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述于江都遇疾,及疾笃,帝令中使相望于第,谓述有何言。述曰:“愿陛下一能降临。”帝遣司宫魏氏谓曰:“公危笃,朕惮相烦动。必有言,可陈也。”述流涕曰:“臣子化及,早预藩邸,愿陛下哀怜之。士及夙蒙天恩,亦堪驱策。臣死后,智及不可久留,愿早除之,望不破门户。”魏氏返命,隐其言,因诡对曰:“述唯忆陛下耳。”帝泫然曰:“述忆我耶?”将亲临之,宫人百僚谏乃止。及薨,帝为废朝,赠司徒、尚书令、十郡太守,班剑四十人,辒辌车,前后部鼓吹,谥曰恭。诏黄门侍郎裴矩祭以太牢,鸿胪监护丧事。
宇文述在江都生了病,等到病重的时候,隋炀帝接连不断地派宫里的使者到他家去探望,问他有什么话要说。宇文述说:“希望陛下能亲自来一次。”隋炀帝便派司宫魏氏去对他说:“您病得很重,我担心让您来回折腾。您要是有话,就说出来吧。”宇文述流着眼泪说:“我的儿子宇文化及,很早就跟随陛下在王府,希望陛下可怜可怜他。宇文士及也一直蒙受皇恩,可以供陛下驱使。我死了以后,宇文智及不能久留,希望陛下早点儿除掉他,但求不要让我们家破人亡。”魏氏回去复命,隐瞒了宇文述的话,假传话道:“宇文述只是想念陛下。”隋炀帝流着泪说:“宇文述想念我吗?”正要亲自去看望,宫女和百官都劝谏,这才作罢。等宇文述去世,隋炀帝为他停止上朝,追赠他为司徒、尚书令、十郡太守,赐给带班剑的仪仗队四十人、辒辌车,以及前后部的鼓吹乐队,谥号为恭。又下诏让黄门侍郎裴矩用太牢的规格祭祀,鸿胪卿负责监护丧事。
〔8〕云定兴者,附会于述。初,定兴女为皇太子勇昭训,及勇废,除名配少府。定兴先得昭训明珠络帷,私赂于述,自是数共交游。定兴每时节必有赂遗,并以音乐干述。述素好著奇服,炫耀时人。定兴为制马鞯,于后角上缺方三寸,以露白色,世轻薄者率仿学之,谓为许公缺势。又遇天寒,定兴曰:“入内宿卫,必当耳冷。”述曰:“然。”乃制夹头巾,令深袹耳,人又学之,名为许公袹势。述大悦曰:“云兄所作,必能变俗。我闻作事可法,故不虚也。”后帝将事四夷,大造兵器,述荐之,因敕少府工匠并取其节度。述欲为之求官,谓之曰:“兄所制器仗并合上心,而不得官者,为长宁兄弟犹未死耳。”定兴曰:“此无用物,何不劝上杀之?”述因奏曰:“房陵诸子,年并成立,今欲动兵征讨,若将从驾,则守掌为难;若留一处,又恐不可。进退无用,请早处分。”因鸠杀长宁,又遣以下七弟分配岭表,于路尽杀之。其年大阅,帝称甲仗为佳,述奏并云定兴之功也。擢授少府丞。十一年615,累迁屯卫大将军。
云定兴这个人,是依附宇文述的。当初,云定兴的女儿是太子杨勇的“昭训”(太子妃妾的称号),等杨勇被废后,他女儿也被除名并指派到少府(宫廷手工业机构)去。云定兴之前得到了杨勇昭训的明珠络帷(一种珍珠装饰的帐幔),私下里贿赂给宇文述,从此两人多次交往。云定兴每到节日必定会送礼,还要用音乐来讨好宇文述。宇文述一向喜欢穿奇装异服,向当时的人们炫耀。云定兴为他制作马鞍垫子,在后角上缺了方方正正的三寸,露出白色,世间那些轻浮的人都争相模仿学习,称这种样式为“许公缺势”。又遇到天冷,云定兴说:“进宫值宿警卫,一定会耳朵冷。”宇文述说:“对。”于是制作夹头巾,让头巾深深地掩住耳朵,人们又学他,称为“许公袹势”。宇文述非常高兴地说:“云兄所做的事情,一定能改变风俗。我听说做事能够让人效法,果然不假。”后来隋炀帝打算征讨四方,大规模制造兵器,宇文述推荐了云定兴,于是下诏让少府的工匠都归他管理调度。宇文述想替他求官,对他说:“兄长制作的器械都合皇上的心意,但不能得到官职,是因为长宁兄弟还没死。”云定兴说:“这些没用的东西,为什么不劝皇上杀了他们?”宇文述于是上奏说:“房陵王的几个儿子,年纪都已成年,现在想要出兵征讨,如果让他们随从圣驾,那看守管理很困难;如果让他们留在一处,又恐怕不行。进退都没有用处,请求早日处置。”于是用毒酒毒死了长宁王,又将他下面的七个弟弟发配到岭南,在路上全部杀害了。那一年大阅兵,炀帝称赞铠甲兵器很好,宇文述上奏说这都是云定兴的功劳。于是提拔云定兴担任少府丞。大业十一年,累次升迁到屯卫大将军。
〔9〕又有赵行枢者,本太常乐户,家财亿计。述谓为儿,受其赂遗,称为骁勇,起家为折冲郎将。
又有一个人叫赵行枢,他本来是太常寺的乐户,家里钱财多得用亿来计算。宇文述把他认作儿子,收受他的贿赂,称赞他勇猛,直接让他从家里出来做官,担任折冲郎将。
〔10〕化及,述长子也。性凶险,不循法度,好乘肥挟弹,驰骛道中,由是长安谓之轻薄公子。炀帝为太子时,常领千牛出入卧内。累迁至太子仆,以受纳货贿,再三免官。太子嬖昵之。俄而复职,又以其弟士及尚南阳公主。由此益骄,处公卿间,言辞不逊,多所凌轹。见人子女狗马珍玩,必请托求之。常与屠贩者游,以规其利。炀帝即位,拜太仆少卿,益恃旧恩,贪冒尤甚。炀帝幸榆林,化及与弟智及违禁与突厥交市。帝大怒,囚之数月。还京师,欲斩之而后入城,解衣辫发讫,以主救之,乃释,并智及并赐述为奴。述薨后,炀帝追忆之,起化及为右屯卫将军,将作少监。
宇文化及是宇文述的长子。他性情凶险,不守规矩,喜欢骑着高头大马、挟着弹弓,在路上横冲直撞,因此长安人都叫他“轻薄公子”。隋炀帝当太子那会儿,他经常带着千牛侍卫出入太子的卧室。官职一路升到太子仆,但因为收受贿赂,好几次被免官。可太子偏偏宠着他,没多久又让他复职,还让他弟弟宇文士及娶了南阳公主。打那以后他更加嚣张,跟公卿大臣相处时,说话很不客气,经常欺负人。看到别人家的子女、狗马、珍宝古玩,就一定想法子去索取。他还老跟屠夫商贩混在一起,从中捞好处。炀帝即位后,任命他做太仆少卿,他仗着老交情,贪得无厌。炀帝到榆林巡游时,化及和弟弟智及违反禁令跟突厥人做买卖。皇帝大怒,把他们关了好几个月。回到京城后,炀帝想先斩了他们再进城,衣服都脱了、头发也辫好了,但因为公主出面营救,才被释放,连智及一起赐给宇文述当奴仆。宇文述死后,炀帝念及旧情,又起用化及担任右屯卫将军、将作少监。
〔11〕时李密据洛口,炀帝惧,留淮左,不敢还都。从驾骁果多关中人,久客羁旅,见帝无西还意,谋欲叛归。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总领骁果,屯于东城,风闻兵士欲叛,未审,遣校尉元武达阴问知情,因谋构逆。共所善武贲郎将元礼、直阁裴虔通互相扇惑曰:“闻陛下欲筑宫丹阳,人人并谋逃去。我欲言之,恐先事见诛。今知而不言,后事发当族,将如之何?”虔通曰:“主上实尔。”德戡又谓两人曰:“我闻关中陷没,李孝常以华阴叛,陛下囚其二弟,将尽杀之。吾辈家属在西安,得无此虑?”虔通等曰:“正恐旦暮及诛,计无所出。”德戡曰:“骁果若走,可与俱去。”虔通等曰:“诚如公言。”因递相招诱。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、鹰扬郎将孟景、符玺郎牛方裕,直长许弘仁、薛世良、城门郎唐奉义、医正张恺等,日夜聚博,约为刎颈交,言无回避,于坐中辄论叛计,并相然许。时李质在禁,令骁果守之,中外交通,所谋益急。又赵行枢先交智及;勋侍杨士览者,宇文氏之甥。二人同以告智及。智及素狂勃,闻之喜,即共见德戡,期以三月十五日举兵同叛,劫十二卫武马,虏掠居人财物西归。智及曰:“不然。今天实丧隋,英雄并起,因行大事,此帝王业也。”德戡然之。行枢、世良请以化及为主,约定,方告化及。化及性驽怯,初闻之,大惧,色动流汗,久之乃定。
当时,李密占据了洛口,隋炀帝非常害怕,就停留在淮左一带,不敢返回京城。跟随御驾的骁果大多是关中人,长期客居在外,看到皇帝没有西返的意思,就图谋反叛逃回故乡。当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统领骁果,驻扎在东城,他听到风声说士兵要反叛,但情况不明,就派校尉元武达暗中去查问,得知了实情,于是开始谋划反叛。他和要好的武贲郎将元礼、直阁裴虔通互相煽动说:“听说陛下要在丹阳修建宫殿,人人都打算逃走。我想把这事说出来,又怕还没行动就被杀头。现在知道了却不说,以后事情败露会灭族,到底该怎么办呢?”裴虔通说:“主上确实是这样。”司马德戡又对两人说:“我听说关中已经失陷,李孝常占据华阴反叛,陛下囚禁了他的两个弟弟,准备全都杀掉。咱们的家属都在长安,难道不会有同样的忧虑吗?”裴虔通等人说:“正是担心随时会被杀,也想不出什么办法。”司马德戡说:“骁果要是逃跑,咱们可以跟他们一起走。”裴虔通等人说:“确实如您所说。”于是互相招引拉拢。又把这事转告给内史舍人元敏、鹰扬郎将孟景、符玺郎牛方裕、直长许弘仁和薛世良、城门郎唐奉义、医正张恺等人,他们日夜聚在一起赌博,结为生死之交,说话毫无顾忌,在座中就议论反叛计划,并相互赞同。当时李质被关在禁中,令骁果看守,内外勾结,谋划更加紧急。又有赵行枢原先就和宇文智及结交;勋侍杨士览是宇文氏的外甥。两人一起把这事告诉了智及。智及一向狂妄暴躁,听了很高兴,就一起去见司马德戡,约定三月十五日一起起兵反叛,抢劫十二卫的军马,掠夺居民财物西归。宇文智及说:“不行。如今天意要灭掉隋朝,英雄纷纷起事,我们乘机干大事,这是帝王之业啊。”司马德戡觉得对。赵行枢、薛世良请求推举宇文化及为首领,约定后,才告诉化及。宇文化及生性怯懦无能,刚听说时非常害怕,脸色都变了,汗流不止,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。
〔12〕义宁二年三月一日,德戡欲告众人,恐心未一,更谲诈以胁骁果,谓许弘仁、张恺曰:“君是良医,国家所使,出言惑众,众必信。君可入备身府,遍告所识者,言陛下闻骁果欲叛,多酝毒酒,因享会,尽鸠杀之,独与南人留此。群情必骇,因而举事,无不谐矣。”其月五日,弘仁等宣布此言,骁果递相告,谋反逾急。德戡等知计行,遂以十日总召故人,谕以所为。众皆伏曰:“唯将军命!”其夜,奉义主闭城门,门皆不下钥,至夜三更。德戡于东城内集兵,得数万人,举火与城外相应。帝闻有声,问是何事。虔通伪曰:“草坊被烧,外人救火,故喧嚣耳。”中外隔绝,帝以为然。孟景、智及于城外得千余人,劫候卫武贲冯普乐,共布兵捉郭下街巷。至五更,德戡授虔通兵,以换诸门卫士。虔通因自开门,领数百骑,至成象殿,杀将军独孤盛。武贲郎将元礼遂引兵进。宿卫者皆走。虔通进兵排左阁,驰入永巷问:“陛下安在?”有美人出房,指云:“在西阁。”从往执帝。帝谓虔通曰:“卿非我故人乎!何恨而反?”虔通曰:“臣不敢反,但将士思归,奉陛下还京师耳。”帝曰:“即为汝归。”虔通自勒兵守之。
义宁二年三月一日,德戡想要告诉众人发动叛乱的计划,但担心大家心思不一致,于是又用诡计来胁迫骁果军。他对许弘仁、张恺说:“你们是良医,又是朝廷所信任的人,说出话来能迷惑众人,众人一定会相信。你们可以进入备身府,遍告你们所认识的人,说陛下听说骁果军想要叛乱,于是大量酿造毒酒,趁着宴会的机会,要全部毒死他们,只和南方人留在这里。大家听后一定会惊慌,趁此机会发动大事,没有不成功的。”同月五日,许弘仁等散布了这个消息,骁果军相互转告,谋反的意图更加紧迫。德戡等人知道计策实行了,于是在十日召集了所有旧部,告知了他们要做的事。众人都跪伏在地说:“唯将军之命是从!”当夜,奉义负责关闭城门,所有的城门都不上锁,直到夜里三更。德戡在东城内集合兵力,得到数万人,举起火把与城外相应。皇帝听到外面有声音,问是什么事。虔通假称:“草坊被烧,外面的人正在救火,所以喧嚣罢了。”内外消息隔绝,皇帝相信了。孟景、智及在城外得到一千多人,劫持了候卫武贲冯普乐,共同布置兵力把守外城下的街巷。到了五更,德戡授予虔通兵力,用来替换各个城门的卫士。虔通于是自己打开了城门,率领数百骑兵,到了成象殿,杀了将军独孤盛。武贲郎将元礼于是率兵进入。宿卫的士兵都逃跑了。虔通进兵推开左阁,驰入永巷问:“陛下在哪里?”有一个美人从房间里出来,指着说:“在西阁。”于是前往抓住了皇帝。皇帝对虔通说:“你不是我的旧人吗?有什么怨恨而造反?”虔通说:“臣不敢造反,只是将士们想回家,奉送陛下回京师罢了。”皇帝说:“就为你回去吧。”虔通自己统率军队看守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