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初,浩之被收,允直中书省。景穆使召允,留宿宫内。翌日,命骖乘至宫门,谓曰:“入当见至尊,吾自导卿,脱至尊有问,但依吾说。”既入见,景穆言允小心慎密,且微贱,制由于浩,请赦之。帝召允谓曰:“国书皆浩作不?”允曰:“《太祖记》,前著作郎邓彦海所撰;《先帝记》及《今记》,臣与浩同作,然而臣多于浩。”帝大怒曰:“此甚于浩,安有生路?”景穆曰:“天威严重,允迷乱失次耳。臣向问,皆云浩作。”帝问:“如东宫言不?”允曰:“臣罪应灭族,不敢虚妄。殿下以臣侍讲日久,哀臣乞命耳。实不问臣,不敢迷乱。”帝谓景穆曰:“直哉!此亦人情所难,而能临死不移。且对君以实,贞臣也,宁失一有罪,宜宥之。”允竟得免。于是召浩前,使人诘,惶惑不能对。允事事申明,皆有条理。时帝怒甚,敕允为诏,自浩以下,僮吏以上,一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。允持疑不为,频诏催切,允乞更一见,然后为诏。诏引前,允曰:“浩之所坐,若更有余衅,非臣敢知。直以犯触,罪不至死。”帝怒,命介士执允。景穆拜请,帝曰:“无此人忿朕,当有数千口死矣!”浩竟族灭,余皆身死。宗钦临刑叹曰:“高允其殆圣乎!”
当初,崔浩被逮捕的时候,高允正在中书省值班。景穆太子派人召见高允,让他留在宫中过夜。第二天,太子让高允和自己同乘一辆车到宫门,对他说:“进去之后要见皇上,我亲自引导你。如果皇上问话,只管按我说的回答。”进见后,景穆太子说高允做事小心谨慎,加上他出身低微,主意都是崔浩拿的,请求赦免他。皇帝召见高允问:“国史都是崔浩写的吗?”高允回答:“《太祖记》是前任著作郎邓彦海写的;《先帝记》和《今记》,是我和崔浩一起写的,但我写的比崔浩多。”皇帝大怒:“这比崔浩还严重,哪里还有活路?”景穆太子说:“皇上威严太重,高允吓糊涂了,说话颠三倒四。我之前问他,他都说是崔浩写的。”皇帝问高允:“像太子说的那样吗?”高允说:“我的罪应当灭族,不敢说假话。太子是因为我给他讲书时间长了,可怜我,替我求条命罢了。他其实没有问过我,我不敢胡言乱语。”皇帝对景穆太子说:“耿直啊!这也是人情难以做到的,他临死都不改口。而且对君王说实话,是忠贞之臣。宁可放过一个有罪的人,也该宽恕他。”高允最终得以免罪。这时皇帝把崔浩叫到面前,派人追问,崔浩惶恐迷惑答不上来。高允却每件事都申述清楚,有条有理。当时皇帝非常愤怒,命令高允起草诏书:从崔浩以下,仆役小吏以上,一共一百二十八人,全部诛灭五族。高允犹豫着不肯写,皇帝频频下诏催促严厉。高允请求再拜见一次,然后才起草诏书。皇帝召他上前,高允说:“崔浩所犯的罪,如果还有别的问题,不是我所敢知道的。单就他触犯忌讳这一点来说,罪不至死。”皇帝发怒,命令武士抓住高允。景穆太子下拜求情,皇帝说:“如果没有这个人惹我生气,就会有几千人死掉啊!”崔浩最终被灭了族,其余的人只杀了本人。宗钦临刑时感叹说:“高允恐怕是圣人吧!”
〔11〕景穆后让允,以不同己所导之言而令帝怒。允曰:“夫史籍,帝王之实录,将来之炯诫,今之所以观往,后之所以知今。是以言行举动,莫不备载,故人君慎焉。然浩世受殊遇,荣曜当时,私欲没其公廉,爱憎蔽其直理,此浩之责也。至于书朝廷起动之迹,言国家得失之事,此为史之本体,未为多违。然臣与浩实同其事,死生义无独殊。诚荷殿下再造之慈,违心苟免,非臣之意。”景穆动容称叹。允后与人言曰:“我不奉东宫导旨者,恐负翟黑子也。”
景穆太子责备高允,因为高允没有按照自己引导的话去说,使得皇帝发怒。高允说:“史书是帝王真实的记录,是未来的明确警戒,是今天用来观察过去、后代用来了解现在的依据。因此君主的言行举动,没有不详细记载的,所以君主对此非常谨慎。然而崔浩世代受到特殊的恩遇,荣耀显赫于当时,私欲淹没了他公正廉洁的品德,爱憎蒙蔽了他正直的道理,这是崔浩的过错。至于书写朝廷起动的轨迹,谈论国家得失的事情,这是史书的根本,并没有太多违背。然而我与崔浩实际共同参与此事,在生死道义上没有独自不同的道理。确实承蒙殿下再造的恩慈,但违背本心苟且免罪,不是我的意愿。”景穆太子为之动容,赞叹不已。高允后来对人说:“我不听从东宫引导的旨意,是恐怕对不起翟黑子。”
〔12〕景穆季年,颇亲近左右,营立田园,以收其利。允谏曰:“殿下,国之储贰,四海属心,言行举动,万方所则。而营立私田,畜养鸡犬,乃至贩酤市厘,与人争利,议声流布,不可追掩。夫天下者,殿下之天下,富有四海,何求而不获何欲而弗从?而与贩夫贩妇竞此尺寸?愿殿下少察过言,斥出佞邪,所在田园,分给贫下。如此,则休声日至,谤议可除。”景穆不纳。景穆之崩也,允久不进见,后见,升阶歔欷,悲不能止。帝流泪,命允使出。左右莫知其故,相谓曰:“允无何悲泣,令至尊哀伤,何也?”帝闻之,召而谓曰:“汝不知高允悲乎?崔浩诛时,允亦应死。东宫苦请,是以得免。今无东宫,允见朕悲耳。”先是,敕允集天文灾异,使事类相从,约而可观。允依《洪范传》《天文志》,撮其事要,略其文辞,凡为八篇。帝览而善之,曰:“高允之明灾异,亦岂减崔浩乎?”及文成即位,允颇有谋焉,司徒陆丽等皆受重赏,允既不蒙褒异,又终身不言。其忠而不伐,皆此类也。
景穆太子晚年的时候,非常亲近身边的近臣,经营农田园囿来获取利益。高允劝谏说:“殿下是国家的储君,天下人都归心于您,您的言行举止是各地效法的准则。现在您却营造私田,养鸡养狗,甚至到集市上贩卖货物,与百姓争夺利益,议论的声音已经四处流传,无法掩盖。天下是殿下的天下,您拥有四海,有什么需求得不到满足?有什么欲望不能实现?却要与那些小商小贩争夺这点微末之利?希望殿下稍微审视一下我这冒昧的言论,斥退奸佞小人,将现有的田园分给贫苦百姓。这样,美好的名声就会日日到来,诽谤的议论也可以消除了。”景穆太子没有采纳。景穆太子去世后,高允很久没有进见,后来进见时,登上台阶就抽泣不止,悲伤不能自禁。文成帝也流泪了,命令高允出去。身边的人不知道其中的原因,互相说:“高允没有什么缘故就悲伤哭泣,让皇上哀伤,这是为什么?”文成帝听说后,召见高允说:“你不知道高允为什么悲伤吗?崔浩被诛杀的时候,高允也应当被处死。东宫太子苦苦请求,因此得以免死。现在没有太子了,高允看见我就悲伤了。”在此之前,皇帝命令高允收集天文灾异的事例,使同类事情编排在一起,简约而便于阅览。高允依据《洪范传》和《天文志》,摘取其中的要点,省略华丽的文辞,一共编成八篇。皇帝看了认为很好,说:“高允明察灾异,难道比崔浩差吗?”到文成帝即位后,高允有很多谋划,司徒陆丽等人都受到重赏,高允既没有受到表彰,又终身不提自己的功劳。他的忠诚而不自我夸耀,都像这类事情。
〔13〕给事中郭善明,性多机巧,欲逞其能,劝文成大起宫室。允谏曰:“臣闻太祖道武皇帝既定天下,始建都邑。其所营立,必因农隙。今建国已久,宫室已备,永安前殿,足以朝会万国;西堂温室,足以安御圣躬;紫楼临望,可以周视远近。若广修壮丽为异观者,宜渐致之,不可仓卒。计斫材军士及诸杂役须二万,丁夫充作,老小供饷,合四万人,半年可讫。古人有言:‘一夫不耕,或受其饥,一妇不织,或受其寒。’况数万之众,其所损费,亦已多矣!”帝纳之。
给事中郭善明,这个人很机灵,想显摆自己的能耐,就劝文成帝大建宫殿。高允劝谏说:‘我听说太祖道武皇帝在平定天下之后,才开始建造都城。他兴建宫殿时,都是趁着农闲的时候。现在国家建立已经很久了,宫殿也齐备了,永安前殿足够用来朝见各国使臣;西堂温室足够用来让陛下安居;紫楼可以登高望远,观察远近情况。如果想要大修宏伟华丽的宫殿作为奇观,应该逐步进行,不能仓促。计算砍伐木材的军士和各种杂役需要两万人,再加上壮丁做工,老人小孩送饭,总共四万人,半年可以完工。古人说:一个农夫不耕种,就会有人挨饿;一个妇女不织布,就会有人受冻。何况是几万人的劳役,他们的耗费已经很大了!’皇帝接受了他的意见。
〔14〕允以文成纂承平之业,而风俗仍旧,婚娶丧葬,不依古式,乃谏曰:
高允认为,文成帝继承了太平盛世的基业,但社会风俗还是老样子,婚丧嫁娶不遵循古代的礼仪规范,于是进谏说:
〔15〕前朝之世,屡发明诏,禁诸婚娶,不得作乐。及葬送之日,歌谣鼓舞,杀牲烧葬,一切禁绝。虽条旨久班,而不革变,将由居上者未能悛改,为下者习以成俗,教化陵迟,一至于此。《诗》云‘尔之教矣,人胥效矣。’人君举动,不可不慎。《礼》云:嫁女之家,三日不息火;娶妻之家,三日不举乐。今诸王纳室,皆乐部给伎以为嬉戏,而独禁细人不得作乐,此一异也。
前朝的时候,多次发布诏令,禁止各种婚嫁中奏乐。到了送葬的日子,唱歌跳舞、杀牲口烧葬品,也一律禁止。虽然这些禁令条文颁布了很久,但始终没有改变,这是因为居上位的人自身没有改正,下面的人习以为常成了风俗,教化衰败到这种地步。《诗经》说:“你的教导啊,人们都会效仿。”君王的举动不可不谨慎。《礼记》说:嫁女儿的人家,三天不熄灯;娶妻子的人家,三天不奏乐。如今各位王侯娶妻,都从乐部调用乐伎来嬉戏,却唯独禁止百姓不准奏乐,这是第一件奇怪的事。
〔16〕古之婚者,皆采德义之门,妙简贞闲之女,先之以媒娉,继之以礼物,集僚友以重其别,亲御轮以崇其敬。今诸王十五便赐妻别居。然所配者,或长少差舛,或罪入掖庭,而以作合宗王,妃嫔藩懿,失礼之甚,无复此过。今皇子娶妻,多出宫掖,令天下小人,必依礼限,此二异也。
古代结婚的人,都是从有德行有道义的家庭中挑选,精心选择贞洁娴静的女子,先通过媒人提亲,然后送上聘礼,召集同僚朋友来重视婚礼的仪式感,新郎亲自驾车去迎亲以表示尊敬。现在各个亲王十五岁就被赐予妻子并另外居住。但是所配的女子,有的年龄大小不相称,有的因罪被没入宫中,却要和宗室亲王婚配,成为藩王的妃嫔,这在礼仪上的过失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如今皇子娶妻,大多出自宫廷,却要求天下的普通百姓必须按照礼节的规定来办,这是两件奇怪不合理的事情。
〔17〕凡万物之生,靡不有死,然葬者藏也,死者不可再见,故深藏之。昔尧葬谷林,农不易亩;舜葬苍梧,市不改肆。秦始皇作为地市,下锢三泉,死不旋踵,尸焚墓掘。由此推之,尧舜之俭,始皇之奢,是非可见。今国家营葬,费损巨亿,一旦焚之,以为灰烬。上为之而不辍,而禁下人之必止,此三异也。
世间万物有生命的东西,没有不死的。但葬礼的本意是掩藏遗体,因为死者不能再见到,所以要深埋起来。从前尧葬在谷林,农夫没有因为葬礼而改变田地;舜葬在苍梧,市场没有因为葬礼而改变店铺。秦始皇为自己修建地下宫殿,用铜液深锢到三重泉水之下,可死后没多久,尸体就被焚烧,陵墓也被挖掘。由此看来,尧舜的节俭和秦始皇的奢侈,谁是谁非一目了然。如今国家举办丧事,耗费巨大到上亿,一旦烧掉就化为灰烬。上头的人这样做而不停止,却禁止下面的人一定要停止,这是第三个怪现象。
〔18〕古者,祭必立尸,序其昭穆;使亡者有冯,致食飨之礼。今已葬之魂,人直求貌类者,事之如父母,宴好如夫妻,损败风化,黩乱情礼,莫此之甚。上未禁之,下不改绝,此四异也。
古时候,祭祀一定要立一个代表死者受祭的人(尸),按昭穆的辈分顺序排好;这样能让死者有个依靠,再举行供献酒食的礼仪。现在呢,对于已经下葬的魂灵,人们直接找长相相似的人,把他当父母一样伺候,像夫妻一样吃喝亲热,这简直是伤风败俗、亵渎情理,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事了。上边不禁止,下边也不改掉,这就是第四件怪事。
〔19〕夫大飨者,所以定礼仪,训万国,故圣王重之。至乃爵盈而不饮,肴乾而不食,乐非雅声则不奏,物非正色则不列。今之大会,内外相混,酒醉喧哓,罔有仪式,又俳优鄙亵,污辱视听。朝廷积习以为美,而责风俗之清纯,此五异也。
大型宴会本来是用来确定礼仪规范、教导各国诸侯的,所以圣明的君主非常重视它。古代宴会上,酒杯倒满却不喝,菜肴摆着却不吃,音乐如果不是雅正之声就不演奏,物品如果不是正规颜色就不摆放。可如今的聚会,宫廷内外的官员混在一起,喝醉了酒大声喧哗,完全没有规矩,还有那些演滑稽戏的艺人表演低俗下流的节目,玷污了大家的耳目。朝廷却把这种陋习当成好事,反过来要求社会风气清正纯洁,这是第五种反常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