门教授皇子们。大象初年,进爵为崇业郡公,又担任露门博士。大象二年,进位开府仪同大将军,出任汾阴郡守。乐逊因为年老有病坚决推辞,皇帝下诏同意了,于是改任东扬州刺史。还赐给他安车、衣服和奴婢等,又在他的本郡赐给十顷田地,儒者都认为很荣耀。隋朝开皇元年,在家中去世,享年八十二岁。追赠他原来的官职,加授蒲、陕二州刺史。

〔15〕逊性柔谨,寡交游,立身以忠信为本。不自矜尚。每在众言论,未尝为人之先,学者以此称之。所著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毛诗》《左氏春秋序论》十余篇。又著《春秋序义》,通贾、服说,发杜氏违,辞理并可观。

逊这个人性格温和谨慎,朋友不多,立身处世以忠诚和信用为根本。他不自高自大,每次在众人中说话,从来不抢先发言,学者们因此都称赞他。他撰写了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毛诗》《左氏春秋序论》等十多篇著作。还著有《春秋序义》,通晓贾逵、服虔的学说,指出杜预注释中的矛盾之处,文辞和义理都很不错。

〔16〕初,周又有黎景熙,以古学显。

当初,北周还有一位名叫黎景熙的人,因为精通古学而闻名。

〔17〕黎景熙,字季明,河间郑人,少以孝行闻于世。曾祖嶷,魏太武时,以军功赐爵容城县男,后为燕郡守。祖镇、父琼,并袭爵。季明少好读书,性强记默识,而无应对之能。其从祖广,太武时尚书郎,善古学。常从吏部尚书清河崔宏受字义,又从司徒崔浩学楷篆,自是家传其法。季明亦传习之,颇与许氏有异。又好玄象,颇知术数,而落魄不事生业。有书千余卷。虽穷居独处,不以饥寒易操。与范阳卢道源为莫逆交。永安中,道源劝令入仕,始为威烈将军。孝武西迁,季明乃寓居伊洛。侯景徇地河外,召季明从军,稍迁黎阳郡守。季明从至悬瓠,察景终不足恃,遂去之。客于颍川。时王思政镇颍川,累使召季明,留于内馆。月余,周文又征之,遂入关。乃令季明正定古今文字于东阁。大统末,拜著作佐郎。于时伦辈,皆位兼常伯,车服华盛,唯季明独以贫素居之,而无愧色。又勤于所职,著述不怠。然性尤专固,不合于时,是以一为史官,遂十年不调。武成末,迁外史下大夫。

黎景熙,字季明,是河间郑地人。年轻时因为孝顺出了名。他的曾祖父黎嶷,在魏太武帝的时候,凭借军功被赐予容城县男的爵位,后来担任燕郡的太守。祖父黎镇、父亲黎琼,都继承了爵位。季明小时候喜欢读书,记忆力很强,能够默默记住,但不擅长应酬说话。他的堂祖父黎广,在太武帝时担任尚书郎,精通古学。黎广经常跟着吏部尚书清河人崔宏学习字义,又跟着司徒崔浩学习楷书和篆书,从此家里传承了这些学问。季明也跟着学习,和许慎的学说有不少不同。他还喜欢天文星象,懂得一些方术,但是生活落魄,不从事谋生的工作。家里有上千卷书。虽然穷困独居,但不因为饥饿寒冷改变自己的操守。他和范阳人卢道源是生死之交。永安年间,卢道源劝他去做官,才担任威烈将军。孝武帝西迁的时候,季明就寄居在伊洛一带。侯景在黄河以南攻城占地,召季明从军,逐渐升迁到黎阳郡守。季明跟着到了悬瓠,看出侯景终究靠不住,就离开了他。后来客居在颍川。当时王思政镇守颍川,多次派人召季明,把他留在内馆。一个多月后,周文帝又征召他,于是进入关中。周文帝命令他在东阁校订古今文字。大统末年,被任命为著作佐郎。当时他的同辈人,都兼任了常伯的职位,车马服饰很华丽,只有季明凭贫寒素朴的身份担任这个职位,但没有惭愧的表情。他又勤于本职工作,著述不停。但性格特别固执,不合时宜,所以一旦当了史官,就十年没有调动。武成末年,升迁为外史下大夫。

〔18〕保定三年563,盛营宫室。春夏大旱,诏公卿百僚,极言得失。季明上封事曰:

北周武帝保定三年(公元563年),大规模营建宫殿。春夏两季发生严重旱灾,皇帝下诏给公卿百官,让他们毫无保留地议论朝政的得失。这时季明呈上一份密封的奏章说:

〔19〕臣闻成汤遭旱,以六事自陈。宣王太甚,而圭璧斯竭。岂非远虑元元,俯哀黎庶。今农要之月,时雨犹愆,率土之心,有怀渴仰。陛下垂情万类,子爱群生,觐礼百神,犹未丰洽。岂或作事不节,有违时令,举措失中,当邀斯旱。

我听说商汤王遇到旱灾时,用六件事来检讨自己;周宣王时旱灾严重,连祭祀用的玉器都用光了。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为百姓长远考虑、体恤黎民百姓吗?现在正是农事最关键的月份,该下雨的时候却迟迟不下,天下百姓心里都渴望着。陛下您关心万物,像爱护子女一样爱护众生,祭祀各种神灵,却还没有达到和谐圆满。莫非是做事没有节制、违反了时令、举措失当,才招来了这场旱灾?

〔20〕《春秋》,君举必书,动为典礼。水旱阴阳,莫不应行而至。孔子曰:“言行,君子之所以动天地,可不慎乎!”《春秋》庄公三十一年冬,不雨,《五行传》以为是岁一年而三筑台,奢侈不恤人也。僖公二十一年夏,大旱,《五行传》以为时作南门,劳人兴役。汉惠帝二年夏,大旱,五年夏,大旱,江河水少,溪涧水绝,《五行传》以为先是发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。汉武帝元狩三年夏,大旱,《五行传》以为是岁发天下故吏,穿昆明池。然则土木之功,动人兴役,天辄应之以异。典籍作诫,倘或可思,上天谴告,改之则善。今若息人省役,以答天谴,庶灵泽时降,嘉谷有时,则年登可觊,子来非晚。《诗》云:“人亦劳止,迄可小康,惠此中国,以绥四方。”或恐极阳生阴,秋多雨水,年复不登,人将无觊。如又荐饥,为虑更甚。

《春秋》这本书,君主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载,行动都要符合礼法典范。水旱灾害和阴阳变化,没有不随着君主的行动而来的。孔子说:“言行,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,能不谨慎吗!”《春秋》记载,鲁庄公三十一年冬天,没有下雨,《五行传》认为这是因为那一年内三次修筑高台,奢侈而不体恤百姓。鲁僖公二十一年夏天,大旱,《五行传》认为是因为当时建造南门,劳役百姓。汉惠帝二年夏天,大旱,五年夏天,大旱,江河水量减少,溪涧干涸,《五行传》认为这是因为之前征发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。汉武帝元狩三年夏天,大旱,《五行传》认为是因为那年征发天下旧吏,开凿昆明池。这样看来,土木工程劳民伤财,上天总是用灾异来回应。典籍中的告诫,或许值得思考,上天的谴责警告,如果改正就好。现在如果能让百姓休息、减少劳役,来回应上天的谴责,也许雨水会及时降下,谷物按时生长,那么丰收就可期望,百姓也会乐于前来,为时不晚。《诗经》说:“百姓已经很劳苦了,可以让他们稍微安康,爱护这些中原百姓,来安定四方。”又担心干旱太久会转为多雨,秋天雨水过多,年成又不丰收,百姓就没有指望了。如果又接连发生饥荒,那就更令人忧虑了。

〔21〕时豪富之家,竞为奢丽。季明又上书曰:

当时有钱有势的人家,都争着追求奢侈华丽的生活。季明又向皇帝上书说:

〔22〕臣闻宽大所以兼覆,慈爱所以怀众。故天地称其高厚者,万物得其容养焉;四时著其寒暑者,庶类资其忠信焉。是以帝王者,宽大象天地,忠信则四时。招摇东指,天下识其春;人君布德,率土怀其惠。伏惟陛下,资乾御宇,品物咸亨,时乘六龙,自强不息,好问受规,天下幸甚。

我听说,宽厚是为了包容万物,慈爱是为了安抚百姓。所以天地之所以被称赞高厚,是因为万物都得到它们的容纳和滋养;四季之所以有寒暑变化,是因为万物都依赖它们的诚信。因此,帝王应该像天地一样宽厚,像四季一样诚信。北斗星的斗柄指向东方,天下就知道春天来了;君主广施恩德,天下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恩惠。我认为陛下秉承天道统治天下,万事亨通,像太阳驾着六龙一样自强不息,喜欢请教并接受规劝,天下非常幸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