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9〕光等请谒者召嘉诣廷尉诏狱，制曰：“票骑将军、御史大夫、中二千石、二千石、诸大夫、博士、议郎议。”卫尉云等五十人以为：“如光等言可许。”议郎龚等以为：“嘉言事前后相违，无所执守，不任宰相之职，宜夺爵士，免为庶人。”永信少府猛等十人以为：“圣王断狱，必先原心定罪，探意立情，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，生者不衔怨而受罪。明主躬圣德，重大臣刑辟，广延有司议，欲使海内咸服。嘉罪名虽应法，圣王之于大臣，在舆为下，御坐则起，疾病视之无数，死则临吊之，废宗庙之祭，进之以礼，退之以义，诔之以行。案嘉本以相等为罪，罪恶虽著，大臣括发关械、裸躬就笞，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。今春月寒气错缪，霜露数降，宜示天下以宽和。臣等不知大义，唯陛下察焉。”有诏假谒者节，召丞相诣廷尉诏狱。
孔光等人请谒者召王嘉到廷尉的诏狱，皇帝下诏说：“由票骑将军、御史大夫、中二千石、二千石、诸大夫、博士、议郎讨论。”卫尉云等五十人认为：“照孔光等人说的可以批准。”议郎龚等认为：“王嘉言事前后矛盾，没有坚持，不称宰相之职，应当剥夺爵位土地，免为平民。”永信少府猛等十人认为：“圣王断案，一定先探究动机定罪，揣摩心意判定情节，所以死者不抱恨入地，生者不怀怨受罪。明主躬行圣德，重视大臣的刑罚，广泛延请有关部门讨论，想让天下人都心服。王嘉的罪名虽然依法应判，但圣王对于大臣，在车上时若见到大臣要下车，大臣上朝时皇帝要起身，大臣生病要多次探望，去世要亲临吊唁，甚至停止宗庙祭祀，以礼进用，以义退黜，以德行写诔文。现在王嘉因推荐梁相等人获罪，罪恶虽然明显，但让大臣披头散发、戴枷锁、赤身受笞，不是尊重国家、褒扬宗庙的做法。如今春月寒气错乱，霜露多次降临，应当向天下显示宽和。我们不知大义，请陛下明察。”皇帝下诏给谒者符节，召丞相到廷尉诏狱。
〔30〕使者既到府，掾史涕泣，共和药进嘉，嘉不肯服。主簿曰：“将相不对理陈冤，相踵以为故事，君侯宜引决。”使者危坐府门上。主簿复前进药，嘉引药杯以击地，谓官属曰：“丞相幸得备位三公，奉职负国，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。丞相岂儿女子邪，何谓咀药而死！”嘉遂装出，见使者再拜受诏，乘吏小车，去盖不冠，随使者诣廷尉。廷尉收嘉丞相、新甫侯印绶，缚嘉载致都船诏狱。
使者到了丞相府，掾史们哭泣着，一起调好毒药进献给王嘉，王嘉不肯服。主簿说：“将相不面对廷尉陈述冤情，前后相继成为惯例，您应当自己决断。”使者端正地坐在府门上。主簿再次上前进药，王嘉拿过药杯砸在地上，对下属说：“丞相有幸充任三公，履行职责有负国家，应当在都市受刑以昭示众人。丞相难道是儿女子吗，怎么是服毒而死！”王嘉于是整装出来，见到使者，拜了两拜接受诏书，乘坐吏卒的小车，去掉车盖、不戴帽子，跟随使者到廷尉。廷尉收缴了王嘉的丞相、新甫侯印绶，捆绑王嘉押送到都船诏狱。
〔31〕上闻嘉生自诣吏，大怒，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。吏诘问嘉，嘉对曰：“案事者思得实。窃见相等前治东平王狱，不以云为不当死，欲关公卿示重慎；置驿马传囚，势不得逾冬月，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验。复幸得蒙大赦，相等皆良善吏，臣窃为国惜贤，不私此三人。”狱吏曰：“苟如此，则君何以为罪犹当？有以负国，不空入狱矣。”吏稍侵辱嘉，嘉喟然卬天叹曰：“幸得充备宰相，不能进贤、退不肖，以是负国，死有余责。”吏问贤、不肖主名，嘉曰：“贤，故丞相孔光、故大司空何武，不能进；恶，高安侯董贤父子，佞邪乱朝，而不能退。罪当死，死无所恨。”嘉系狱二十余日，不食，欧血而死。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素重嘉而怜之，上遂免明，以董贤代之，语在《贤传》。
皇帝听说王嘉自己到吏那里去了，大怒，派将军以下与五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理。吏诘问王嘉，王嘉回答说：“调查案件的人想得到实情。我私下看到梁相等人先前审理东平王的案件，不认为刘云不该死，想通报公卿以示慎重；设置驿马押送囚犯，势必不能拖过冬月，实在看不出他们内外观望、阿附刘云的证据。后来又侥幸遇到大赦，梁相等人都是良善官吏，我私下为国爱惜贤才，不是偏私这三个人。”狱吏说：“如果这样，那你为什么还有罪？你既然有负国家，不是平白入狱的。”吏逐渐侵犯侮辱王嘉，王嘉喟然仰天叹道：“有幸充任宰相，不能进用贤才、斥退不肖，因此辜负国家，死有余罪。”吏问贤才和不肖者的名字，王嘉说：“贤才，是前丞相孔光、前大司空何武，我不能进用；恶人，是高安侯董贤父子，奸佞邪僻、扰乱朝政，我不能斥退。罪当死，死无所恨。”王嘉被囚禁二十多天，不吃东西，吐血而死。皇帝的舅舅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一向敬重王嘉并怜悯他，皇帝于是免了丁明，用董贤代替他，记载在《董贤传》中。
〔32〕嘉为相三年诛，国除。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言，复以孔光代嘉为丞相，征用何武为御史大夫。元始四年4，诏书追录忠臣，封嘉子崇为新甫侯，追谥嘉为忠侯。
王嘉担任丞相三年被诛杀，封国被废除。死后，皇帝看了他的回答而思念他的言论，又用孔光代替王嘉为丞相，征召何武为御史大夫。元始四年，下诏追录忠臣，封王嘉的儿子王崇为新甫侯，追谥王嘉为忠侯。
〔33〕师丹字仲公，琅邪东武人也。治《诗》，事匡衡。举孝廉为郎。元帝末，为博士，免。建始中，州举茂材，复补博士，出为东平王太傅。丞相方进、御史大夫孔光举丹论议深博、廉正守道，征入为光禄大夫、丞相司直。数月，复以光禄大夫给事中，由是为少府、光禄勋、侍中，甚见尊重。成帝末年，立定陶王为皇太子，以丹为太子太傅。哀帝即位，为左将军，赐爵关内侯，食邑，领尚书事，遂代王莽为大司马，封高乐侯。月余，徙为大司空。
师丹，字仲公，是琅邪郡东武县人。研习《诗经》，师从匡衡。被举荐为孝廉，任郎官。元帝末年，任博士，被免职。建始年间，州里举荐茂材，又补任博士，出京任东平王太傅。丞相翟方进、御史大夫孔光举荐师丹议论深刻广博、廉洁正直、恪守正道，征召入朝为光禄大夫、丞相司直。几个月后，又以光禄大夫身份任给事中，从此担任少府、光禄勋、侍中，很受尊重。成帝末年，立定陶王为皇太子，任命师丹为太子太傅。哀帝即位，师丹任左将军，赐爵关内侯，有食邑，兼管尚书事务，于是代替王莽为大司马，封高乐侯。一个多月后，调任大司空。
〔34〕上少在国，见成帝委政外家，王氏僭盛，常内邑邑。即位，多欲有所匡正。封拜丁、傅，夺王氏权。丹自以师傅居三公位，得信于上，上书言：“古者谅暗不言，听于冢宰，三年3无改于父之道。前大行尸柩在堂，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，赫然皆贵宠。封舅为阳安侯，皇后尊号未定，豫封父为孔乡侯。出侍中王邑、射声校尉王邯等。诏书比下，变动政事，卒暴无渐。臣纵不能明陈大义，复曾不能牢让爵位，相随空受封侯，增益陛下之过。间者郡国多地动，水出流杀人民，日月不明，王星失行，此皆举错失中，号令不定，法度失理，阴阳混浊之应也。臣伏惟人情无子，年虽六七十，犹博取而广求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，烛知至德，以壮年克己，立陛下为嗣。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，四海安宁，百姓不惧，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。臣闻天威不违颜咫尺，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，且克己躬行以观群下之从化。天下者，陛下之家也。肺附何患不富贵，不宜仓卒。先帝不量臣愚，以为太傅，陛下以臣托师傅，故亡功德而备鼎足，封大国，加赐黄金，位为三公，职在左右，不能尽忠补过，而令庶人窃议，灾异数见，此臣之大罪也。臣不敢言乞骸骨归于海滨，恐嫌于伪。诚惭负重责，义不得不尽死。”书数十上，多切直之言。
皇上年少时在封国，看到成帝将政事委托给外戚，王氏僭越强盛，常常心中郁闷。即位后，想多有匡正。封赏提拔丁氏、傅氏，夺回王氏的权力。师丹自以为身为师傅处于三公之位，得到皇帝信任，上书说：“古代帝王守丧期间不说话，政事听凭冢宰，三年不改变父亲的政策。先帝的灵柩还在堂上，您就封官赐爵给臣等以及亲属，赫然都显贵受宠。封舅舅为阳安侯，皇后尊号未定，就预先封父亲为孔乡侯。将侍中王邑、射声校尉王邯等人外放。诏书接连下达，变动政事，突然暴发没有渐进。我纵然不能明陈大义，又不能坚决辞让爵位，相随白白接受封侯，增加了陛下的过失。近来郡国多次地震，洪水泛滥淹死人民，日月不明，行星失位，这都是举措失当、号令不定、法度失理、阴阳混浊的应验。我想到人之常情，没有儿子，即使六七十岁，也还会广泛求取。孝成皇帝深察天命，明晓至德，在壮年克制自己，立陛下为继承人。先帝突然去世，陛下继位，四海安宁，百姓不惧，这是先帝圣德符合天人之功。我听说天威离颜面不过咫尺，希望陛下深思先帝为何立陛下之意，并且克制自己亲身践行，以观察群臣的顺从教化。天下是陛下的家。肺腑之亲何愁不富贵，不宜仓促。先帝不嫌我愚钝，任命我为太傅，陛下将我托付为师傅，所以我没有功德而备位三公，封大国，加赐黄金，位为三公，职责在左右，不能尽忠补过，却让百姓私下议论，灾异多次出现，这是我的大罪。我不敢说请求告老还乡，恐怕被认为是虚伪。实在惭愧辜负重责，按理不得不尽死力。”上书数十次，多是恳切直率之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