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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史 · 卷四十三·列传三十一

北史 · 目录

〔18〕彝敷政陇右,多所制立,宣布新风,革其旧俗,人庶爱仰之。为国造佛寺,名曰兴皇,诸有罪咎者,随其轻重,谪为土木之功,无复鞭杖之罚。时陈留公主寡居,彝意愿尚主,主亦许之。仆射高肇亦望尚主,主意不可。肇怒,谮彝擅立刑法,劳役百姓,诏遣直后万贰兴驰驿检察。贰兴,肇所亲爱,必欲致彝深罪。彝清身奉法,求其愆过,遂无所得。见代还洛,犹停废数年。

张彝在陇右地区施政,制定了许多法规,推行新风,改革旧俗,百姓们都很爱戴敬仰他。他替国家建造了一座佛寺,名叫兴皇,对于有罪过的人,根据罪行轻重,罚他们去做土木工程的劳役,不再使用鞭杖之类的刑罚。当时陈留公主守寡居住,张彝想要娶公主,公主也同意了。但仆射高肇也想要娶公主,公主不同意。高肇大怒,诬陷张彝擅自设立刑法,奴役百姓,皇帝于是下诏派直后万贰兴乘驿马去调查。万贰兴是高肇的亲信,一心要定张彝的重罪。但张彝自身清廉、遵纪守法,查来查去找不到他的过失。等到被人替代回到洛阳后,还是被停职废黜了好几年。

〔19〕因得偏风,手脚不便;然志性不移,善自将摄,稍能朝拜。久之,除光禄大夫,加金章紫绶。彝爱好知己,轻忽下流,非其意者,视之蔑尔。虽疹疾家庭,而志气弥高。上《历帝图》五卷,起元庖牺,终于晋末,凡十六代,一百二十八帝,历三千二百七十年,杂事五百八十九。宣武善之。

他因为得了偏风,手脚不灵活,但他的志向没有改变,善于自我调养,渐渐能够上朝拜见皇帝。过了很久,被任命为光禄大夫,加赐金章紫绶。他喜欢和知己来往,轻视地位低下的人,不合他心意的人,他看得很轻蔑。虽然疾病缠身,在家休养,但他的志气更加高昂。他进献了《历帝图》五卷,从庖牺开始,到晋朝灭亡为止,总共十六个朝代,一百二十八位皇帝,历时三千二百七十年,杂事五百八十九条。宣武帝认为很好。

〔20〕明帝初,侍中崔光表:“彝及李韶,朝列之中,唯此二人,出身官次,本在臣右,器能干世,又并为多。而近来参差,便成替后。计其阶途,虽应迁陟,然恐班秩,犹未赐等。昔卫之公叔,引下同举;晋之士丐,推长伯游。古人所高,当时见许。敢缘斯义,乞降臣位一阶,授彼泛级。”诏加征西将军、冀州大中正。

明帝初年,侍中崔光上奏说:“彝和李韶这两个人,在朝廷官员中,只有他们二位,一开始做官的资历和级别,原本就在我之上,而且才能器度足以处理国家大事,又都比我强得多。但近来因为官位安排有所变动,他们反而排到了后面。算算他们的仕途历程,虽然应该得到升迁,但恐怕官阶等级还没有达到应有的位置。从前卫国的公叔痤推荐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一同被举用;晋国的士丐推举比自己年长的伯游。古人的这种做法被当时的人们赞许。我斗胆根据这个道理,请求把自己的官位降低一级,用来授予他们一个额外的品级。”皇帝于是下诏任命彝为征西将军、冀州大中正。

〔21〕虽年向六十,加之风疹,而自强人事,孜孜无怠。公私法集,衣冠从事,延请道俗,修营斋讲。好善钦贤,爱奖人物,南北亲旧,莫不多之。大起第宅,微号华侈。颇侮其疏宗旧戚,不甚存纪,时有怨憾焉。荣宦之间,未能止足,屡表在秦州豫有开援汉中之勋,希加赏报,积年不已,朝廷患之。

虽然他将近六十岁,又患有风疹,但仍然努力处理政务,勤勉不懈。无论公私法会,都穿戴整齐地参加,邀请僧道和俗人,举办斋戒讲经。他喜好善事,钦佩贤人,爱护并奖励人才,南北的亲戚故旧,没有不称赞他的。他大肆修建宅第,稍微有些华丽奢侈。他对疏远的宗族和旧亲戚很刻薄,不太顾念情分,时常有人怨恨他。在仕途上,他不知满足,多次上表说自己当初在秦州时曾参与开辟和救援汉中的功劳,希望朝廷加赏回报,连年不断,朝廷对此很厌烦。

〔22〕第二子仲瑀上封事,求铨别选格,排抑武人,不使预在清品。由是众口喧喧,谤讟盈路,立榜大巷,克期会集,屠害其家。彝殊无畏避之意,父子安然。神龟二年519二月,羽林武贲将几千人,相率至尚书省诟骂,求其长子尚书郎始均不获,以瓦石击打公门。上下慑惧,莫敢讨抑。遂持火虏掠道中薪蒿,以杖石为兵器,直造其第,曳彝堂下,捶挞极意,唱呼焚其屋宇。始均、仲瑀当时逾北垣而走。始均回救其父,拜伏群小,以请父命。羽林等就加殴击,生投之于烟火中,及得尸骸,不复可识,唯以髻中小钗为验。仲瑀走免。彝仅有余命,沙门寺与其比邻,舆致于寺。远近闻见,莫不惋骇。乃卒。官为收掩羽林凶强者八人斩之。不能穷诛群竖,即为大赦,以安众心,有识者知国纪之将坠矣。

张彝的二儿子仲瑀给皇帝上了一道密封的奏章,请求改革官员选拔制度,专门压制武人,不让他们进入清流官职。这下可捅了马蜂窝,大家议论纷纷,满大街都是对他的诽谤和指责。有人在巷子里贴出榜文,约定时间聚众,要杀害他全家。张彝却毫无害怕和回避的意思,父子俩依然很坦然。神龟二年二月,羽林军和武贲军大约几千人,一起跑到尚书省门口辱骂,要找他的大儿子、尚书郎始均,没找到,就用瓦片石头猛砸官府大门。上下官员都吓坏了,没人敢出来镇压。于是他们点着火把,抢了路上的柴草,拿着棍棒石头当武器,直接闯进张彝家里,把张彝拖到堂下,狠狠毒打,还大喊大叫说要烧他的房子。始均和仲瑀当时翻北墙跑了。始均又回头救父亲,跪在地上向那帮人磕头求饶,请他们饶父亲一命。羽林军的人对他拳打脚踢,还活活把他扔进烟火中。等找到尸骨时,已经认不出来了,只能靠他发髻里的小钗来辨认。仲瑀逃掉了,幸免于难。张彝只剩一口气了,旁边寺院的僧人用轿子把他抬到寺里。远近听到和见到的人,无不痛心惊骇。不久张彝就死了。官府捉拿了羽林军中凶悍强暴的八个人,砍了他们的头。但没能把所有暴徒都杀光,紧接着就实行大赦,来安抚人心。有见识的人知道国家的法纪快要完蛋了。

〔23〕丧还所焚宅,与始均东西分敛于小屋。仲瑀遂以创重,避居荥阳。至五月得渐瘳,始奔父丧,诏赐以布帛。灵太后以其累朝大臣,特垂矜恻,数月犹追言泣下,谓诸侍臣曰:“吾为张彝饮食不御,乃至首发微有亏落。”悲痛之若此。

张彝和儿子始均的灵柩被运回他们被烧毁的宅子,分别在东西两间小屋里停放收敛。仲瑀因为伤势严重,避居到荥阳养伤。到了五月伤逐渐痊愈,才赶回去为父亲奔丧。朝廷下诏赏赐布匹丝绸。灵太后因为张彝是历经几朝的老臣,特别怜悯同情,好几个月后还追念着他流泪,对身边的侍臣说:‘我因为张彝的事,饮食不进,连头发都掉了一些。’悲痛到这种程度。

〔24〕初,彝曾祖幸所招引河东人为州,裁千余家。后相依合,旋罢入冀州。积三十年,析别有数万户。故孝文比校天下人户,最为大州。彝为黄门,每侍坐,以为言。孝文谓之曰:“终当以卿为刺史,酬先世诚效。”彝追孝文往旨,累乞本州,朝议未许。彝亡后,灵太后云:“彝屡乞冀州,吾欲用之,有人违我此意。若从其请,或不至是,悔之无及。”乃赠使持节、卫将军、冀州刺史,谥文侯。

当初,彝的曾祖父幸招来河东人建立州郡,才一千多家。后来这些人聚在一起合并起来,不久州被撤掉并入了冀州。过了三十年,从冀州分出去另立州郡的已经有几万户了。所以孝文帝比较天下的人口户数,认为这是最大的州。彝当时担任黄门侍郎,每次陪侍孝文帝,都拿这事来说。孝文帝对他说:“迟早会让你当刺史,来报答你祖先的忠诚和功劳。”彝追念孝文帝当初的旨意,多次请求回本州当刺史,朝廷讨论没答应。彝去世后,灵太后说:“彝多次请求去冀州,我想用他,有人违背我这个意思。要是当初听他的请求,也许不会落到这一步,后悔都来不及。”于是追赠他使持节、卫将军、冀州刺史,谥号文侯。

〔25〕始均字子衡,端洁好学,才干有美于父。改陈寿《魏书》为编年之体,广益异闻为三十卷。又著《冠带录》及诸诗赋数十篇,并亡失。初,大乘贼起于冀、瀛之间,遣都督元遥讨平之,多所杀戮,积尸数万。始均以郎中为行台,忿军士以首级为功,令检集人首数千,一时焚爇,至于灰烬,用息侥幸,见者莫不伤心。及始均之死也,始末在烟炭之间,有焦烂之痛,论者或亦推咎焉。赠乐陵太守,谥曰孝。

始均,字子衡,为人端正高洁,好学不倦,才能比他父亲还要出色。他把陈寿写的《魏书》改编成编年体,增加了许多奇闻轶事,编成三十卷。还写了《冠带录》以及几十篇诗赋,但后来都失传了。当初,大乘教匪在冀州、瀛州一带作乱,朝廷派都督元遥前去讨伐平定,杀了很多,尸体积聚了好几万。始均当时以郎中身份担任行台职务,对将士们靠砍人头领功的做法很愤怒,就命令收集几千个人头,一下子全烧掉,直到烧成灰,想以此杜绝大家靠杀人邀功的侥幸心理。看到这场景的人没有不伤心的。等始均自己死的时候,从头到尾都在烟火炭火之中,受尽了烧焦烧烂的痛苦,议论这事的人有的也归咎于他当初焚烧人头的做法。朝廷追赠他为乐陵太守,谥号叫孝。

〔26〕子皓之,袭祖爵。武定中,开府主簿,齐受禅,爵例降。皓之弟晏之。

儿子皓之,继承了祖父的爵位。武定年间,担任开府主簿一职,后来北齐接受东魏禅让,按规定降低了爵位。皓之的弟弟叫晏之。

〔27〕晏之字熙德幼孤,有至性,为母郑氏教诲,动依礼典。从尔朱荣平元颢,赐爵武城子。累迁尚书二千石郎中。高岳征颍川,复以为都督中兵参军,兼记室。晏之文士,兼有武干。每与岳帷帐之谋,又尝以短兵接刃,亲获首级,深为岳所嗟赏。齐天保初,文宣为高阳王纳晏之女为妃,令赴晋阳成礼。晏之后园陪宴,坐客皆赋诗。晏之诗云:“天下有道,主明臣直;虽休勿休,永贻世则。”文宣笑曰:“得卿箴讽,深以慰怀。”后行北徐州事,寻即真,为吏人所爱。御史崔子武督察州郡,至北徐,无所案劾,唯得百姓制《清德颂》数篇,乃叹曰:“本求罪状,遂闻颂声。”迁兖州刺史,未拜,卒。赠齐州刺史、太常卿。子乾威。

晏之字熙德,年幼丧父,天性纯厚,受母亲郑氏教诲,言行遵循礼法。曾跟随尔朱荣平定元颢,被赐爵武城子。多次升迁,担任尚书二千石郎中。高岳征讨颍川时,任命他为都督中兵参军兼记室。晏之本为文士,却兼具武略,常参与高岳的军帐谋划,还曾持短兵接战,亲手斩杀敌首,深得高岳赞赏。北齐天保初年,文宣帝为高阳王迎娶晏之的女儿为妃,命晏之前往晋阳完婚。晏之后园陪宴,宾客皆赋诗。晏之诗云:天下有正道,君主圣明臣子正直;即使安逸也不懈怠,永为后世法则。文宣帝笑道:得卿箴言讽谏,深感宽慰。后代理北徐州事务,不久正式任职,深受官吏百姓爱戴。御史崔子武巡查州郡,到北徐州后无处弹劾,只收集到百姓所作《清德颂》数篇,感叹:本为求罪状而来,却听到了颂声。升任兖州刺史,未及赴任而卒。追赠齐州刺史、太常卿。其子乾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