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端字仁直,本名沙陀。有志操,遭父忧,居丧合礼。与弟裕励精笃学,不交人事。年十七,司空高乾邕辟为参军。赐爵平阴男。端以天下扰乱,遂弃官归乡里。魏孝武西迁,周文令大都督薛崇礼据龙门,引端同行。崇礼寻失守,降东魏。东魏遣行台薛修义督乙干贵西度,据杨氏壁。与宗亲及家僮等先在壁中,修义乃令其兵逼端等东度。方欲济河,会日暮,端密与宗室及家僮等叛之。修义亦遣骑追,端且战且驰,遂入石城栅,得免。栅中先有百家,端与并力固守。贵等数来慰喻,知端无降意,遂拔还河东。东魏又遣其将贺兰懿、南汾州刺史薛琰达守杨氏壁。端率其属,并招喻村人,多设奇兵以临之。懿等疑有大军,便东遁,赴船溺死者数千人。端收其器械,复还杨氏壁。周文遣南汾州刺史苏景恕镇之。降书劳问,征端赴阙,以为大丞相府户曹参军。从禽窦泰,复弘农,战沙苑,并有功,进爵为伯。后改封交城县伯,累迁吏部郎中。
薛端,字仁直,本名沙陀。他很有志向和操守,父亲去世时,守丧完全合乎礼节。他和弟弟薛裕一起振奋精神、专心刻苦地学习,不参与世俗交往。十七岁时,被司空高乾邕征召担任参军,赐给平阴男的爵位。薛端因为天下动乱,就弃官回到了家乡。魏孝武帝西迁后,宇文泰命令大都督薛崇礼占据龙门,邀请薛端一同前往。薛崇礼不久失守,投降了东魏。东魏派遣行台薛修义督率乙干贵向西渡河,占据了杨氏壁。薛端与宗族亲属及家僮事先在壁中,薛修义就命令他的士兵逼迫薛端等人向东渡河。刚要渡河,正逢天黑,薛端暗中与宗室及家僮们叛离了他们。薛修义也派骑兵追赶,薛端一边战斗一边奔驰,终于进入石城栅,得以逃脱。石城栅中原来有百户居民,薛端与他们合力固守。乙干贵等人多次来劝降,知道薛端没有投降之意,就撤兵返回河东。东魏又派遣将领贺兰懿、南汾州刺史薛琰达镇守杨氏壁。薛端率领他的部属,并招集晓谕村民,设置了许多奇兵来对付他们。贺兰懿等怀疑有大军到来,就向东逃窜,上船时淹死了几千人。薛端收缴他们的器械,又回到了杨氏壁。宇文泰派南汾州刺史苏景恕镇守那里,并下书慰劳问候,征召薛端前往朝廷,任命他为大丞相府户曹参军。随后跟随宇文泰擒获窦泰,收复弘农,在沙苑作战,都立有战功,进爵为伯。后来改封为交城县伯,多次升迁至吏部郎中。
〔12〕端性强直,每有奏请,不避权贵。周文嘉之,故赐名端,欲令名质相副。自居选曹,先尽贤能,虽贵游子弟,才劣行薄者,未尝升擢之。每启周文云:“设官分职,本康时务,苟非其人,不如旷职。”周文深然之。大统十六年,军东讨,柱国李弼为别道元帅,妙简英寮,数日不定。周文谓弼曰:“为公思得一长史,无过薛端。”弼对曰:“真才也”乃遣之。转尚书右丞,仍掌选事。
薛端性格刚强正直,每次上奏请示,都不回避权贵。周文帝赞赏他,所以赐给他名字“端”,想使他的名声与实际相符合。自从他掌管选拔官吏的事务后,优先任用贤能的人,即使是贵族子弟,如果才能低劣、品行轻薄,也从不提拔他们。他经常向周文帝启奏说:“设立官职、分配职务,本来是为了治理好当前的政务,如果用人不当,不如让职位空缺。”周文帝非常赞同。大统十六年,军队向东讨伐,柱国李弼担任别道元帅,精心挑选优秀的僚属,好几天都没能定下来。周文帝对李弼说:“我为你考虑一个长史的人选,没有人能超过薛端。”李弼回答说:“确实是人才。”于是就派薛端前去。后来薛端升任尚书右丞,仍然掌管选拔官吏的事务。
〔13〕梁主萧察曾献马瑙钟,周文帝执之顾丞郎曰:“能掷摴蒱头得卢者,便与钟。”已经数人不得。顷至端,乃执摴蒱头而言曰:“非为此钟可贵,但思露其诚耳。”便掷之,五子皆黑。文帝大悦,即以赐之。
后梁皇帝萧察曾经进献了一个玛瑙钟,北周文帝宇文泰拿着它回头对身边的丞郎们说:“谁能掷摴蒱头掷出‘卢’来,我就把这个钟赏给他。”已经有好几个人都没掷出来。过了一会儿轮到端,他拿起摴蒱头说道:“我不是觉得这个钟有多珍贵,只是想借此表达一下自己的诚意罢了。”于是掷了出去,五个子全部是黑色。文帝非常高兴,当即就把钟赐给了他。
〔14〕魏帝废,近臣有劝文帝践极,文帝召端告之。端以为三方未一,遽正名号,示天下以不广。请待龛翦僭伪,然后俯顺乐推。文帝抚端背曰:“成我者卿也。卿心既与我同,身岂与我异。”遂脱所著冠带袍裤并以赐之。进授吏部尚书,赐姓宇文氏。端久处选曹,雅有人伦之鉴,其所擢用,咸得其才。六官建,拜军司马,加侍中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进爵为侯。
魏帝被废黜后,有亲近的大臣劝说文帝登基称帝,文帝召见端并告诉了他这件事。端认为天下三方尚未统一,如果仓促确定名号,会向天下显示自己的胸怀不够宽广。请求等到消灭了那些僭越的伪政权之后,再顺势顺应民心被拥戴登位。文帝拍着端的背说:“成就我的人就是你啊。你的心意既然和我相同,身体又怎能和我不同呢?”于是脱下自己穿戴的冠带袍裤一并赐给了端。随后晋升端为吏部尚书,并赐给他宇文氏的姓氏。端长期在吏部任职,非常善于鉴别人才,他所提拔任用的人,都能发挥他们的才能。六官制度建立后,端被任命为军司马,加授侍中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爵位晋升为侯爵。
〔15〕周孝闵帝践阼,再迁户部中大夫,进爵为公。晋公护将废帝,召群臣议之。端颇具同异,护不悦,出为蔡州刺史。为政宽惠,人吏爱之。转基州刺史。基州地接梁、陈,事藉镇抚,总管史宁遣司马梁荣催令赴任。蔡州父老诉荣,请留端者千余人。至基州未几,卒。遗诫薄葬,府州赠遗,勿有所受。赠本官,加大将军,进封文城郡公,谥曰质。子胄嗣。
北周孝闵帝登基后,端两次升迁担任户部中大夫,爵位升到公爵。晋公宇文护打算废掉皇帝,召集大臣们商量这件事。端提出了很多不同的意见,宇文护很不高兴,就把他外派去做蔡州刺史。端治理地方宽厚仁爱,百姓和官吏都很爱戴他。后来他又调任基州刺史。基州这个地方和梁、陈接壤,事务需要镇守安抚,总管史宁派司马梁荣去催他赶快上任。蔡州的父老乡亲向梁荣申诉,请求留下端的人有一千多个。端到基州后没多久就去世了。他留下遗嘱说要用薄葬,府州送的丧礼财物一概不要收。朝廷追赠他原来的官职,加授大将军头衔,又进封为文城郡公,谥号为质。他的儿子胄继承了他的爵位。
〔16〕胄字绍玄,少聪明,每览异书,便晓其义。常叹训注者不会圣人深旨,辄以意辩之,诸儒莫不称善。性慷慨,志立功名。周明帝时,袭爵文城郡公。累迁上仪同,寻拜司金大夫,后加开府。
胄字绍玄,小时候很聪明,每次读到奇异的书,就能明白它的意思。他常常感叹那些做注释的人没能领会圣人的深刻用意,就用自己的见解来辨析,儒生们没有不称赞的。他性格慷慨,立志要建立功名。周明帝的时候,他继承了文城郡公的爵位。多次升迁担任上仪同,不久被任命为司金大夫,后来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。
〔17〕隋文帝受禅,三迁为兖州刺史。到官,系囚数百。胄剖断旬日便了,囹圄空虚。有陈州人向道力伪作高平郡守,将之官。胄遇诸涂,察其有异,将留诘之。司马王君馥固谏,乃听诣郡。既而悔之,即遣主簿追道力。有部人徐俱罗尝任海陵郡守,先是已为道力伪代之。比至秩满,公私不悟。俱罗遂语君馥曰:“向道力经赐代为郡,使君岂容疑之。”君馥以俱罗所陈,又固请胄。胄呵,君馥乃止。遂收之,道力惧而引伪。其发奸擿伏,皆此类也。时人谓为神明,先是,兖州城东沂、泗二水合而南流,泛滥大泽中。胄遂积石堰之,决令西注,陂泽尽为良田。又通转运,利尽淮海,百姓赖之,号为薛公丰兖渠。
隋文帝受禅即位后,薛胄三次升迁,担任了兖州刺史。他到任时,关押的囚犯有几百人。薛胄审理判决,十天就处理完毕,监狱里都空了。有一个陈州人叫向道力,冒充高平郡守,将要前去上任。薛胄在路上遇到了他,察觉他有异常,打算把他留下盘问。司马王君馥再三劝阻,薛胄才放向道力去郡里。不久薛胄就后悔了,立刻派主簿去追赶向道力。薛胄的下属徐俱罗曾经担任海陵郡守,之前已经被向道力冒充取代了。等到任期届满,官方和民间都没有察觉。徐俱罗就对王君馥说:“向道力曾受到任命代理郡守,刺史您怎么能怀疑他呢?”王君馥听了徐俱罗的话,又再三向薛胄请求不要追查。薛胄呵斥了他,王君馥才停止。于是薛胄逮捕了向道力,向道力害怕,承认了自己冒充。他揭发奸邪、使隐藏的坏人暴露,都是像这样。当时的人们称薛胄像神明一样。在此之前,兖州城东的沂水和泗水汇合后向南流,泛滥成一片大湖。薛胄就堆积石头筑成堤坝,让水向西流,沼泽都变成了良田。又开通了水运,使淮河和沿海地区都得到利益,百姓依赖它,称这条渠为薛公丰兖渠。
〔18〕胄以天下太平,遂遣博士登泰山观古迹,撰封禅图及仪上之。帝谦让不许。转郢州刺史,有惠政。征拜卫尉卿,转大理卿,持法宽平,名为称职。迁刑部尚书。时左仆射高颎稍被疏忌,及王世积诛,颎事与相连,上因此欲成颎罪。胄明雪之,正议其狱。由是忤旨,械系之,久而得免。检校相州事,甚有能名。
胄认为天下已经太平,就派遣博士登上泰山察看古代遗迹,绘制了封禅的图样和礼仪进献给皇帝。皇帝谦让没有同意。胄后来调任郢州刺史,做了许多惠民的好事。朝廷征召他担任卫尉卿,又转任大理卿,他执法宽厚公平,大家都称赞他很称职。升任刑部尚书。当时左仆射高颎逐渐被皇帝疏远猜忌,等到王世积被杀,高颎的事情被牵连进去,皇帝想借此给高颎定罪。胄公开为高颎辩白,公正地审理这个案子。因此违背了皇帝的旨意,被戴上刑具关押起来,很久才被释放。后来代理相州的政务,很有能干的名声。
〔19〕汉王谅作乱并州,遣其将綦良东略地,攻逼慈州。刺史上官政请援于胄,胄畏谅兵锋,不敢拒。良又引兵攻胄,胄欲以计却之,遣亲人鲁世范说良曰:“天下事未可知。胄为人臣,去就须得其所,何遽相攻也?”良乃释去,进围黎阳。及良为史祥所攻,弃军归胄。朝廷以胄怀贰心,锁诣大理。相州吏人素怀其恩,诣阙理胄者百余人。胄竟坐除名,配防岭南,道卒。子筠、献知名。
汉王杨谅在并州起兵造反,派部将綦良向东扩张地盘,逼近慈州。慈州刺史上官政向胄求援,胄害怕杨谅的兵威,没敢出兵抵抗。綦良接着又带兵攻打胄,胄想用计谋退敌,就派亲信鲁世范去劝说綦良:“天下大势现在还说不准。我胄身为臣子,进退去留都要选对地方,你何必急着跟我动手呢?”綦良于是撤兵离开,转而围攻黎阳。等綦良被史祥打败后,他扔掉部队跑来投靠胄。朝廷认为胄怀有二心,就把他抓起来押送到大理寺。相州的官员百姓一向记着他的恩德,有一百多人到皇宫前替他喊冤。但胄最终还是被定罪,削去官职,发配到岭南驻防,死在了半路上。他的两个儿子筠和献后来都很有名。
〔20〕端弟裕,字仁友。少以孝悌闻于州里。弱冠,丞相参军事。时京兆韦敻志安放逸,不干世务。裕慕其恬静,数载酒肴侯之,谈宴终日。敻遂以从孙女妻之。裕尝谓亲友曰:“大丈夫当圣明之运,而无灼然文武之用为世所知,虽复栖遑,徙为劳苦耳。至如韦居士,退不丘壑,进不市朝,怡然守道,荣辱弗及,何其乐也。”
端的弟弟叫裕,字仁友。小时候就以孝顺父母、友爱兄弟在乡里闻名。二十岁时,担任丞相参军事。当时京兆的韦敻志向安闲放逸,不过问世事。裕羡慕他的恬淡安静,多次带着酒菜去拜访他,整天谈天宴饮。韦敻就把自己的从孙女嫁给了他。裕曾经对亲友说:“大丈夫生逢圣明时代,却没有显著的文武才能被世人所知,虽然奔波忙碌,也只是白白辛苦罢了。像韦居士这样,退隐不在山林,入仕不在朝廷,怡然自得地坚守道义,荣辱都影响不到他,这是多么快乐啊!”
〔21〕裕曾宿宴于敻之庐,后庭有井,裕夜出户,若有人欲牵其手,裕便却行,遂落井。同坐共出之,因劝裕酒曰:“向虑卿不测敻,幸得无他,宜尽此爵。”裕曰:“坠井盖小小耳,方当逾于此也。”人问其故,裕曰:“近梦,恐有两楹之忧。”寻卒,文章之士诔之者数人。周文伤惜之,追赠洛州刺史。
裕曾经在敻的家里住宿宴饮,后院有一口井。裕夜里出门,好像有人要拉他的手,裕就往后倒退,结果掉进了井里。同座的人一起把他救出来,于是劝裕喝酒说:“先前担心你对敻有什么不满,幸好没有出大事,应该喝完这杯酒。”裕说:“掉井里不过是小事,将来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事。”有人问他原因,裕说:“最近做了个梦,恐怕会有死亡的忧虑。”不久他就去世了,写文章哀悼他的文人有好几位。周文(宇文泰)很悲痛惋惜,追赠他为洛州刺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