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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史 · 卷五十二·列传第四十

北史 · 目录

〔49〕俨徒本意唯杀士开。及是,因逼俨曰:“事既然,不可中止。”俨遂率京畿军士三千余人,屯千秋门外。帝使刘桃枝将禁兵八十人召俨。桃枝遥拜,俨命反缚,将斩之,禁兵散走。帝又使冯子琮召俨。俨辞曰:“士开昔来实合万死,谋废至尊,剃家家头使作阿尼,故拥兵马,欲坐着孙凤珍宅上。臣为是,矫诏诛之。尊兄若欲杀臣,不敢逃罪;若放臣,愿遣姊姊来迎臣,臣即入见。”姊姊即陆令萱也,俨欲诱出杀之。令萱执刀帝后,闻之战栗。又使韩长鸾召俨。俨将入,刘辟强牵衣谏曰:“若不斩提婆母子,殿下无由得入。”广宁、安德二王适从西来,欲助成其事,曰:“何不入?”辟强曰:“人少。”安德王顾众而言曰:“孝昭杀杨遵彦,止八十人,今乃数千,何言人少?”后主泣启太后曰:“有缘,更见家家,无缘,永别。”乃急召斛律光,俨亦召之。光闻杀士开,抚掌大笑曰:“龙子作事,固自不似凡人。”入见后主于永巷。帝率宿卫者步骑四百,授甲将出。光曰:“小儿辈弄兵,与交手,即乱。鄙谚云:‘奴见大家心死。’至尊宜自至千秋门,琅邪必不敢动。”皮景和亦以为然,后主从之。光步道,使人走出曰:“大家来。”俨徒骇散。帝驻马桥上,遥呼之,俨犹立不进。光就谓曰:“天子弟杀一汉,何苦?”执其手,强引以前。请帝曰:“琅邪王年少,肠肥脑满,轻为举措,长大自不复然,愿宽其罪。”帝拔俨带刀环,乱筑辫头,良久乃释之。收伏连及高舍洛、王子宜、刘辟强、都督翟显贵于后园,帝亲射之而后斩,皆支解,暴之都街下。文武职吏,尽欲杀之。光以皆勋贵子弟,恐人心不安,赵彦深亦云“《春秋》责帅”,于是罪之各有差。俨之未获罪也。邺北城有白马佛塔,是石季龙为澄公所作。俨将修之,巫曰:“若动此浮图,此城失主。”不从,破至第二级,得白蛇,长数丈,回旋失之。数旬而败。

高俨的党羽原本只想杀掉和士开。到这时候,他们逼迫高俨说:“事情已经这样了,不能中途停止。”高俨于是率领京畿的三千多士兵,驻扎在千秋门外。北齐后主派刘桃枝带领八十名禁军去召高俨。刘桃枝远远地向高俨行礼,高俨下令把他反绑起来,要杀他,禁军们一哄而散。后主又派冯子琮去召高俨。高俨推辞说:“和士开从前做的事实在是死有余辜,他图谋废掉皇上,让太后削发当尼姑,所以才聚集兵马,想把他安置在孙凤珍的住处。我因此假传圣旨杀了他。皇上如果想杀我,我不敢逃避死罪;如果放了我,请派姐姐来接我,我就进宫拜见。”姐姐就是陆令萱,高俨想引她出来杀掉。陆令萱拿着刀站在后主身后,听到这话吓得发抖。后主又派韩长鸾去召高俨。高俨将要进宫,刘辟强拉着他的衣服劝谏说:“如果不杀掉穆提婆母子,殿下没法进宫。”广宁王、安德王正好从西边过来,想帮助他完成这件事,说:“为什么不进去?”刘辟强说:“人太少。”安德王看着众人说:“孝昭帝杀杨遵彦,只用八十人,现在我们有几千人,怎么说人少?”后主哭着对太后说:“有缘分,还能再见到母亲;没缘分,就永别了。”于是急忙召见斛律光,高俨也召见他。斛律光听说杀了和士开,拍手大笑说:“龙子做事,果然不像凡人。”他在永巷拜见后主。后主率领警卫的步兵骑兵四百人,穿上铠甲准备出战。斛律光说:“小孩们玩兵,要是跟他们交手,就会出乱子。俗话说:‘奴才见到皇帝就死心。’陛下最好亲自到千秋门去,琅邪王一定不敢动。”皮景和也认为对,后主听从了。斛律光步行带路,派人跑出去喊:“皇帝来了。”高俨的手下吓得一哄而散。后主在桥上勒住马,远远地呼喊高俨,高俨还站着不肯向前。斛律光上前对他说:“天子的弟弟杀一个汉人,有什么大不了的?”拉住他的手,强行把他拉上前。又对后主请求说:“琅邪王年纪轻,肠肥脑满,做事轻率,长大了自然不会再这样,希望陛下宽恕他的罪过。”后主拔出高俨的佩刀刀环,朝他的辫子头乱打,过了很久才放开他。后主逮捕了伏连、高舍洛、王子宜、刘辟强、都督翟显贵,把他们带到后园,亲自用箭射他们,然后砍头,全都肢解,把尸首扔在京城大街上。对于参与此事的文武官员,后主想全部杀掉。斛律光认为这些人都是功臣贵族的子弟,恐怕人心不安,赵彦深也说“《春秋》责帅”,于是按罪责大小分别处罚。高俨还没有获罪的时候,邺城北城有座白马佛塔,是石季龙(石虎)为佛图澄建造的。高俨想修缮它,巫师说:“如果动这座塔,这座城会失去主人。”高俨不听,拆到第二层,得到一条白蛇,长好几丈,盘旋一会就消失了。几十天后,高俨就失败了。

〔50〕自是,太后处俨于宫内,食必自尝之。陆令萱说帝曰:“人称琅邪王聪明雄勇,当今无敌,观其根表,殆非人臣。自专杀以来,常怀恐惧,宜早为计。”何洪珍与和士开素善,亦请杀之。未决,以食辇密迎祖班问之。班称周公杀管叔,季友鸩庆父,帝纳其言。以俨之晋阳,使右卫大将军赵元侃诱执俨。元侃曰:“臣昔事先帝日,见先帝爱王,今宁就死,不能行。”帝出元侃为豫州刺史。九月下旬,帝启太后曰:“明旦欲与仁威出猎,须早早还。”是夜四更,帝召俨,俨疑之。陆令萱曰:“兄兄唤,儿何不去?”俨出至永巷,刘桃枝反接其手。俨呼曰:“乞见家家、尊兄!”桃枝以袖塞其口,反袍蒙头负出,至大明宫,鼻血满面,立杀之,时年十四。不脱靴,裹以席,埋于室内。帝使启太后,临哭十余声,便拥入殿。明年三月,葬于邺西,赠谥曰楚恭哀帝,以慰太后。

从此以后,太后把高俨安置在宫里,每次吃饭都要亲自先尝一尝。陆令萱劝皇帝高纬说:“人们都说琅邪王聪明勇猛,当今无人能比,看他的相貌气度,恐怕不是甘当臣子的人。自从他擅自杀了和士开以后,一直心怀恐惧,应该尽早想办法对付他。”何洪珍因为与和士开向来交好,也请求杀掉高俨。皇帝还没决定,就派人用送食物的车子秘密接来祖珽询问。祖珽举了周公杀掉管叔、季友毒死庆父的例子,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。于是让高俨前往晋阳,同时派右卫大将军赵元侃引诱并捉拿高俨。赵元侃说:“我以前侍奉先帝时,亲眼看到先帝那么喜爱琅邪王,现在我宁可去死,也不能做这种事。”皇帝便把赵元侃调出去做豫州刺史。九月下旬,皇帝禀告太后说:“明天早上想和仁威(高俨的字)一起出猎,我会早早回来。”当天夜里四更时,皇帝召见高俨,高俨起了疑心。陆令萱说:“哥哥叫你,你为什么不去?”高俨出来走到永巷,刘桃枝反绑了他的双手。高俨喊道:“求见太后和皇帝哥哥!”刘桃枝用袖子塞住他的嘴,翻过袍子蒙住他的头背了出去,到了大明宫,高俨鼻血流了满脸,当场被杀,年仅十四岁。没给他脱靴,只用席子裹着,埋在了屋里。皇帝派人禀告太后,太后到现场哭了十几声,就被簇拥着进殿去了。第二年三月,高俨被安葬在邺城西边,追赠谥号为楚恭哀帝,用来安慰太后。

〔51〕有遗腹四男,生数月,皆幽死。以平阳王淹孙世俊嗣。俨妃李祖钦女也,进为楚帝后,居宣则宫,齐亡,乃嫁焉。

高俨的遗腹子有四个男孩,出生几个月后,都被囚禁而死。于是让平阳王高淹的孙子高世俊作为继承人。高俨的妃子是李祖钦的女儿,被进封为楚帝的皇后,居住在宣则宫,北齐灭亡后,就改嫁了。

〔52〕齐安王廓,字仁弘,武成第四子也。性长者,无过行,位特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定州刺史。

齐安王高廓,字仁弘,是武成皇帝的第四个儿子。他性格宽厚,品德高尚,没有什么过错的行为。官职做到了特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定州刺史。

〔53〕北平王贞,字仁坚,武成第五子也。沉审宽恕,帝常曰:“此儿得我凤毛。”位司州牧、京畿大都督、兼尚书令、录尚书事。帝行幸,总留台事。积年,后主以贞长大,渐忌之。阿那肱承旨,令冯士干劾,系贞于狱,夺其留后权。

北平王高贞,字仁坚,是武成皇帝的第五个儿子。他性格沉稳、待人宽厚,皇帝常夸赞说:“这个儿子继承了我的风范。”他先后担任司州牧、京畿大都督、兼尚书令、录尚书事等要职。皇帝外出时,他总管留守朝廷的事务。过了几年,后主皇帝因为高贞年纪渐长,开始猜忌他。阿那肱迎合上意,指使冯士干弹劾高贞,把他关进监狱,并剥夺了他留守后方的权力。

〔54〕高平王仁英,武成第六子也。举止轩昂,精神无检格。位定州刺史。

高平王名叫仁英,是武成皇帝的第六个儿子。他举止气宇轩昂,精神不受拘束。官位是定州刺史。

〔55〕淮南王仁光,武成第七子也。性躁又暴,位清都尹。次西河王仁机,生而无骨,不自支持。次乐平王仁邕;次颍川王仁俭;次安乐王仁雅,从小有暗疾;次丹杨王仁直;次东海王仁谦,皆养于北宫。

淮南王高仁光,是北齐武成皇帝的第七个儿子。他性格急躁而且残暴,担任清都尹的官职。接下来是西河王高仁机,他生来就没有骨骼,不能自己支撑身体。再接着是乐平王高仁邕、颍川王高仁俭、安乐王高仁雅(从小患有暗病)、丹杨王高仁直、东海王高仁谦,这些王子都养在北宫。

〔56〕琅邪王死后,诸王守禁弥切。武平末年,仁邕已下,始得出外,供给俭薄,取充而已。寻后主穷蹙,以廓为光州,贞为青州,仁英为冀州,仁俭为胶州,仁直为济州刺史。自廓已下,多与后主死于长安。仁英以清狂,仁雅以喑疾,获免,俱徙蜀。隋开皇中,追仁英,诏与萧琮、陈叔宝修其本宗祭祀。未几而卒。

琅邪王死后,对其他诸王的看守更加严格。武平末年,仁邕以下的人,才被允许外出,但供给很微薄,仅够维持生活而已。不久后主陷入困境,任命廓为光州刺史,贞为青州刺史,仁英为冀州刺史,仁俭为胶州刺史,仁直为济州刺史。从廓以下,大多数人随后主一起死在长安。仁英因为发了狂病,仁雅因为得了哑病,得以幸免,都被流放到蜀地。隋朝开皇年间,追召仁英,下诏命他与萧琮、陈叔宝一起修治各自宗族的祭祀。不久就去世了。

〔57〕后主五男:穆皇后生幼主;诸姬生东平王恪,次善德,次质德,次质钱;胡太后以恪嗣琅邪王,寻夭折。

后主有五个儿子:穆皇后生了幼主;其他姬妾生了东平王恪,以及次子善德、三子质德、四子质钱。后来胡太后让恪继承琅邪王的爵位,但不久他就夭折了。

〔58〕齐灭,周武帝以任城已下大小三十王归长安,皆有封爵。其后不从戮者,散配西土,皆死边。

北齐灭亡后,周武帝将包括任城王在内的三十个大小王公带回长安,都给了他们爵位封号。其中那些没有被杀的人,被分散发配到西北边疆,最后都死在了边境上。

〔59〕论曰:文襄诸子,咸有风骨。虽文雅之道,有谢间、平,然武艺英姿,多堪御侮。纵咸阳赐剑,歼覆有徵,若使兰陵获全,未可量也。而终见诛翦,以至土崩,可为太息者矣。安德以时艰主暗,晦迹韬光;及平阳之阵,奋其忠勇,盖以临难见危,义深家国。德昌大举,事迫群情,理至沦亡,无所归命。广宁请出后宫,竟不获遂,非孝珩辞致,有谢李同,自是后主心识,去平原已远。存亡事异,安可同年而说。武成残忍奸秽,事极人伦;太原迹异猜嫌,情非衅逆,祸起昭信,遂及淫刑。嗟乎!欲求长世,未之有也。以孝昭德音,庶可庆流后嗣,百年之酷,盖济南之滥觞。其云“莫效前人”之言,可为伤叹。各爱其子,岂其然乎?琅邪虽无师傅之资,而早闻气尚,士开淫乱,多历岁年,一朝剿绝,庆集朝野,以之受毙,深可痛焉。然专戮之衅,未之或免。赠帝谥恭,矫枉过直。观过知仁,不亦异于是乎!

评论说:文襄帝高澄的儿子们,都有一股刚正不阿的气概。虽然在文雅修养方面比不上河间献王和东平宪王,但论武艺和英姿,大多足以抵御外侮。即便咸阳王被赐剑自尽,覆灭已有征兆,但如果兰陵王能保全性命,结果也未可预料。然而他们最终都被诛杀,导致国家土崩瓦解,实在令人叹息。安德王高延宗因为时局艰难、君主昏庸,刻意隐藏自己的才能;到了平阳之战时,却奋不顾身地尽忠尽勇,这大概是因为面临危难,深感家国大义的缘故。德昌年间的大规模举事,是形势迫于众人之心,按理说必然沦亡,无命可归。广宁王高孝珩请求放出后宫宫女,最终没有获准,并不是因为他的言辞才华不如李同,而是当时后主的心性已经离平原王太远了。存与亡的情况不同,怎能相提并论呢?武成帝高湛残忍荒淫,人伦之事败坏至极;太原王的行迹招致猜疑,但他的本心并非叛逆,祸患从昭信而起,最终惨遭酷刑。唉!想要长久流传,这种事是从来没有的。凭孝昭帝高演的仁德声望,本可福泽后代,然而百年后酷祸的源头,正是从济南王开始的。他说的那句“不要效仿前人”的话,实在令人悲叹。各人爱护自己的儿子,难道真是这样吗?琅邪王高俨虽然没有师傅教导的资历,但年少时便显露出高尚的志气,和士开淫乱多年,一朝被铲除,朝野上下为之庆幸,琅邪王却因此被杀,实在令人痛心。但他擅自杀人的罪责也未能免除。追赠皇帝谥号为“恭”,这真是矫枉过正了。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可以看出他的仁德,这不也与此不同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