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北史 · 卷三十四·列传第二十二

北史 · 目录

〔12〕闾早孤,少好学,博综经史,下笔成章。少为车子,送租至平城,修剌诣崔浩。浩与语奇之,使为谢中书监表。明日,浩历租车过,驻马呼闾,诸车子皆惊。闾本名驴,浩乃改为闾,而字焉,由是知名。和平末,为中书侍郎。文成崩,乙浑擅权,内外危惧,文明太后临朝诛浑,引闾与中书令高允入禁中参决大政,赐爵安乐子。与镇南大将军尉元南赴徐州,以功进爵为侯。献文即位,徙崇光宫,闾表上《至德颂》。高允以闾文章富逸,举以自代,遂为献文所知,参论政事。永明初,为中书令、给事中,委以机密。文明太后甚重闾,诏令书檄碑铭赞颂皆其文也。太和三年479,出师讨淮北,闾表谏,陈四疑,请时速返旆。文明太后曰:“六军电发,有若摧朽,何虑四难也。”迁尚书、中书监。淮南王他奏求依旧断禄,闾表以为若不班禄,则贪者肆其奸情,清者不能自保,诏从闾议。

闾早年丧父,从小好学,博览经书史籍,提笔就能写成文章。年轻时做车夫,运粮到平城,带着名帖去拜访崔浩。崔浩和他交谈后感到惊奇,让他写一份感谢中书监的表章。第二天,崔浩巡视运粮车经过,停马呼唤闾,其他车夫都很吃惊。闾原名叫驴,崔浩就改名为闾,并且给他取了字,从此出名。和平末年,担任中书侍郎。文成帝去世,乙浑独揽大权,朝廷内外都恐惧不安。文明太后临朝听政,诛杀了乙浑,召闾和中书令高允入宫参与决策国家大事,赐爵安乐子。后来与镇南大将军尉元南下徐州,因功劳进爵为侯。献文帝即位,迁居崇光宫,闾上表呈献《至德颂》。高允因为闾文章丰赡飘逸,举荐他代替自己,于是被献文帝了解,参与议论政事。永明初年,担任中书令、给事中,被委以机密重任。文明太后非常器重闾,诏令、文书、檄文、碑文、铭文、赞颂都是他写的。太和三年,出兵讨伐淮北,闾上表劝谏,陈述四点疑虑,请求立即班师。文明太后说:“六军如闪电般出发,如同摧枯拉朽,何必担心四难呢?”升任尚书、中书监。淮南王拓跋他上奏请求按照旧例停发俸禄,闾上表认为如果不发放俸禄,那么贪婪的人就会放肆地做坏事,清廉的人无法自保,诏令听从了闾的建议。

〔13〕孝文又引见王公以下于皇信堂,令辩忠佞。闾曰:“佞者饰知以行事,忠者发心以附道,譬如玉石,皦然可知。”帝曰:“玉石同体而异名,忠佞异名而同理。求之于同,则得其所以异;寻之于异,则失其所以同。出处同异之间,交换忠佞之境,岂是皦然易明哉?或有托佞以成忠,或有假忠以饰佞,如楚之子綦,后事虽忠,初非佞也?”闾曰:“子綦谏楚,初虽随述,终致忠言,此适欲几谏,非为佞也。子綦若不设初权,后忠无由得显。”帝善闾对。后上表曰:

孝文帝又在皇信堂召见王公以下的大臣,让他们辨别忠臣和奸佞。高闾说:“奸佞的人掩饰自己的才智来行事,忠诚的人发自内心地依从道义,好比玉石,清白分明可以知道。”孝文帝说:“玉石是同一种物质而名称不同,忠臣和奸佞名称不同而道理相同。从相同的方面去探求,就能得到它们不同的地方;从相异的方面去寻找,就会失去它们相同的地方。处在同与异之间,在忠与佞的境地里转换,这难道真是清楚明白容易看透的吗?有的人借助佞的行为来成就忠,有的人假借忠来掩饰佞,比如楚国的子綦,后来的事情虽然是忠,但起初难道不是佞吗?”高闾说:“子綦劝谏楚王,起初虽然顺着楚王的话头说,最终却提出了忠言,这恰恰是想用委婉的方式劝谏,并不是佞。子綦如果不先设计权变,后来的忠诚就没有办法显现。”孝文帝认为高闾的回答很好。后来高闾上表说:

〔14〕臣闻为国之道,其要有五:一曰文德,二曰武功,三曰法度,四曰防固,五曰刑赏。故远人不服,则修文德以来之;荒狡放命,则播武功以威之;人未知战,则制法度以齐之;暴敌轻侵,则设防固以御之;临事制胜,则明赏罚以劝之。用能辟国宁方,征伐四克。北狄悍愚,同于禽兽,所长者野战,所短者攻城。若以狄之所短,夺其所长,则虽众不能成患,虽来不能内逼。又狄散居野泽,随逐水草,战则与室家并至,奔则与畜牧俱逃。是以古人伐北方,攘其侵掠而已。历代为边患者,良以倏忽无常故也。六镇势分,倍众不斗,互相围逼,难以制之。昔周命南仲,城彼朔方,赵灵、秦始,长城是筑;汉之孝武,踵其前事。此四代之君,皆帝王之雄杰,所以同此役者,非智术之不长,兵众之不足,乃防狄之要事,理宜然也。

我听说治理国家的方法,关键有五个:一是文教德化,二是军事武功,三是法律制度,四是坚固的防御,五是刑罚赏赐。所以远方的人不服从,就修明文德来招引他们;蛮横狡猾的人违抗命令,就施展武力来威慑他们;人们还没学会作战,就制定法度来统一他们;强敌轻易来侵犯,就设置坚固的防御来抵御他们;面对战事要取得胜利,就明确赏罚来激励他们。因此能够开辟疆土、安定四方,征伐各方都能取胜。北方的狄人凶悍愚昧,如同禽兽,他们擅长的是野战,短处是攻城。如果能用狄人的短处来制约他们的长处,那么即使他们人多也不能成为祸患,即使他们前来也不能逼近内地。而且狄人分散居住在荒野沼泽中,追随水草迁徙,作战时带着家眷一起到来,逃跑时和牲畜一起逃窜。因此古人讨伐北方,只是驱逐他们的侵掠罢了。历代成为边境祸患的原因,实在是由于他们行动迅速、变化无常的缘故。六镇的兵力分散,即使兵力超过敌人也不交战,互相围攻逼迫,难以制服他们。从前周朝命令南仲在北方筑城,赵武灵王、秦始皇修筑长城,汉武帝继承前人的做法。这四代的君主,都是帝王中的英雄豪杰,他们共同从事这项工程,不是智谋不足,也不是兵力不够,而是防御狄人的重要事务,道理上应该如此。

〔15〕今故宜于六镇之北筑长城,以御北虏,虽有暂劳之勤,乃有永逸之益。即于要害,往往开门,造小城于其侧,因施却敌,多置弓弩。狄来,有城可守,有兵可捍。既不攻城,野掠无获,草尽则走,终始必惩。又宜发近州武勇四万人,及京师二万人,合六万人,为武士;于苑内立征北大将军府,选忠勇有志干者以充其选。下置官属,分为三军:二万人专习弓射,二万人专习刀楯,二万人专习骑槊。修立战场,十日一习。采诸葛亮八阵之法,为平地御敌之方,使其解兵革之宜,识旌旗之节。兵器精坚,必堪御寇。使将有定兵,兵有常主,上下相信,昼夜如一。七月,发六郡兵万人,各备戎作之具,敕台北诸屯仓库,随近往来,俱送北镇。至八月,征北部率所镇,与六镇之兵,直至碛南,扬威漠北。狄若来拒,与决战;若其不来,然后散分其地,以筑长城。计六镇,东西不过千里,若一夫一月之功当二步之地,三百人三里,三千人三十里,三万人三百里,则千里之地,强弱相兼,计十万人一月必就。军粮一月,不足为多,人怀永逸,劳而无怨。计筑长城,其利有五:罢游防之苦,其利一也;北部放牧,无抄掠之患,其利二也;登城观敌,以逸待劳,其利三也;省境防之虞,息无时之备,其利四也;岁常游运,永得不匮,其利五也。

现在应该在六镇的北边修筑长城,用来防御北方的敌人。虽然暂时会有点辛苦,但能换来长久的安逸。在要害的地方,经常开设城门,在旁边造小城,设置防御工事,多放些弓弩。敌人来了,有城可守,有兵可挡。他们既然攻不下城,野外抢掠也捞不到东西,草吃完了就得撤,这样来回折腾,他们肯定得吃苦头。还应该从附近各州征调四万武勇之士,加上京城的两万,凑成六万人,作为武士;在皇家苑囿里设立征北大将军府,挑选忠诚勇敢、有志向有才干的人来担任。下面设置官属,分成三军:两万人专门练弓箭,两万人专门练刀盾,两万人专门练骑矛。修建训练场,十天练一次。用诸葛亮的八阵之法,作为平地御敌的战术,让他们懂得兵器怎么用,认识旗帜的号令。兵器要精良坚固,必须能挡住敌人。要让将领有固定的兵,士兵有固定的主将,上下彼此信任,白天黑夜一个样。七月,征调六郡的一万士兵,各自准备好作战工具,命令台北各个屯田仓库,就近往来,都送到北镇。到了八月,征召北部部队带着所镇守的兵马,和六镇的兵一起,一直开到沙漠南边,在漠北扬威。敌人要是来抵抗,就跟他决战;要是不来,就分散兵力,修筑长城。算下来六镇东西不过一千里,如果一个劳力一个月能干出两步的活,那三百人修三里,三千人修三十里,三万人修三百里,这样强弱搭配,十万个人一个月肯定能完工。一个月军粮不算多,大家想着能一劳永逸,辛苦点也没怨言。算算筑长城的利处有五条:免除巡逻防守的苦差,这是第一条;北方放牧,不用担心被抢,这是第二条;登城观察敌人,以逸待劳,这是第三条;省去边境防守的顾虑,不用随时备战,这是第四条;每年经常运输,永远不缺东西,这是第五条。

〔16〕孝文诏曰:“比当与卿面论。”又诏闾为书问蠕蠕。时蠕蠕国有丧而书不叙凶事。帝曰:“卿职典文辞,不论彼之凶事,若知而不作,罪在灼然;若情思不至,应谢所任。”对曰:“昔蠕蠕主敦崇和亲,其子屡犯边境,如臣愚见,谓不宜吊。”帝曰:“敬其父则子悦,敬其君则臣悦,卿云不合吊慰,是何言欤?”闾遂免冠谢罪。帝曰:“蠕蠕使牟提,小心恭慎,同行疾其敦厚,恐其还北,必被谤诬。昔刘准使殷灵诞,每禁下人不为非礼事,及还,果被谮诉,以致极刑。今书可明牟提忠于其国,使蠕蠕主知之。”

孝文帝下诏说:“我本来打算与你当面讨论这件事。”又下诏让高闾写信去慰问柔然。当时柔然国正在办丧事,但信中没有提及丧事。孝文帝说:“你掌管文书撰写,却不提对方的丧事,如果你知道而不写,罪责是很明显的;如果你思虑不周,那就应该辞去你的职务。”高闾回答说:“过去柔然主推崇和亲,但他的儿子屡次侵犯边境,依臣的愚见,认为不应该吊唁。”孝文帝说:“尊敬父亲,儿子就会高兴;尊敬君主,臣子就会高兴。你说不应该吊唁慰问,这是什么话?”高闾于是脱下帽子谢罪。孝文帝说:“柔然的使者牟提,小心恭敬谨慎,同行的人嫉妒他的敦厚,担心他回去后,一定会被人诽谤诬陷。过去刘准的使者殷灵诞,每次都禁止下属做非礼的事情,等他回国后,果然被诬陷弹劾,最终被处死。现在这封信可以表明牟提忠于他的国家,让柔然主知道这一点。”

〔17〕是年冬至,大飨群官,孝文亲舞于太后前,群臣皆舞。帝乃长歌,仍率群臣再拜上寿。闾进曰:“臣闻大夫行孝,行合一家;诸侯行孝,声著一国;天子行孝,德被四海。今陛下敦行孝道,臣等不胜庆踊,谨上千万岁寿。”帝大悦。又议政于皇信堂,闾曰:“伏思太皇太后十八条之令,及仰寻圣朝所行,事周于百揆,愿终成其事。”帝曰:“刑法者,王道所用。何者为法?何者为刑?施行之日,何先何后?”对曰:“刑制之会,轨物齐众,谓之法;犯违制约,致之于宪,谓之刑。然则法必先施,刑必后著。”帝曰:“《论语》称:冉子退朝,孔子曰:‘何晏也?’曰:‘有政。’子曰:‘其事也,如其有政,虽不吾以,吾其与闻之。’何者为政?何者为事?”对曰:“政者,上之所行;事者,下之所综。”后诏闾与太常采雅乐以营金石。又领广陵王师,出除镇南将军、相州刺史。以参定律令之勤,赐布帛粟牛马等。迁都洛阳,闾表谏,言迁有十损,必不获已,请迁于邺。帝颇嫌之。

那一年冬至,皇帝大宴群臣,孝文帝亲自在太后面前跳舞,群臣也跟着跳。皇帝还放声长歌,然后带领群臣两次叩拜,为太后祝寿。高闾上前说:“我听说大夫行孝,能带动一家的行为;诸侯行孝,名声传遍一国;天子行孝,恩德覆盖天下。如今陛下真心推行孝道,我们无比欢欣鼓舞,谨祝陛下千万岁寿。”皇帝非常高兴。接着在皇信堂讨论政事,高闾说:“我思考太皇太后制定的十八条法令,又回顾本朝的施政,各方面都周全,希望能最终落实。”皇帝问:“刑法是推行王道的手段。什么是法?什么是刑?施行的时候,哪个在先,哪个在后?”高闾回答:“制定刑罚制度,用以规范事物、统一民众,这就是法;触犯这些约束,被送交法司处置,这就是刑。所以法必须先行颁布,刑则在之后执行。”皇帝又问:“《论语》记载:冉有退朝回来,孔子问:‘怎么这么晚?’冉有说:‘有政事。’孔子说:‘那是事务吧。如果有政事,即使我不在位,我也会知道的。’什么是政?什么是事?”高闾回答:“政,是君主所推行的;事,是臣下所办理的。”后来皇帝下诏让高闾和太常采集雅乐,用来制作乐器。高闾又兼任广陵王的老师,外调任镇南将军、相州刺史。因为参与制定律令的功劳,赏赐他布帛、粮食、牛马等。迁都洛阳时,高闾上表劝谏,说迁都有十种损害,如果非迁不可,请求迁到邺城。皇帝对此很不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