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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志 · 卷三十五·蜀书五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6〕章武三年223春,先主于永安病笃,召亮于成都,属以后事,谓亮曰:“君才十倍曹丕,必能安国,终定大事。若嗣子可辅,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取。”亮涕泣曰:“臣敢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!”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:“汝与丞相从事,事之如父。”建兴元年223,封亮武乡侯,开府治事。顷之,又领益州牧。政事无巨细,咸决于亮。南中诸郡,并皆叛乱,亮以新遭大丧,故未便加兵,且遣使聘吴,因结和亲,遂为与国。

章武三年春天,先主刘备在永安病得很重,把诸葛亮从成都叫来,把身后大事托付给他。刘备对诸葛亮说:“您的能力比曹丕强十倍,一定能使国家安定,最终成就大业。如果我的儿子刘禅可以辅佐,您就辅佐他;如果他没有才能,您可以自己取代他。”诸葛亮流着眼泪说:“我愿用尽全身力气,表达我的忠诚,一直到死!”刘备又下诏书告诫后主刘禅:“你和丞相一起做事,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。”建兴元年,后主封诸葛亮为武乡侯,开设丞相府处理政务。不久,诸葛亮又兼任益州州牧。国家政事无论大小,全都由诸葛亮决定。这时,南中几个郡都反叛了,诸葛亮因为刚经历了国丧(刘备去世),所以不方便立即出兵,同时派遣使者出使东吴,趁机与东吴和亲结盟,于是两国成了友好的盟国。

〔7〕三年225春,亮率众南征,其秋悉平。军资所出,国以富饶,乃治戎讲武,以俟大举。五年227,率诸军北驻汉中,临发,上疏曰:

建兴三年的春天,诸葛亮率领军队向南征讨,到了那年秋天,南方全部平定了。军队物资从南方获取,国家也因此变得富饶。于是整顿军队、讲习武事,等待时机大举北伐。建兴五年,他率领各军向北驻扎在汉中,临出发时,向皇帝上奏疏说:

〔8〕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,今天下三分,益州疲弊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,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,盖追先帝之殊遇,欲报之于陛下也。诚宜开张圣听,以光先帝遗德,恢弘志士之气,不宜妄自菲薄,引喻失义,以塞忠谏之路也。宫中府中俱为一体,陟罚臧否,不宜异同。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,宜付有司论其刑赏,以昭陛下平明之理,不宜偏私,使内外异法也。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,此皆良实,志虑忠纯,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。愚以为宫中之事,事无大小,悉以咨之,然后施行,必能裨补阙漏,有所广益。将军向宠,性行淑均,晓畅军事,试用于昔日,先帝称之曰能,是以众议举宠为督。愚以为营中之事,悉以咨之,必能使行陈和睦,优劣得所。亲贤臣,远小人,此先汉所以兴隆也;亲小人,远贤臣,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先帝在时,每与臣论此事,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、灵也。侍中、尚书、长史、参军,此悉贞良死节之臣,愿陛下亲之信之,则汉室之隆,可计日而待也。

先帝创立帝业还没完成一半,就中途去世了。现在天下分成三国,我们益州地区人力物力都很疲敝,这真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啊。不过,侍卫大臣们在宫里毫不懈怠,忠诚的将士们在外面舍生忘死,这都是因为追念先帝的特殊恩遇,想要在陛下身上报答啊。您实在应该广泛听取意见,来发扬先帝遗留的美德,振奋志士们的勇气,不应该随便看轻自己,说话不合道理,以致堵塞了忠臣进谏的通道。皇宫和朝廷是一个整体,奖惩褒贬,不应该有所不同。如果有做坏事犯法的,或者尽忠行善的,都应该交给主管官员判定刑罚或奖赏,来彰显陛下公正严明的治理,不应该有偏袒和私心,使宫内宫外法规不统一。侍中、侍郎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人,都是善良诚实、心思忠贞的人,所以先帝挑选出来留给陛下。我认为宫中的事,不论大小,都先跟他们商量,然后再去办,一定能弥补缺漏,得到更多好处。将军向宠,品性善良公正,精通军事,当初试用时,先帝称赞他有能力,所以大家商议推举他做都督。我认为军营里的事,都跟他商量,一定能使军队和睦协调,才能高低的人都各得其所。亲近贤臣,疏远小人,这是西汉兴隆的原因;亲近小人,疏远贤臣,这是东汉衰败的原因。先帝在世的时候,每次跟我谈论这事,没有一次不对桓帝、灵帝叹息痛恨的。侍中、尚书、长史、参军,这些都是坚贞忠义、能为节义而死的大臣,希望陛下亲近他们、信任他们,那么汉室的兴盛,就指日可待了。

〔9〕臣本布衣,躬耕于南阳,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。先帝不以臣卑鄙,猥自枉屈,三顾臣于草庐之中,谘臣以当世之事,由是感激,遂许先帝以驱驰。后值倾覆,受任于败军之际,奉命于危难之间,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先帝知臣谨慎,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。受命以来,夙夜忧叹,恐讬付不效,以伤先帝之明,故五月渡泸,深入不毛。今南方已定,兵甲已足,当奖率三军,北定中原,庶竭驽钝,攘除奸凶,兴复汉室,还于旧都。此臣所以报先帝,而忠陛下之职分也。

我本来是个普通老百姓,在南阳种地,只希望在乱世里保住性命,并不想被诸侯了解重用。先帝不嫌我地位低、见识少,委屈自己,三次到我住的草屋来拜访我,向我询问当时天下的大事,我因此很感动,就答应跟着他干。后来碰上战败,我在军队吃败仗的时候接受了重任,在危急困难的关头奉命出使,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。先帝知道我办事谨慎,所以临死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我。接受托付以来,我日日夜夜地担忧叹气,怕事情办不好,对不起先帝的英明,所以五月里渡过泸水,深入到荒凉的不毛之地。现在南方已经平定,武器装备也充足了,应当鼓励和率领全军,北上平定中原,我希望能使尽自己平庸的才能,铲除奸诈凶恶的敌人,复兴汉朝,回到原来的都城。这就是我用来报答先帝、尽忠陛下的职责啊。

〔10〕至于斟酌损益,进尽忠言,则攸之、祎、允之任也。愿陛下讬臣以讨贼兴复之效;不效,则治臣之罪,以告先帝之灵。若无兴德之言,则责攸之、祎、允等之慢,以彰其咎。陛下亦宜自谋,以谘诹善道,察纳雅言,深追先帝遗诏。臣不胜受恩感激,今当远离,临表涕零,不知所言。

至于处理事务权衡得失,毫无保留地进献忠言,那是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的责任。希望陛下把讨伐奸贼、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;如果没有成效,就治我的罪,用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。如果没有发扬德行的言论,就责备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人的怠慢,来显示他们的过错。陛下也应当自己谋划,广泛询问好的治国方法,明察并采纳正确的言论,深切追念先帝留下的诏命。我承受陛下的恩德感激不尽,如今即将远离,面对这篇奏表不禁流泪,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

〔11〕遂行,屯于沔阳。

于是他就出发了,在沔阳这个地方驻扎下来。

〔12〕六年228春,扬声由斜谷道取郿,使赵云、邓芝为疑军,据箕谷,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。亮身率诸军攻祁山,戎陈整齐,赏罚肃而号令明,南安、天水、安定三郡叛魏应亮,关中响震。魏明帝西镇长安,命张郃拒亮,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,与郃战于街亭。谡违亮节度,举动失宜,大为郃所破。亮拔西县千余家,还于汉中,戮谡以谢众。上疏曰:“臣以弱才,叨窃非据,亲秉旄钺以厉三军,不能训章明法,临事而惧,至有街亭违命之阙,箕谷不戒之失,咎皆在臣授任无方。臣明不知人,恤事多暗,春秋责帅,臣职是当。请自贬三等,以督厥咎。”于是以亮为右将军,行丞相事,所总统如前。

(建兴)六年春天,诸葛亮对外宣称要从斜谷道进攻郿县,派赵云、邓芝作为疑兵,占据箕谷,魏国大将军曹真率领大军抵御他们。诸葛亮亲自率领各路主力部队攻打祁山,军队阵容整齐,赏罚严格,号令严明,南安、天水、安定三个郡背叛魏国响应诸葛亮,关中地区大为震动。魏明帝曹叡西行坐镇长安,命令张郃迎战诸葛亮,诸葛亮派马谡在前面督率各部,与张郃在街亭交战。马谡违背诸葛亮的部署,行动失当,被张郃打得大败。诸葛亮强行迁移西县一千多户百姓,退回汉中,处斩马谡以向众人谢罪。诸葛亮上书说:“我以微弱的才能,窃据了不该占据的高位,亲自执掌军权激励三军,却不能训导规章、严明法纪,遇事不能慎重考虑,导致出现街亭违命的失误、箕谷警戒不严的过错,责任都在于我用人不当。我缺乏知人之明,考虑事情多有糊涂之处,按照《春秋》大义,作战失利要责罚主帅,理应承担主要责任。请允许我自己降职三级,以惩戒我的过失。”于是刘禅任命诸葛亮为右将军,代理丞相事务,所统领的职权限责任与以前相同。

〔13〕冬,亮复出散关,围陈仓,曹真拒之,亮粮尽而还。魏将王双率骑追亮,亮与战,破之,斩双。七年229,亮遣陈式攻武都、阴平。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击式,亮自出至建威,淮退还,遂平二郡。诏策亮曰:“街亭之役,咎由马谡,而君引愆,深自贬抑,重违君意,听顺所守。前年耀师,馘斩王双;今岁爰征,郭淮遁走;降集氐、羌,兴复二郡,威镇凶暴,功勋显然。方今天下骚扰,元恶未枭,君受大任,幹国之重,而久自挹损,非所以光扬洪烈矣。今复君丞相,君其勿辞。”

冬天,诸葛亮再次从散关出兵,包围了陈仓,曹真率军抵抗,诸葛亮因粮草耗尽而退兵。魏将王双率领骑兵追击诸葛亮,诸葛亮与他交战,打败了魏军,斩杀了王双。建兴七年,诸葛亮派陈式攻打武都和阴平。魏国的雍州刺史郭淮率领军队准备攻击陈式,诸葛亮亲自率军到达建威,郭淮撤退,于是平定了这两个郡。后主刘禅下诏书表彰诸葛亮说:“街亭战役的失败,过错在于马谡,而您引咎自责,深深贬低自己,我难以违背您的意愿,只好听从您原来的请求。前年军队出征,斩杀了王双;今年再度征讨,郭淮逃走;招降聚合了氐、羌部落,收复了两个郡,威震凶暴之徒,功勋卓著。如今天下纷乱,首恶尚未铲除,您肩负重任,主持国家大事,却长久自我谦抑,这不能光大发扬大业啊。现在恢复您丞相的职务,请您不要推辞。”

〔14〕九年231,亮复出祁山,以木牛运,粮尽退军,与魏将张郃交战,射杀郃。十二年234春,亮悉大众由斜谷出,以流马运,据武功五丈原,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。亮每患粮不继,使己志不申,是以分兵屯田,为久驻之基。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,而百姓安堵,军无私焉。相持百余日。其年八月,亮疾病,卒于军,时年五十四。及军退,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,曰:“天下奇才也!”

建兴九年,诸葛亮再次出兵祁山,用木牛运输军粮,粮食吃完了就退兵,和魏国将领张郃交战,射死了张郃。建兴十二年春天,诸葛亮率领全部军队从斜谷出发,用流马运输,占据了武功县的五丈原,在渭水南岸与司马懿对峙。诸葛亮常常担心粮食供应不上,使自己的志向无法实现,因此分出兵力屯田,作为长期驻扎的基础。耕种的士兵混杂在渭水沿岸的居民之间,百姓安居乐业,军队没有侵占百姓的利益。双方对峙了一百多天。这年八月,诸葛亮生病,在军中去世,当时五十四岁。等到蜀军撤退,司马懿巡视了诸葛亮留下的营垒部署,说:“真是天下的奇才啊!”

〔15〕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,因山为坟,冢足容棺,敛以时服,不须器物。诏策曰:“惟君体资文武,明叡笃诚,受遗讬孤,匡辅朕躬,继绝兴微,志存靖乱;爰整六师,无岁不征,神武赫然,威镇八荒,将建殊功于季汉,参伊、周之巨勋。如何不吊,事临垂克,遘疾陨丧!朕用伤悼,肝心若裂。夫崇德序功,纪行命谥,所以光昭将来,刊载不朽。今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,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,谥君为忠武侯。魂而有灵,嘉兹宠荣。呜呼哀哉!呜呼哀哉!”

诸葛亮遗嘱把自己安葬在汉中的定军山,依着山势修建坟墓,墓穴只够放得下棺材,入殓时穿平时穿的衣服,不用任何随葬器物。后主下诏书说:“您兼备文才武德,明智聪慧,忠诚厚道,接受先帝遗命辅佐我,延续将要断绝的汉室,复兴衰微的国力,立志平定祸乱;于是整顿军队,年年出征,神武显赫,威震天下,要在季汉建立特殊的功勋,与伊尹、周公的伟业比肩。为什么这样不幸,事情快要成功的时候,您却患病去世!我因此悲伤,心肝像裂开一样。推崇德行、评定功绩、记录事迹、赐予谥号,是为了光照未来,名刻不朽。现在派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,赠给您丞相武乡侯的印绶,赐谥号为忠武侯。您的魂魄如果有灵,请接受这份恩宠荣耀。唉!真是悲痛啊!唉!真是悲痛啊!”

〔16〕初,亮自表后主曰:“成都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顷,子弟衣食,自有余饶。至于臣在外任,无别调度,随身衣食,悉仰于官,不别治生,以长尺寸。若臣死之日,不使内有余帛,外有赢财,以负陛下。”及卒,如其所言。

当初,诸葛亮曾向后主刘禅上表说:“我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棵,薄田十五顷,家里子弟的衣食,自然有富余。至于我在外任职,没有别的额外开销,随身的衣食都依靠官府供给,没有另外经营产业来增加一丝一毫的收入。如果我死的那天,不让家中有多余的布帛,外面有多余的财产,从而辜负陛下。”到他去世时,果然像他所说的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