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〕高允,字伯恭,勃海蓚人,汉太傅裒之后也。曾祖庆,慕容垂司空。祖父泰,吏部尚书。父韬,少以英朗知名,同郡封懿雅相推敬。亦仕慕容垂,为太尉从事中郎。道武平中山,以为丞相参军,早卒。
高允,字伯恭,是勃海郡蓚县人,汉朝太傅高裒的后代。他的曾祖父高庆,在后燕慕容垂手下担任司空。祖父高泰,担任吏部尚书。父亲高韬,年轻时因英明开朗而闻名,同郡的封懿非常推重敬仰他。高韬也曾在慕容垂手下做官,担任太尉从事中郎。北魏道武帝平定中山后,任命他为丞相参军,但他很早就去世了。
〔3〕允少孤夙成,有奇度,清河崔宏见而异之,叹曰:“高子黄中内润,文明外照,必为一代伟器,但吾恐不见耳。”年十余岁,祖父泰丧,还本郡。允推财与二弟而为沙门,名法净,未久而罢。性好文学,担笈负书,千里就业。博通经史、天文、术数,尤好《春秋公羊》。曾作《塞上公诗》,有混欣戚、遗得丧之致。
高允从小没了爹,但早早就懂事了,气度很不一般。清河人崔宏见了觉得他不同凡响,感慨地说:“高允这小伙子,内在品德像玉一样温润,外在文采又光彩照人,将来肯定能成一代大人物,只可惜我怕是看不到了。”十几岁的时候,他爷爷高泰去世,他回到了老家。高允把家产都分给了两个弟弟,自己跑去当了和尚,法名叫法净,可没多久又还俗了。他打小就喜欢做学问,背着书箱和行李,跑到千里之外去拜师求学。经书、史书、天文、历法、占卜算命样样精通,尤其喜欢《春秋公羊传》。他还写过一首《塞上公诗》,里面有那种把悲伤和快乐混在一起、把得到和失去都丢到脑后的味道。
〔4〕神三年581,太武舅阳平王杜超行征南大将军,镇邺,以允为从事中郎,年四十余矣。超以方春而诸州囚不决,表允与中郎吕熙等分诣诸州,共评狱事。熙等皆以贪秽得罪,唯允以清平获赏。府解,还家教授,受业者千余人。
在神䴥三年,太武帝的舅舅阳平王杜超代理征南大将军,镇守在邺城,任命高允担任从事中郎,当时高允已经四十多岁了。杜超因为正值春季而各州的囚犯还没有判决,就上表奏请让高允和中郎吕熙等人分别到各州,一同审理案件。吕熙等人都因为贪污受贿被治罪,只有高允因为清廉公正受到奖赏。后来杜超的行府解散,高允回到家中教授学生,跟随他学习的人有一千多人。
〔5〕四年,与卢玄等俱被征,拜中书博士,迁侍郎。与太原张伟并以本官领卫大将军乐安王范徒事中郎。范,太武宠弟,西镇长安,允甚有匡益,秦人称之。寻被征还。乐平王丕西讨上邽,复以本官参丕军事。以谋平凉州之勋,赐爵汶阳子。后奉诏领著作郎,与司徒崔浩述成国记。
(北魏某皇帝)四年,高允和卢玄等人一同被朝廷征召,授予中书博士的官职,后升任侍郎。他和太原人张伟各自以原来的官职兼任卫大将军、乐安王拓跋范的从事中郎。拓跋范是太武帝宠爱的弟弟,当时在西边镇守长安,高允对他很有辅助和益处,秦地的人都很称赞高允。不久高允被征召回朝。后来乐平王拓跋丕向西征讨上邽,高允再次以原来的官职参与拓跋丕的军事。因为谋划平定凉州的功劳,被赐予汶阳子的爵位。之后,高允奉诏兼任著作郎,和司徒崔浩一起编撰完成了国史。
〔6〕时浩集诸术士,考校汉元以来,日月薄蚀,五星行度,并讥前史之失,别为魏历以示允。允曰:“善言远者,必先验于近。且汉元年冬十月,五星聚于东井,此乃历术之浅事。今讥汉史而不觉此谬,恐后之讥今,犹今之讥古。”浩曰:“所谬云何?”允曰:“案《星传》,金、水二星,常附日而行,冬十月,日旦在尾、箕,昏没于申南,而东井方出于寅北,二星何因背日而行?是史官欲神其事,不复推之于理。”浩曰:“欲为变者,何所不可?君独不疑三星之聚,而怪二星之来。”允曰:“此不可以空言争,宜更审之。”时坐者咸怪,唯东宫少傅游雅曰:“高君长于历,当不虚言也。”后岁余,浩谓允曰:“先所论者,本不经心,及更考究,果如君语。以前三月聚于东井,非十月也。”又谓雅曰:“高允之术,阳源之射也。”众乃叹服。允虽明于历数,初不推步有所论说。惟游雅数以灾异问允。允曰:“昔人有言,知之甚难。既知,复恐漏泄,不如不知也。天下妙理至多,何遽问此。”雅乃止。寻以本官为秦王翰傅。后敕以经授景穆,甚见礼待。又诏允与侍郎公孙质、李灵、胡方回共定律令。
当时崔浩召集了各位方术之士,考核校订从汉朝初年以来日月交食和五星运行的度数,并且讥讽以前史书的错误,另外编写了一部魏国的历法拿给高允看。高允说:“擅长谈论远古的人,必须先拿眼前的事来验证。再说汉朝元年冬天十月,五星聚集在东井,这本来是历法推算中的浅薄之事。如今您讥讽汉史却没有觉察这个错误,恐怕后人讥讽我们,就像我们今天讥讽古人一样。”崔浩说:“错在哪里?”高允说:“根据《星传》,金星和水星常常依附太阳运行。冬天十月,太阳早晨在尾宿和箕宿附近,黄昏时沉没在申方以南,而东井星刚刚出现在寅方以北,金星和水星为什么能背着太阳运行?这是史官想要神化这件事,不再按常理推究的缘故。”崔浩说:“想要制造变异的人,有什么不可以做的?你偏偏不怀疑三颗星聚集,却责怪这两颗星出现。”高允说:“这不能靠空话争辩,应该再仔细审查。”当时在座的人都觉得奇怪,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:“高先生擅长历法,应当不是虚言。”过了一年多,崔浩对高允说:“先前所讨论的事,我原本没有在意,等到重新考究,果然像你说的那样。星星是在前一年的三月聚集在东井,不是十月。”又对游雅说:“高允的术数,就像阳源射箭一样精准。”大家于是感叹佩服。高允虽然通晓历法,但起初并不推算有所论说。只有游雅多次拿灾异之事问高允。高允说:“古人有句话,知道这些事很难。既然知道了,又害怕泄露,不如不知道。天下精妙的道理太多了,何必要急着问这个。”游雅于是停止。不久高允以原来的官职担任秦王拓跋翰的师傅。后来皇帝命令他教授景穆太子经书,很受礼遇。又下诏让高允和侍郎公孙质、李灵、胡方回共同制定律令。
〔7〕太武引允与论刑政,言甚称旨。因问允“万机何者为先”。时多禁封良田,又京师游食众。允因曰:“臣少也贱,所知唯田,请言农事。古人云:方一里则为田三顷七十亩,方百里则田三万七千顷。若劝之,则亩益三升;不劝,则亩损三升。方百里损益之率,为粟二百二十二万斛,况以天下之广乎?若公私有储,虽遇饥年,复何忧乎?”帝善之,遂除田禁,悉以授百姓。
太武帝召见高允,和他谈论刑法和政务,高允的回答很合皇帝的心意。于是太武帝问高允:“那么多国家大事,哪一件是最要紧的?”当时朝廷把很多好田地都封禁起来不让百姓耕种,京城里又有很多游手好闲、靠人养活的人。高允趁机说:“我小时候家里穷,只懂得种田的事,就让我说说农业吧。古人说:方圆一里的土地,折合农田三百七十亩;方圆百里的土地,就有三万七千顷。如果鼓励耕作,每亩可以多收三升;不鼓励,每亩就会少收三升。方圆百里算下来,收成相差二百二十二万斛粮食,更何况整个天下呢?如果国家和百姓家里都有存粮,就算遇上荒年,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”太武帝觉得他说得对,于是废除了封禁良田的法令,把田地都分给了百姓。
〔8〕初,崔浩荐冀、定、相、幽、并五州士数十人,各起家为郡守。景穆谓诰曰:“先召之人,亦州郡选也,在职已久,勤劳未答。今可先补前召,外任郡县;以新召者代为郎吏。又守令宰人,宜使更事者。”浩固争而遣之。允闻之,谓东宫博士管恬曰:“崔其不免乎!苟逞其非而校胜于上,何以能济?辽东公翟黑子有宠于太武,奉使并州,受布千疋。事发,黑子问允:“主上问我,首乎?讳乎?”允曰:“公帏幄宠臣,答诏宜实。”中书侍郎崔鉴、公孙质等咸言宜讳之。黑子以鉴等为亲己,怒而绝允,而不以实对,终获罪戮。
先前,崔浩推荐了冀州、定州、相州、幽州、并州五个州的数十名士人,都直接从平民起用为郡守。景穆帝对崔浩说:“之前征召的人,也是从州郡选拔的,在职时间很长,功劳还没有回报。现在应该先补用之前征召的人,到地方担任郡县官职;把新征召的人替换为郎吏。而且郡守县令这些官员,应该让有经验的人担任。”崔浩坚持争执,还是派遣了新的人选。高允听说了这件事,对东宫博士管恬说:“崔浩恐怕不能免除灾祸了!如果放任自己的错误而和君主争胜,怎么能成功呢?”辽东公翟黑子受到太武帝的宠信,奉命出使并州,接受了一千匹布。事情败露后,翟黑子问高允:“主上问我,我是坦白呢,还是隐瞒呢?”高允说:“公是宫中的宠臣,回答诏问应当诚实。”中书侍郎崔鉴、公孙质等人都说应该隐瞒。翟黑子认为崔鉴等人亲近自己,生气地与高允绝交,没有如实回答,最终获罪被杀。
〔9〕时著作令史闵湛、郄檦性巧佞,为崔浩信待。见浩所注《诗》《书》《论语》及《易》,遂上疏言马、郑、王、贾不如浩之精微,请收藏境内诸书,班浩所注。并求敕浩注《礼》《传》。浩亦表荐湛有著述才。湛等又劝浩刊所撰国史于石,以彰直笔。允闻之,谓著作郎宗钦曰:“闵湛所营分寸之间,恐为崔门万世之祸,吾徒无类矣。”未几而难作。
当时,著作令史闵湛和郄檦生性巧言谄媚,得到崔浩的信任和厚待。他们看到崔浩注释的《诗经》《尚书》《论语》和《易经》,就上奏说马融、郑玄、王肃、贾逵的注释都比不上崔浩的精细微妙,请求将国内的各种书籍都收藏起来,颁行崔浩的注释。并请求下令让崔浩注释《礼经》和《左传》。崔浩也上表推荐闵湛,说他有著书立说的才能。闵湛等人又劝崔浩把他所撰写的国史刻在石碑上,以彰显他的公正笔法。高允听说了这件事,对著作郎宗钦说:“闵湛所搞的这些名堂,恐怕会给崔家带来万世的灾祸,我们这些人也要跟着遭殃了。”没过多久,灾祸就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