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1〕澄又奏:“司州牧、高阳王臣雍拷杀奉朝请韩元昭、前门下录事姚敬贤,虽因公事,理实未尽。何者?若昭等状彰,死罪以定,应刑于都市,与众弃之。如其疑似不分,情理未究,不宜以三清九流之官,杖下便死,轻绝人命,伤理败法。往年在州,于大市鞭杀五人,及检贼状,全无寸尺。今复酷害,一至于此。朝野云云,咸怀惊愕。若生杀在下,虐专于臣,人君之权,安所复用?请以见事付廷尉推究,验其为劫之状,察其拷杀之理。”诏从之。澄当官无所回避。又奏垦田授受之制八条,甚有纲贯。西域嚈哒、波斯诸国,各因公使,并遗澄骏马一匹。澄请付太仆,以充国闲。诏曰:“王廉贞之德,有过楚相,可敕付厩,以成君子大哉之美。”
元澄又上奏说:“司州牧、高阳王元雍拷打并杀害了奉朝请韩元昭、前门下录事姚敬贤,虽然说是为了公事,但在道理上确实有欠妥当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如果韩元昭等人的罪状确凿,死罪已定,就应该在闹市公开行刑,让大家一起唾弃他们。如果罪状还不清楚,事理还没查明白,就不应该因为他们是朝廷命官,就随便在棍棒下打死,这样轻率地断绝人命,伤害了情理,败坏了法度。往年他在州里任职时,在大街上鞭死了五个人,等到核查被指控为贼人的状子,完全没有一点根据。如今又这样残酷害人,竟然到了这个地步。朝廷内外议论纷纷,都感到震惊害怕。如果生杀大权掌握在臣子手中,暴虐专断由臣子说了算,那君主的权力还怎么体现呢?请求将这件事交给廷尉彻底追查,核实他们被指控为强盗的证据,查清他们被拷打致死的原因。”皇帝下诏听从了他的建议。元澄做官正直无所回避。他又上奏了关于开垦田地、分配土地的八条规定,很有条理和纲领。西域的嚈哒、波斯等国,各自趁着公使前来的时候,一起送给了元澄一匹骏马。元澄请求交给太仆,用来充实国家的马厩。皇帝下诏说:“王爷廉洁正直的品德,超过了楚国的贤相,可以下令交给马厩,以成全君子大义的美德。”
〔22〕御史中尉、东平王匡奏请取景明元年500以来内外考簿、吏部除书、中兵勋案并诸殿最,欲以案校窃阶盗官之人。灵太后许之。澄表以为“御史之体,风闻是司。至于昌勋妄阶,皆有处别。若一处有风谣,即应摄其一簿,研检虚实。若差殊不同,伪情自露,然后绳以典刑,人谁不服?岂有移一省之事,穷革世之尤,如此求过,谁堪其罪?斯实圣朝所宜重慎也。”灵太后纳之,乃止。后迁司徒公,侍中、尚书令如故。
御史中尉、东平王元匡上奏请求调取自景明元年以来朝廷内外的考核记录、吏部的任命文书、中兵部门的功勋案卷以及各种政绩考核结果,想要用来核查那些窃取官阶、盗取官职的人。灵太后同意了。元澄上表说:“御史的职责,是负责根据传闻进行调查。至于那些冒功求赏、妄加官阶的情况,都有专门的机构分别处理。如果某个地方有风闻传言,就应该调取那一处的簿册,仔细核查真假。如果发现差异不同,虚假的情况自然就会暴露,然后依法惩处,谁会不服呢?哪有调动整个省的事务,去彻底革除历代积弊,像这样搜求过错,谁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罪名?这实在是圣朝应当慎重对待的事情。”灵太后采纳了他的意见,于是停止了(大规模核查)。后来元澄升任司徒公,侍中、尚书令的职务不变。
〔23〕神龟元年518,诏加女侍中貂蝉,同外侍中之饰。澄上表谏曰:“高祖、世宗皆有女侍中官,未见缀金蝉于象珥,极鼲貂于鬓发。江南伪晋穆何后有女尚书而加貂珰,此乃衰乱之世,妖妄之服。且妇人而服男子之服,至阴而阳,故自穆、哀以降,国统二绝。因是刘裕所以篡逆。礼容举措,风化之本,请依常仪,追还前诏。”帝从之。
神龟元年,皇帝下诏给女侍中增加貂蝉冠饰,与宫外侍中的装饰相同。元澄上奏劝谏说:“高祖和世宗都设置过女侍中这个官职,但没见过把金蝉装饰在象牙耳珰上,把鼲貂毛皮缀在鬓发上的。江南伪晋穆帝的何皇后有女尚书并且加饰貂珰,这是衰败混乱的朝代才会有的妖异怪诞的服饰。况且妇人穿男子的衣服,这是至阴化为至阳,所以从穆帝、哀帝以后,国家传承断绝了两次。刘裕因此得以篡位叛逆。礼仪容貌、举止行为,是风俗教化的根本,请求按照通常的礼仪,收回先前的诏令。”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。
〔24〕时太后锐于兴缮,在京师则起永宁、太上公等佛寺,工费不少,外州各造五级佛图。又数为一切斋会,施物动至万计。百姓疲于土木之功,金银之价为之踊上。削夺百官禄力,费损库藏。兼曲赉左右,日有数千。澄上表极言得失。虽卒不从,常优答礼之。政无大小,皆引参预。澄亦尽心匡辅,事有不便于人者,必于谏诤,殷勤不已,内外咸敬惮之。
当时太后热衷于大兴土木,在京城修建了永宁寺、太上公寺等佛寺,工程费用巨大,各州也建造了五层佛塔。又多次举办各种斋会,布施的物品动不动就数以万计。百姓被土木工程搞得疲惫不堪,金银的价格因此飞涨。朝廷削减了百官的俸禄和力役,损耗了国库的钱财。同时太后还私下赏赐身边人,每天多达数千。澄(任城王元澄)上奏章极力陈述利弊得失。虽然太后最终没有听从,但常常用优厚的礼节回应他。无论政事大小,都让他参与。澄也尽心尽力辅佐,遇到不利于百姓的事情,一定直言劝谏,非常恳切,朝廷内外都敬畏他。
〔25〕二年519,薨,赠假黄钺、使持节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太傅、领太尉公,加以殊礼,备九锡,依晋大司马齐王攸故事,谥曰文宣王。澄之葬也,凶饰甚盛。灵太后亲送郊外,停舆悲哭,哀恸左右。百官会赴千余人,莫不欷歔,当时以为哀荣之极。第四子彝袭。
二年,他去世了。朝廷追赠他假黄钺、使持节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太傅、领太尉公这些官职,还给了特殊的礼遇,配齐了九锡,按照晋代大司马齐王攸的规格来办丧事,谥号叫作文宣王。等元澄下葬的时候,丧事的排场特别大。灵太后亲自送到郊外,停下车来痛哭流涕,悲痛的情绪感染了身边的人。前来参加葬礼的官员有一千多人,没有一个不跟着抽泣的,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是死后哀荣的极致。他的第四个儿子元彝继承了爵位。
〔26〕彝字子伦,继室冯氏所生,颇有父风。拜通直散骑常侍。及元叉专权而彝耻于托附,故不得显职。庄帝初,河阴遇害。赠仪同三司、青州刺史,谥曰文。
彝,字子伦,是继室冯氏所生,很有父亲的风范。被任命为通直散骑常侍。等到元叉专权的时候,彝耻于依附他,所以没能得到显要的官职。庄帝初年,在河阴遇害。被追赠仪同三司、青州刺史,谥号为文。
〔27〕彝庶长兄顺,字子和。年九岁,师事乐安陈丰,初书王羲之《小学篇》数千言,昼夜诵之,旬有五日,一皆通彻。丰奇之。白澄曰:“丰十五从师,迄于白首,耳目所经,未见此比,江夏黄童不得无双也。”澄笑曰:“蓝田生玉,何容不尔。”十六通《杜氏春秋》,下帷读书,笃志爱古。性謇愕,淡于荣利,好饮酒,解鼓琴。每长吟永叹,托咏虚室。宣武时,上《魏道颂》,文多不载。起家为给事中。时高肇权重,天下人士望尘拜伏。顺曾怀刺诣肇门,门者以其年少,答云:“在坐大有贵客”。不肯为通。顺叱之曰:“任城王儿可是贱也?”及见,直往登床,捧手抗礼,王公先达莫不怪慑;而顺辞吐傲然,若无所睹。肇谓众宾曰:“此儿豪气尚尔,况其父乎!”及去,肇加敬送之。澄闻之大怒,杖之数十。后拜太常少卿,以父忧去职,哭泣欧血,身自负土。时年二十五,便有白发,免丧抽去,不复更生,世人以为孝思所致。
元顺,字子和,是元彝的庶出长兄。九岁时,拜乐安人陈丰为师,最初书写王羲之的《小学篇》几千字,昼夜诵读,十五天后,全部通晓透彻。陈丰认为他奇特,对元澄说:“我十五岁从师学习,直到白头,所见所闻,没有见过能比得上他的,江夏的黄童也不能算是独一无二了。”元澄笑着说:“蓝田出美玉,怎么会不这样呢?”十六岁时精通《杜氏春秋》,闭门读书,专心致志,爱好古道。他性格刚直,淡泊名利,喜好饮酒,懂得弹琴。常常长声吟咏,在空室中寄托情怀。宣武帝时,呈上《魏道颂》,文章内容多不记载。最初任职给事中。当时高肇权势很大,天下人士望风拜伏。元顺曾怀揣名帖到高肇门口,守门人见他年轻,回答说:“里面在座有很多贵客。”不肯为他通报。元顺斥责说:“任城王的儿子难道是低贱的吗?”等到见面,他直接登上座位,拱手行对等礼,在场王公前辈无不惊骇,但元顺言辞傲慢,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高肇对众宾客说:“这孩子豪气尚且如此,何况他父亲呢!”离开时,高肇更加敬重地送他。元澄听说后大怒,打了他几十杖。后来任太常少卿,因父亲去世离职,哭泣吐血,亲自背土筑坟。当时二十五岁,就有了白发,守丧期满拔掉白发,不再生长,世人认为是孝心所致。
〔28〕寻除给事黄门侍郎。时领军元叉威势尤盛,凡有迁授,莫不造门谢谒。顺拜表而已,曾不诣叉。叉谓顺曰:“卿何得聊不见我?”顺正色曰:“天子富于春秋,委政宗辅,叔父宜以至公为心,举士报国。如何卖恩,责人私谢,岂所望也!”至于朝论得失,顺常鲠言正议,曾不阿旨。由此见惮,出除恒州刺史。顺谓叉曰:“北镇纷纭,方为国梗,请假都督,为国屏捍。”叉心疑难,不欲授以兵官,谓顺曰:“此朝廷之事,非我所裁。”顺曰:“叔父既杀生由己,自言天历应在我躬,何得复有朝廷?”叉弥忿惮之。转齐州刺史。顺自负有才,不得居内,每怀郁怏,形于言色。遂纵酒自娱,不亲政事。叉解领军,征为给事黄门侍郎。亲友郊迎,贺其得入。顺曰:“不患不入,正恐入而复出耳。”俄兼殿中尚书,转侍中。初,中山王熙起兵讨元叉,不果而诛。及灵太后反政,方得改葬。顺侍坐西游园,因奏太后曰:“臣昨往看中山家葬,非唯宗亲哀其冤酷,行路士庶见一家十丧,皆为青族旐,莫不酸泣。”叉妻时在太后侧,顺指之曰:“陛下奈何以一妹之故,不伏元叉之罪,使天下怀冤?”太后默然不语。
不久被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。当时领军元叉权势气焰特别盛大,凡有升迁授职的,没有不登门拜谢的。元顺只是呈上谢表而已,竟然不去拜访元叉。元叉对元顺说:“你怎么能如此不肯见我?”元顺严肃地说:“天子正年轻,把政事委托给宗室辅政大臣,叔父应该以大公无私之心,选拔人才报效国家。怎么能卖弄恩情,要求别人私下感谢,这哪里是所期望的啊!”至于朝中议论政事得失,元顺常常直言不讳地批评,从不迎合旨意。因此被人畏惧,外调担任恒州刺史。元顺对元叉说:“北镇纷乱,正成为国家的祸患,请给我都督之职,为国家捍卫边疆。”元叉心中疑虑,不想授予他兵权,对元顺说:“这是朝廷的事,不是我所能决定的。”元顺说:“叔父既然生杀予夺由自己掌控,自称天命应当在我身上,怎么还能有朝廷?”元叉更加愤怒害怕他。转任齐州刺史。元顺自负有才能,不能留在朝廷任职,常常心中郁闷,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。于是纵酒自娱,不亲自处理政事。后来元叉被解除领军职务,元顺被征召回京任给事黄门侍郎。亲友到郊外迎接,祝贺他得以回京。元顺说:“不担心不能回京,就怕回京后又会被外放。”不久兼任殿中尚书,转任侍中。当初,中山王元熙起兵讨伐元叉,没有成功而被杀。等到灵太后重新执政,才得以改葬。元顺陪坐在西游园,于是上奏太后说:“臣昨天去看中山王家的葬礼,不仅是宗室亲属哀叹他的冤屈,路上的士人百姓看到一家十人丧命,都举着青色的旗幡,无不悲伤哭泣。”元叉的妻子当时在太后身边,元顺指着她说:“陛下怎么能因为一个妹妹的缘故,不使元叉伏法,让天下人怀冤?”太后沉默不语。
〔29〕就德兴于营州反,使尚书卢同往讨之,大败而还。属侍中穆绍与顺侍坐,因论同之罪。同先有近宅借绍,绍颇欲为言。顺勃然曰:“卢同终将无罪!”太后曰:“何得如侍中之言?”顺曰:“同有好宅与要势侍中,岂虑罪也?”绍惭,不敢复言。
就德兴在营州反叛,朝廷派尚书卢同去讨伐,结果大败而归。当时侍中穆绍和元顺在太后身边陪坐,于是讨论卢同的罪过。卢同先前有靠近的宅子借给穆绍住,穆绍很想为他说话。元顺生气地说:“卢同终究会是无罪的!”太后说:“你怎么也像侍中那样说话?”元顺说:“卢同有好宅子送给了有权势的侍中,哪里还会担心有罪呢?”穆绍感到惭愧,不敢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