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任城王云,和平五年464封。少聪慧,年五岁,景穆崩,号哭不绝声。太武抱之泣曰:“汝何知而有成人意也!”献文时,拜都督中外诸军事、中都大官,听讼,甚收时誉。及献文欲禅位于京兆王子推,王公卿士莫敢先言。云进曰:“父子相传久矣,皇魏未之有革。”太尉源贺又进以为不可,愿思任城之言。东阳公元丕等进曰:“皇太子虽圣德夙彰,然实冲幼。陛下欲隆独善,其若宗庙何?”帝曰:“储宫正统,群公相之,有何不可?”于是传位孝文。
任城王拓跋云,在和平五年被封为王。他小时候很聪明,五岁时景穆太子去世,他哭得不停。太武帝抱着他哭着说:“你怎么知道哀伤并且有大人意态呢!”献文帝时,被任命为都督中外诸军事、中都大官,审理诉讼案件,很受当时人的赞誉。等到献文帝想要传位给京兆王拓跋子推,王公卿士没有人敢先说话。拓跋云进言说:“父子相传已经很久了,皇魏没有改变过这种制度。”太尉源贺也进言认为不可以,希望献文帝考虑任城王的话。东阳公元丕等人进言说:“皇太子虽然圣德早显,但实际上还很年幼。陛下想要独善其身,那宗庙社稷怎么办?”皇帝说:“太子是正统,各位公卿辅佐他,有什么不可以?”于是传位给孝文帝。
〔2〕后蠕蠕犯塞,云为中军大都督,从献文讨之。过大碛,云曰:“夷狄之马初不见武头盾,若令此盾在前,破之必矣。”帝从之,命敕勒首领,执手劳遣之。于是相率而歌,方驾而前。大破之,获其凶首。后仇池氐反,又命云讨平之。除开府、徐州刺史。云以太妃盖氏薨,表求解任。献文不许。云悲号动疾,乃许之。性善抚接,深得徐方之心,为百姓所追恋,送遗钱货,一无所受。
后来柔然侵犯边境,云担任中军大都督,跟随献文帝去征讨。经过大沙漠时,云说:“戎狄的战马从没见过武头盾,如果把这种盾牌放在前面,一定能打败他们。”献文帝听从了,命令敕勒部落的首领,握着他的手慰劳一番然后送走。于是大家一个接一个唱着歌,并排驾车向前冲,大败敌军,俘虏了他们的首领。后来仇池的氐人反叛,又命令云去讨伐平定。授予他开府、徐州刺史的官职。云因为太妃盖氏去世,上表请求解除职务。献文帝不同意。云悲痛号哭以至于生病,献文帝才允许了。他生性善于安抚接济,深得徐州百姓的心,被百姓追思爱戴,送给他钱财礼物,一概没有接受。
〔3〕再迁冀州刺史,甚得下情。于是合州请户输绢五尺、粟五升,以报云恩。孝文嘉之,诏宣告天下,使知劝励。迁长安镇都大将、雍州刺史。云廉谨自修,留心庶狱,挫抑豪强,劫盗止息,州人颂之者千余人。太和五年481,薨于州,遗令薄葬,勿受赠襚,诸子奉遵其旨。谥曰康,陪葬云中之金陵。
(元云)再次升迁担任冀州刺史,非常了解百姓的心意。于是整个冀州的百姓请求每户交纳五尺绢、五升粟,来报答他的恩德。孝文帝嘉奖了他,下诏宣告天下,让人们知道要劝勉鼓励。后来他又升任长安镇都大将、雍州刺史。元云廉洁谨慎,注重自我修养,留心各种案件,压制豪强,盗贼因此停止作乱,州里歌颂他的人有上千人。太和五年,他在雍州去世,留下遗嘱要求薄葬,不要接受赠送的丧葬用品,他的儿子们都遵照他的遗愿。谥号为康,陪葬在云中的金陵。
〔4〕长子澄,字道镜,少好学,美鬓发,善举止,言辞清辩,响若县钟。康王薨,居丧以孝闻。袭封,加征北大将军。以氐羌反叛,除征南大将军、梁州刺史。文明太后引见诫厉之,顾谓中书令李冲曰:“此儿风神吐发,当为宗室领袖,是行当不辱命,我不妄也。”澄至州,诱导怀附,西南款顺。加侍中,赐衣一袭,乘黄马一匹,以旌其能。转开府、徐州刺史,甚著声绩。朝京师,引见于皇信堂。孝文诏澄曰:“昔郑子产铸刑书而晋叔向非之。此二人皆贤士,得失竟谁?”对曰:“郑国寡弱,摄于强邻,人情去就,非刑莫制,故铸刑书以示威。虽乖古式,合今权道。”帝方革变,深善其对,笑曰:“任城当欲为魏子产也。朕方创改朝制,当与任城共万世之功。”后征为中书令,改授尚书令。齐庾荜来朝,见澄音韵遒雅,风仪秀逸,谓主客郎张彝曰:“往魏任城以武著称,今魏任城乃以文见美也。”
大儿子元澄,字道镜,年轻时喜欢学习,胡须头发漂亮,举止优雅,言辞清晰雄辩,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。康王去世后,他守丧期间因为孝顺而闻名。继承爵位,被加封为征北大将军。因为氐羌反叛,被任命为征南大将军、梁州刺史。文明太后召见他并告诫勉励,回头对中书令李冲说:“这个孩子神采飞扬,应当是宗室的领袖,这次出行一定不会辱没使命,我没有看错。”元澄到达梁州,诱导安抚,西南地区的人诚恳归顺。加封侍中,赐予一套衣服,一匹黄马,以表彰他的才能。转任开府、徐州刺史,声名政绩卓著。到京城朝见,在皇信堂被召见。孝文帝下诏问元澄:“从前郑国的子产铸造刑书,而晋国的叔向非议他。这两人都是贤士,得失到底如何?”元澄回答说:“郑国弱小,被强大的邻国胁迫,人心背离,没有刑罚就无法制服,所以铸造刑书以显示威严。虽然违背古代模式,但符合当今权宜之计。”孝文帝正进行变革,非常赞同他的回答,笑着说:“任城王想做魏国的子产啊。我正在创改朝制,应当与任城王共成万世之功。”后来征召为中书令,改授尚书令。齐国的庾荜来朝见,看到元澄音韵遒劲典雅,风度秀逸,对主客郎张彝说:“从前魏国的任城王以武著称,如今魏国的任城王却以文采被赞美。”
〔5〕时诏延四庙之子,下逮玄孙之胄,申宗宴于皇信堂。不以爵秩为列,悉序昭穆为次,用家人之礼。帝曰:“行礼已毕、欲令宗室各言其志,可率赋诗。”特命澄为七言连韵,与孝文往复赌赛,遂至极欢,际夜乃罢。
当时皇帝下诏邀请所有同宗同族的子孙,一直下到玄孙的后代,在皇信堂举行宗族宴会。大家不按官爵大小排列座位,全部按照辈分尊卑顺序,用家规私礼来对待。皇帝说:“行礼已经结束,想让宗室成员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,可以当场赋诗。”特别命令元澄作七言连句诗,和孝文帝互相唱和比赛,于是尽享欢乐,一直到夜晚才结束。
〔6〕后帝外示南讨,意在谋迁,齐于明堂左个。诏太常卿王谌,亲令龟卜易筮南伐之事,其兆遇《革》。澄进曰:“《易》言革者更也,将欲革君臣之命,汤、武得之为吉。陛下帝有天下,今日卜征,不得云革命,未可全为吉也。”帝厉声曰:“此象云大人武变,何言不吉也!”车驾还宫,便召澄,未及升阶,遥谓曰:“向者之《革》,今更欲论之。明堂之忿,惧众人竞言,沮我大计,故厉色怖文武耳。”乃独谓澄曰:“国家兴自北土,徙居平城,虽富有四海,文轨未一。此间用武之地,非可兴文。崤函帝宅,河洛王里,因兹大举,光宅中原,任城意以为何如?”澄深赞成其事。帝曰:“任城便是我之子房。”加抚军大将军、太子少保,又兼尚书左仆射。及车驾幸洛阳,定迁都之策,诏澄驰驿向北,问彼百司,论择可否。曰:“近论《革》,今真所谓革也。”澄既至代都,众闻迁诏,莫不惊骇。澄援引今古,徐以晓之,众乃开伏。遂南驰还报,会车驾于滑台。帝大悦曰:“若非任城,朕事业不得就也。”从幸邺宫。除吏部尚书。
后来,孝文帝对外宣称要南征,实际是想借机迁都,在明堂的东厢房斋戒。他下诏让太常卿王谌亲自用龟甲和蓍草占卜南征的事,结果得到了《革》卦。元澄进言说:“《易经》上说‘革’就是改变,想要变革君臣的命数,商汤、周武王得到它才算吉利。陛下您拥有天下,今天占卜征伐,不能说是革命,所以不完全是吉兆。”孝文帝严厉地说:“这个卦象说‘大人武变’,怎么能说不吉利!”回宫后,他立刻召见元澄,没等元澄走上台阶,就远远地说:“刚才那个《革》卦,我现在想再讨论一下。在明堂发火,是怕大家争着发言,坏了我的大计,所以才故意厉声吓唬文武官员罢了。”接着只对元澄说:“我们国家起自北方,迁居到平城,虽然占有四海,但文化制度还没有统一。平城这地方适合打仗,没办法推行文教。崤山、函谷关是帝王旧都,黄河、洛水一带才是王者的中心,所以我想大举行动,把都城迁到中原。任城王你看怎么样?”元澄完全赞成。孝文帝说:“任城王就是我的张良。”于是加封元澄为抚军大将军、太子少保,又兼任尚书左仆射。等到孝文帝巡视洛阳,定下迁都的大计后,下诏让元澄骑驿马赶回北方,向各部门官员征求意见,讨论迁都的利弊。元澄说:“最近刚讨论过《革》卦,现在真成了革命了。”元澄到了代都,大家听说迁都的诏令,没有不震惊的。元澄引古证今,慢慢地开导他们,大家才明白过来,表示信服。于是元澄骑马南驰回去报告,在滑台见到了孝文帝。孝文帝非常高兴地说:“要不是任城王,我的事业就成不了。”后来元澄又跟随孝文帝去了邺宫,被任命为吏部尚书。
〔7〕及车驾自代北巡,留澄铨简旧臣。初,魏自公侯以下,动有万数,冗散无事。澄品为三等,量其优劣,尽其能否之用,咸无怨者。驾还洛京,复兼右仆射。
等到皇帝从代北巡幸回来,留下澄选拔考核旧臣。起初,北魏从公侯以下的官员,动不动就有上万人,闲散无事可做。澄将他们评定为三等,衡量他们的优劣,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,没有人有怨言。皇帝回到洛阳后,澄又兼任了右仆射。
〔8〕帝至北芒,遂幸洪池,命澄侍升龙舟。帝曰:“朕昨夜梦一老公,拜立路左,云晋侍中嵇绍,故此奉迎,神爽卑惧,似有求焉。”澄曰:“陛下经殷墟而吊比干,至洛阳而遗嵇绍,当是希恩而感梦。”帝曰:“朕既有此梦,或如任城所言。”于是求其兆域,遣使吊祭焉。
皇帝来到北芒山,接着到洪池去游览,命任城王元澄陪他一起登上龙舟。皇帝说:“我昨天晚上梦见一个老人,跪拜在路左边,自称是晋朝的侍中嵇绍,特意来迎接我,他的神情卑微而惶恐,好像有什么请求。”元澄说:“陛下经过殷商都城遗址时凭吊了比干,到了洛阳却忽略了嵇绍,这大概是他想得到您的恩泽才托梦的。”皇帝说:“既然我做了这个梦,或许就像你所说的。”于是派人寻找嵇绍墓地的范围,派使者前去吊祭。
〔9〕齐明帝既废弑自立,其雍州刺史曹武请以襄阳内附。车驾将自赴之,引澄及咸阳王禧、彭城王勰、司徒冯诞、司空穆亮、镇南李冲等议之。禧等或云宜行,或言宜止。帝曰:“众人意见不等,宜有客主,共相起发。任城与镇南为应留之议,朕当为宜行之论。诸公坐听,长者从之。”于是帝往复数交,驾遂南征,不从澄及李冲等言。后从征至县瓠,以疾笃还京。
齐明帝废掉前任皇帝并杀掉他后自己登基,他手下的雍州刺史曹武请求带着襄阳归附朝廷。皇帝(北魏孝文帝)打算亲自去接收,就召集任城王元澄、咸阳王元禧、彭城王元勰、司徒冯诞、司空穆亮、镇南将军李冲等人一起商议。元禧他们有的说应该去,有的说不该去。皇帝说:“大家的意见不统一,应该有赞成和反对两方,互相启发。任城王和镇南将军主张留下,我主张应该去。各位坐着听,谁说得对就听谁的。”于是皇帝和臣子们反复辩论,最后皇帝还是南征了,没有采纳元澄和李冲的意见。后来皇帝跟着大军到了县瓠,因为病重就返回了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