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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史 · 卷五十二·列传第四十

北史 · 目录

〔16〕芒山之捷,后主谓长恭曰:“入阵太深,失利悔无所及。”对曰:“家事亲切,不觉遂然。”帝嫌其称家事,遂忌之。及在定阳,其属尉相愿谓曰:“王既受朝寄,何得如此贪残?”长恭未答。相愿曰:“岂不由芒山大捷,恐以威武见忌,欲自秽乎?”长恭曰:“然。”相愿曰:“朝廷若忌王,于此犯便当行罚,求福反以速祸。”长恭泣下,前膝请以安身之术。相愿曰:“王前既有勋,今复告捷,威声大重,宜属疾在家,勿预时事。”长恭然其言,未能退。及江淮寇扰,恐复为将,叹曰:“我去年面肿,今何不发?”自是有疾不疗。武平四年573五月,帝使徐之范饮以毒药。长恭谓妃郑氏曰:“我忠以事上,何辜于天而遭鸩也?”妃曰:“何不求见天颜?”长恭曰:“天颜何由可见!”遂饮药而薨。赠太尉。

芒山战役胜利后,后主对高长恭说:“你冲进敌阵太深了,一旦失利,后悔都来不及。”高长恭回答说:“这是自家的私事,当时没多想就冲进去了。”后主嫌他把国家大事说成家事,于是开始猜忌他。等到在定阳的时候,他的部下尉相愿对他说:“大王既然受到朝廷的重托,怎么能如此贪婪残暴呢?”高长恭没回答。相愿说:“难道不是因为芒山大捷,害怕因为自己的威武被猜忌,故意自己败坏名声吗?”高长恭说:“是的。”相愿说:“朝廷如果猜忌大王,在这件犯法的事上就可以处罚您,您想求福反而会加速灾祸。”高长恭流下眼泪,跪着向前移动,请教保全自身的方法。相愿说:“大王以前就有功勋,现在又报捷,威名太大,最好假托有病待在家里,不要参与朝廷政事。”高长恭认为他说得对,但没能退隐。等到江淮一带敌寇侵扰,他担心再次被任命为将帅,感叹说:“我去年脸肿,今年怎么不发病呢?”从此有了病也不治疗。武平四年五月,皇帝派徐之范送来毒酒让他喝。高长恭对王妃郑氏说:“我忠心侍奉皇上,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天,却要让我喝毒酒呢?”王妃说:“为什么不求见皇上呢?”高长恭说:“皇上的面又怎能见到!”于是喝下毒酒去世了。追赠他为太尉。

〔17〕长恭貌柔心壮,音容兼美。为将,躬勤细事。每得甘美,虽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之。初在瀛州,行参军阳士深表列其赃,免官。及讨定阳,士深在军,恐祸及。长恭闻之曰:“吾本无此意。”乃求小失,杖深二十,以安之。尝入朝而出,仆从尽散,唯有一人。长恭独还,无所谴罚。武成赏其功,命贾护为买妾二十人,唯受其一。有千金责券,临死悉燔之。

长恭长相柔美但内心刚强,声音和容貌都很出众。作为将领,他亲自处理各种琐碎事务。每次得到美味的东西,哪怕是一个瓜几个水果,也必定和将士们一起分享。当初在瀛州时,行参军阳士深上表揭发他贪污,因此被免官。后来讨伐定阳时,阳士深也在军中,担心遭到报复。长恭听说后说:“我本来没有这个意思。”于是故意找了他一个小过错,打了他二十杖,让他安心。有一次上朝出来,随从们都走散了,只剩一个人。长恭独自回来,也没有责罚那人。武成帝奖赏他的功劳,命令贾护给他买了二十个妾,他只接受了一个。他手里有价值千金的债券,临死前全部烧掉了。

〔18〕安德王延宗,文襄第五子也。母陈氏,广阳王妓也。延宗幼为文宣所养。年十二,犹骑置腹上,令溺己脐中。抱之曰:“可怜,止有此一个。”问欲作何王,对曰:“欲作冲天王。”文宣问杨愔,愔曰:“天下无此郡名,愿使安于德。”于是封安德焉。为定州刺史。于楼上大便,使人在下,张口承之。以蒸猪糁和人粪以饲左右,有难色者鞭之。孝昭帝闻之,使赵道德就州杖之一百。道德以延宗受杖不谨,又加三十。又以囚试刀,验其利钝。骄纵多不法。武成使挞之,杀其昵近九人,从是深自改悔。

安德王高延宗,是文襄帝的第五个儿子。他母亲陈氏,原本是广阳王的歌妓。延宗小时候被文宣帝抚养。十二岁时,还骑在文宣帝肚子上,让文宣帝把尿撒在自己肚脐里。文宣帝抱着他说:“可怜,只有这一个孩子。”问他想要做什么王,他回答说:“想做冲天王。”文宣帝问杨愔,杨愔说:“天下没有叫‘冲天’的郡名,希望他能在德行上安定。”于是封他为安德王。后来他当了定州刺史,竟然在楼上大便,让下面的人张着嘴接。还把蒸猪肉和米糁跟人粪混在一起喂身边的人,谁露出为难的表情就鞭打谁。孝昭帝听说了,派赵道德到州里打他一百棍。赵道德觉得延宗挨打时不老实,又多加了三十棍。延宗还用囚犯来试刀,检查刀快不快。他骄横放纵,做了很多违法的事。武成帝派人打他,还杀了他亲近的九个人,从那以后他才彻底改过自新。

〔19〕兰陵王芒山凯捷,自陈兵势,诸兄弟咸壮之。延宗独曰:“四兄非大丈夫,何不乘胜径入?使延宗当此势,关西岂得复存!”及兰陵死,妃郑氏以颈珠施佛,广宁王使赎之,延宗手书以谏,而泪满纸。河间死,延宗哭之,泪赤。又为草人以像武成,鞭而讯之曰:“何故杀我兄!”奴告之,武成覆卧延宗于地,马鞭挝之二百,几死。后历司徒、太尉。

兰陵王高长恭在芒山打了胜仗回来,自己讲述当时的战况和军队气势,兄弟们都觉得他很英勇。只有高延宗说:“四哥算不上大丈夫,为什么不趁胜追击直接打进敌营?如果当时是我面对这样的形势,关西(西魏/北周)怎么可能还存在!”等到兰陵王被处死后,他的妃子郑氏把脖子上的宝珠施舍给佛寺,广宁王高孝珩想花钱赎回来,高延宗亲手写信劝阻,信纸上沾满了泪水。河间王高孝琬死后,高延宗为他痛哭,眼泪都哭成了红色。他又扎了个草人,模拟武成帝高湛的样子,用鞭子抽打并审问它:“为什么杀我兄弟!”奴仆告发了这件事,武成帝把高延宗面朝下按在地上,用马鞭抽了他二百下,差点打死。后来高延宗先后担任过司徒、太尉等官职。

〔20〕及平阳之役,后主自御之,命延宗率右军,先战城下,禽周开府宗挺。及大战,延宗以麾下再入,周军莫不披靡。诸军败,延宗独全军。后主将奔晋阳,延宗言:“大家但在营莫动,以兵马付臣,臣能破之。”帝不纳。及至并州,又闻周军已入鸑鼠谷。乃以延宗为相国、并州刺史,总山西兵事。谓曰:“并州阿兄取,儿今去也。”延宗曰:“陛下为社稷莫动,臣为陛下出死力战。”骆提婆曰:“至尊计已成,王不得辄沮。”后主竟奔邺。

到了平阳之战,北齐后主亲自指挥,命令高延宗率领右军,先在城下作战,擒获了北周的开府仪同三司宗挺。等大战时,高延宗率领部下两次冲入敌阵,周军没有不溃败的。其他各军都败了,只有高延宗保全了全军。后主打算逃奔晋阳,高延宗说:“陛下只管在军营中不要动,把兵马交给我,我能击破他们。”后主不采纳。等到了并州,又听说周军已经进入鸑鼠谷。于是任命高延宗为相国、并州刺史,总领山西的军事。后主对高延宗说:“并州交给大哥您了,我这就走了。”高延宗说:“陛下为了国家不要动,臣下为您拼死作战。”骆提婆说:“皇上的主意已经定了,王爷不能总是阻止。”后主最终逃奔邺城。

〔21〕在并将卒咸请曰:“王若不作天子,诸人实不能与王出死力。”延宗不得已,即皇帝位。下诏曰:“武平孱弱,政由宦竖,衅结萧墙,盗起疆场。斩关夜遁,莫知所之,则我高祖之业,将坠于地。王公卿士,猥见推逼,今便祗承宝位,可大赦天下。”改武平七年为德昌元年,以晋昌王唐邕为宰辅,齐昌王莫多娄敬显、沭阳王和阿于子、右卫大将军段畅、武卫将军相里僧伽、开府韩骨胡、侯莫陈洛州为爪牙。众闻之,不召而至者前后相属。延宗容貌充壮,坐则仰,偃则伏,人皆笑之。及是,赫然奋发,气力绝异,驰骋行阵,劲捷若飞。倾府藏及后宫美女以赐将士,籍没内参千余家。后主谓近臣曰:“我宁使周得并州,不欲安德得之!”左右曰:“理然。”延宗见士卒,皆亲执手陈辞,自称名,流涕呜噎。众皆争为死,童儿女子亦乘屋攘袂,投砖石以御周军。特进、开府那卢安生守太谷,以万兵叛。周军围晋阳,望之如黑云四合。延宗命莫多娄敬显、韩骨胡拒城南;和阿于子、段畅拒城东;延宗亲当周齐王于城北,奋大槊往来督战,所向无前。尚书令史沮山亦肥大多力,捉长刀步从,杀伤甚多。武卫兰芙蓉、綦连延长皆死于阵。和阿于子、段畅以千骑投周军,周军攻东门,际昏遂入。进兵焚佛寺门屋,飞焰照天地。延宗与敬显自门入,夹击之,周军大乱,争门相填。齐人后斫刺,死者一千余人。周武帝左右略尽,自拔无路。承御上士张寿辄牵马头,贺拔佛恩以鞭拂其后,以崎岖仅得出。齐人奋击,几中马。城东厄曲,佛恩及降者皮子信为之导,仅免。时四更也。延宗谓周武帝崩于乱兵,使于积尸中求长鬣者,不得。时齐人既胜,入坊饮酒,尽醉卧,延宗不复能整。周武帝出城,饥甚,欲为遁逸计。齐王宪及柱国王谊谏,以为去必不免。延宗叛将段畅亦盛言城内空虚。周武帝乃驻马,鸣角收兵,俄倾复振。诘旦,还攻东门,克之。又入南门。延宗战,力屈,走至城北,于人家见禽。周武帝自投下马,执其手。延宗辞曰:“死人手何敢迫至尊!”帝曰:“两国天子,有何怨恶?直为百姓来耳!勿怖,终不相害。”使复衣帽,礼之。

当时的并州将士都请求说:“大王如果不做天子,我们实在不能为您出死力。”高延宗不得已,就即皇帝位。下诏说:“武平年间皇上懦弱,政事由宦官把持,祸患始于内部,盗贼兴起于边境。他们砍断城门连夜逃跑,不知去向,这样我们高祖开创的基业就要坠地了。王公卿士,被众人逼迫,现在我敬承帝位,可大赦天下。”改武平七年为德昌元年,任命晋昌王唐邕为宰相,齐昌王莫多娄敬显、沭阳王和阿于子、右卫大将军段畅、武卫将军相里僧伽、开府韩骨胡、侯莫陈洛州为得力爪牙。众人听说后,没有征召就自动前来的人前后不断。高延宗身材魁梧壮实,坐着时仰面朝天,躺着时俯伏如弓,人们都笑话他。到了此时,赫然奋发,气力超众,驰骋在战阵中,敏捷如飞。他把府库里的财物和后宫美女都赏赐给将士,查抄没收了一千多户宦官的家产。后主高纬对近臣说:“我宁可让周朝得到并州,也不愿让安德王得到!”左右说:“理应如此。”高延宗接见士兵时,都亲自拉着手讲话,自称名字,流泪哽咽。大家都争着为他效死,连儿童女子也爬屋卷袖,投掷砖石来抵御周军。特进、开府那卢安生守太谷,带一万士兵叛变。周军包围晋阳,望上去如黑云聚集。高延宗命令莫多娄敬显、韩骨胡在城南抵抗;和阿于子、段畅在城东抵抗;高延宗亲自在城北抵挡周齐王,挥舞大槊往来督战,所向无前。尚书令史沮山也肥大有力,握着长刀步行跟随,杀伤很多。武卫兰芙蓉、綦连延长都战死在阵中。和阿于子、段畅率一千骑兵投降周军,周军进攻东门,黄昏时攻入。周军进兵焚烧佛寺的门屋,飞焰照亮天地。高延宗与莫多娄敬显从门杀入,夹击周军,周军大乱,争着夺门而逃,互相拥挤填塞。齐兵从后面砍杀,死了一千多人。周武帝的左右几乎全没了,自己无法逃脱。承御上士张寿牵着马头,贺拔佛恩用鞭子抽打马的后部,从崎岖路径才勉强逃出。齐兵奋力攻击,几乎击中马。城东地形险恶曲折,贺拔佛恩和投降的皮子信作为向导,才免于被俘。当时是四更天。高延宗以为周武帝死在乱兵中,派人到堆积的尸体中寻找长胡须的人,没找到。当时齐人已获胜,进入街坊喝酒,全都喝醉睡觉,高延宗无法再整顿队伍。周武帝出城后,非常饥饿,想要逃跑。齐王宇文宪和柱国王谊劝谏,认为离开必定不能逃生。高延宗的叛将段畅也大说城内空虚。周武帝于是停马,吹角收兵,不久重新振作。第二天早晨,回攻东门,攻克了。又进入南门。高延宗作战,力尽,逃到城北,在一户人家被擒。周武帝自己跳下马,握住他的手。高延宗推辞说:“死人的手怎么敢迫近天子!”武帝说:“两个国家的天子,有什么冤仇?只是为了百姓才来的!不要怕,终究不会害你。”给他重新穿戴衣帽,礼待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