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2〕胄从祖弟浚,字道赜。父琰,周渭南太守。浚少孤,养母以孝闻。幼好学,有志行。周天和中,袭爵虞城侯,位新丰令。随开皇中,历尚书虞部、考功侍郎。帝闻浚事母孝,以其母老,赐舆服几杖、四时珍味,当世荣之。后其母疾病,浚貌甚忧瘁,亲故弗之识。暨丁母艰,诏鸿胪监护丧事,归葬夏阳。时隆冬极寒,浚衰绖徙跣,冒犯霜雪,自京及乡,五百余里,足冻堕指,创血流离,朝野为之伤痛。州里赗助,一无所受。寻起令视事,上见其毁瘠过甚,为之改容,顾群臣曰:“吾见薛浚哀毁,不觉悲感伤怀。”嗟异久之。浚竟不胜丧,病且卒。其弟谟时为晋王府兵曹参军事,在扬州。浚遗书于谟曰:
薛胄的堂弟薛浚,字道赜。他父亲薛琰,是北周的渭南太守。薛浚小时候就没了父亲,他赡养母亲,以孝顺闻名。从小喜欢学习,有志向和操守。北周天和年间,他继承了虞城侯的爵位,担任新丰县令。隋朝开皇年间,历任尚书虞部侍郎、考功侍郎。皇帝听说薛浚侍奉母亲很孝顺,因为他母亲年老,就赐给他车马服饰、几案手杖和四季的美味,当时的人都觉得他很荣耀。后来他母亲生病了,薛浚面容非常忧愁憔悴,亲戚朋友都认不出他来。等到遭遇母亲丧事,皇帝下诏让鸿胪寺官员监管丧事,把他母亲送回夏阳安葬。当时正是隆冬季节,非常寒冷,薛浚穿着丧服,光着脚,顶着霜雪,从京城到家乡,五百多里路,他的脚冻得掉了脚趾,伤口流血,朝廷和民间都为他的孝心感到伤痛。乡里赠送的助丧财物,他一概不接受。不久朝廷起用他让他任职,皇帝看到他哀伤过度瘦弱不堪,被他的样子感动,脸色都变了,回头对群臣说:“我见到薛浚哀伤得这么厉害,不自觉感到悲戚伤感。”感叹了很久。薛浚最终承受不住丧亲的哀痛,生病快要去世了。他的弟弟薛谟当时是晋王府的兵曹参军事,在扬州。薛浚写信给薛谟说:
〔23〕吾以不造,幼丁艰酷,穷游约处,屡绝箪瓢。晚生早孤,不闻《诗礼》。赖奉先人贻厥之训,获禀母氏圣善之规。负笈裹粮,不惮艰远,从师就业,欲罢不能。砥行砺心,困而弥笃,用膺教义,爰至长成。自释耒登朝,于兹二十三年矣。虽官非闻达,而禄喜逮亲,庶保期颐,得终色养。何图精诚无感,祸酷荐臻;兄弟俱被夺情,苦庐靡申哀诉。是用叩心泣血,陨气摧魂者也。既而创钜衅深,不胜荼毒,启手启足,幸及全归。使夫死而有知,得从先人于地下矣,岂非至愿哉?但念尔伶俜孤宦,远在边服,顾此悢悢,如何可言!适已有书,冀得与汝面诀,忍死待汝,已历一旬。汝既未来,便成今古,缅然永别,为恨何言!勉之哉!勉之哉!
我因为命运不好,小时候就遭遇了父母去世的苦难,日子过得穷困潦倒,常常连饭都吃不上。我是晚年所生,又早早成了孤儿,没学过《诗经》《礼记》这些经典。全靠遵奉祖先留下的教训,又得到母亲贤明善良的教导。我背着书箱,带着干粮,不怕路途艰苦遥远,跟着老师求学,想停下来都不行。我磨炼品行和意志,越困难越坚定,这才接受了教诲,直到长大成人。自从放下农具去做官,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了。虽然官职不算显达,但幸好有俸禄能供养父母,我本来希望能让父母活到百岁,好让我尽完孝道。哪里想到我的诚心没有感动上天,灾祸接连不断地降临;兄弟们都因为被朝廷夺去守孝之情,在守丧的草庐里无处诉说哀伤。因此我捶胸吐血,气绝魂散。随后创伤和仇怨太深,无法承受痛苦,我检查手脚,庆幸自己还能身体完整地死去。假若死后有知,能在地下追随祖先,难道不是最大的心愿吗?只是想到你孤苦零丁地在远方做官,身居边疆,我想到这里就悲伤不已,怎能说得完啊!刚才我已经写了信,希望能和你当面诀别,我忍着死等你,已经过了十天。你既然没能来,这一别就成了生死相隔,永远离别了,这遗恨还怎么用言语表达!你要努力啊!要努力啊!
〔24〕书成而绝。有司以闻,文帝为之屑涕,降使赍册书吊祭。浚性清俭,死日家无遗财。
书稿刚刚完成他就去世了。有关官员将此事禀报给皇帝,文帝为此流泪哭泣,派使者带着诏书前去吊唁祭祀。浚生性清廉节俭,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。
〔25〕浚初为儿时,与宗中儿戏涧滨,见一黄蛇,有角及足。召群童共视,了无见者。以为不祥,归大忧悴。母问之,以实对。时有胡僧诣宅乞食,母以告之。僧曰:“此儿之吉应。且此儿早有名位,然寿不过六七耳。”言终而出,忽然不见。后终于四十二,六七之言验矣。子乾福,武安郡司仓书佐。
浚小时候,和同宗族的孩子在山涧边玩耍,看见一条黄蛇,长着角和脚。他叫其他孩子一起看,但他们都看不见。他认为这是不祥之兆,回家后非常忧愁憔悴。母亲问他原因,他如实告诉了母亲。当时有个胡僧到他家讨饭,母亲把这事告诉了胡僧。胡僧说:“这是这个孩子的吉祥征兆。而且这孩子早年会有名位,但寿命不过四十二岁罢了。”说完就走出门,忽然不见了。后来浚果然在四十二岁时去世,胡僧的话应验了。他的儿子叫乾福,担任武安郡的司仓书佐。
〔26〕洪隆弟湖,字破胡。少有节操,笃志于学;专精讲习,不干时务;与物无竞,好以德义服人。或有兄弟忿阋,邻里争讼者,恐湖闻之,皆内自改悔。乡闾化其风教,咸以敬让为先。三召州都,再辟主簿,州将倾心致礼,并不获己而应之。为本州中从事、别驾、除河东太守。兄弟并为本郡,当世荣之。复受诏为仇池都将。后罢郡,终于家。有八子,长子聪知名。
洪隆的弟弟名叫湖,字破胡。他年轻时就有节操,专心致力于学问;专门精研讲习,不关心时事政务;与人无争,喜欢用德行道义让人信服。有时有人兄弟争吵、邻里打官司,他们怕被洪湖知道,都会从内心自己反省悔改。乡里人都被他的风气教化所感化,都认为恭敬谦让是最重要的。他多次被征召做州都,又多次被征辟做主簿,州将诚心诚意地以礼相待,他都是迫不得已才答应。担任本州的中从事、别驾,又被任命为河东太守。他们兄弟一同在本郡任职,当时人觉得很荣耀。后来又接受诏命担任仇池都将。后来被免去郡职,在家中去世。他有八个儿子,大儿子聪很有名气。
〔27〕聪字延智。方正有理识,善自标致,不妄游处。虽在暗室,终日矜庄,见者莫不懔然加敬。博览坟籍,精力过人,至于前言往行,多所究悉。词辩占对,尤是所长。遭父忧,庐于墓侧,哭泣之声,酸感行路。友于笃睦,而家教甚严;诸弟虽昏宦,恒不免杖罚,对之肃如也。未弱冠,州辟主簿。
聪,字延智。为人正直,明白事理,善于自我表现,不随便交游。即使在没人看见的地方,也整天庄重严肃,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敬畏的。他博览群书,精力超过常人,对于前人的言行事迹,大都非常了解。言词辩论和随机应对,尤其擅长。父亲去世时,他在墓旁搭棚守丧,哭声让过路人都感到心酸。他和兄弟非常友爱和睦,但家教极严;弟弟们虽然已经结婚或做官,仍常常挨棍子打,他对待他们十分严肃。不到二十岁,州里就征召他做主簿。
〔28〕太和十五年491,释褐著作佐郎。于时,孝文留心氏族,正定官品。士大夫解巾,优者不过奉朝请。聪起家便佐著作,时论美之。后迁书侍卸史,凡所弹劾,不避强御;孝文或欲宽贷者,聪辄争之。帝每云:“朕见薛聪,不能不惮,何况诸人也?”自是贵戚敛手。累迁直阁将军,兼给事黄门侍郎、散骑常侍,直阁如故。
太和十五年,薛聪脱下平民衣服开始做官,担任著作佐郎。当时,孝文帝很关注士族门第,正在制定官品等级。士大夫们出来做官,条件最优的也不过是奉朝请。而薛聪一入仕就直接做了著作佐郎,当时的舆论都称赞他。后来他升任书侍御史,凡是弹劾官员,从不回避强权;孝文帝有时想宽恕某人,薛聪总是据理力争。皇帝常说:“我见到薛聪,都会感到害怕,何况其他人呢?”从此皇亲国戚们都收敛了手脚。薛聪多次升迁,先后担任直阁将军、兼给事黄门侍郎、散骑常侍,仍然保留直阁将军的职务。
〔29〕聪深为孝文所知,外以德器遇之,内以心膂为寄。亲卫禁兵,委总管领。故终太和之世,恒带直阁将军。群臣罢朝之后,聪恒陪侍帷幄,言兼昼夜。时政得失,预以谋谟;动辄匡谏,事多听允。而重厚沈密,外莫窥其际。帝欲进以名位,辄苦让不受。帝亦雅相体悉,谓之曰:“卿天爵自高,固非人爵之所荣也。”又除羽林监。
张聪深受孝文帝的赏识,表面上用德行器量对待他,内心则把他当作心腹依靠。皇宫的警卫禁军,都交给他总管统领。所以在整个太和年间,他一直兼任直阁将军。大臣们退朝后,张聪总是陪伴在皇帝身边,谈论不分昼夜。当时政策的得失,他参与谋划;动不动就直言劝谏,事情大多被听从采纳。他为人稳重厚道,深沉缄默,外人看不到他的内心。皇帝想提升他的名位,他总是苦苦推辞不接受。皇帝也很能体会他的心意,对他说:“你的天爵自然很高,本来就不是人爵所能荣耀的。”又任命他为羽林监。
〔30〕帝曾与朝臣论海内姓地人物,戏谓聪曰:“世人谓卿诸薛是蜀人,定是蜀人不?”聪对曰:“臣远祖广德,世仕汉朝,时人呼为汉。臣九世祖永,随刘备入蜀,时人呼为蜀。臣今事陛下,是虏非蜀也。”帝抚掌笑曰:“卿幸可自明非蜀,何乃遂复苦朕。”聪因投戟而出。帝曰:“薛监醉耳。”其见知如此。
皇帝曾与朝臣们谈论天下姓氏和人物,开玩笑地对薛聪说:“世人说你们薛家是蜀人,到底是不是蜀人?”薛聪回答说:“我的远祖薛广德,世代在汉朝为官,当时的人称他们为汉人。我的九世祖薛永,跟随刘备进入蜀地,当时的人称他们为蜀人。我现在侍奉陛下,是胡人而不是蜀人。”皇帝拍手笑道:“你幸好能自己说明不是蜀人,何必又让我为难呢?”薛聪于是扔下戟出去了。皇帝说:“薛监只是喝醉了。”他就是这样被皇帝赏识的。
〔31〕二十三年,从驾南征,兼御史中尉。及宣武即位,除都督、齐州刺史,政存简静。卒于州,吏人追思,留其所坐榻以存遗爱。赠征虏将军、华州刺史,谥曰简懿侯。魏前二年,重赠车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、延州刺史。子孝通最知名。
二十三年,他跟随皇帝南征,兼任御史中尉。等到宣武帝即位,被任命为都督、齐州刺史,为政崇尚简约清静。他在州上去世,官吏百姓追念他,留下他坐过的床榻以保存他的遗爱。追赠征虏将军、华州刺史,谥号简懿侯。魏前二年,又追赠车骑大将军、仪同三司、延州刺史。他的儿子孝通最有名。
〔32〕孝通字士达。博学有俊才。萧宝夤征关中,引参骠骑大将军府事,礼遇甚隆。及宝夤将有异志,孝通悟其萌,托以拜扫求归,乃见许。同寮咸怪,止之;但笑而不答,遽还乡里。宝夤后果逆命。
孝通,字士达。他学识渊博,才华出众。萧宝夤征讨关中时,邀请他担任骠骑大将军府的参事,对他非常礼遇。等到萧宝夤将要反叛时,孝通察觉到了苗头,便借口要回家扫墓请求回去,于是被批准了。同僚们都觉得奇怪,劝阻他;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,急忙返回了家乡。萧宝夤后来果然违抗命令叛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