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4〕博本武吏,不更文法,及为刺史行部,吏民数百人遮道自言,官寺尽满。从事白请且留此县录见诸自言者,事毕乃发,欲以观试博。博心知之,告外趣驾。既白驾办,博出就车见自言者,使从事明敕告吏民:“欲言县丞尉者,刺史不察黄绶,各自诣郡。欲言二千石墨绶长吏者,使者行部还,诣治所。其民为吏所冤,及言盗贼辞讼事,各使属其部从事。”博驻车决遣,四五百人皆罢去,如神。吏民大惊,不意博应事变乃至于此。后博徐问,果老从事教民聚会。博杀此吏,州郡畏博威严。徙为并州刺史、护漕都尉,迁琅邪太守。
朱博本来是个武官,不熟悉文书法令。等到他担任刺史到郡县巡视时,有几百名吏民拦路告状,官署里都挤满了人。一位从事建议暂时留在这个县,登记接见那些告状的人,等事情处理完再出发,想用这种办法来考验朱博。朱博心里知道他的用意,就吩咐外面的人赶快准备车马。外面报告车马已备好,朱博出来上车,见到告状的人,让从事明确地告诉吏民:“要告县丞县尉的,刺史不审查这些佩黄绶的官员,让他们各自到郡里去告;要告郡守和县令长这些佩墨绶的官员的,等刺史巡视回来,到治所来告;如果是百姓被官吏冤枉,以及告发盗贼或诉讼的事,各自让他们到所属部门的从事那里去告。”朱博停下车来裁决处置,四五百人都散去了,处理得神速无比。吏民大为震惊,没想到朱博应对事变竟然到达这种程度。后来朱博慢慢查问,果然是一个老从事教唆百姓来聚会。朱博杀了这个从事,整个州郡都畏惧朱博的威严。后来朱博调任并州刺史、护漕都尉,又升任琅邪太守。
〔25〕齐舒缓养名,博新视事,右曹掾史皆移病卧。博问其故,对言:“惶恐!故事二千石新到,辄遣吏存问致意,乃敢起就职。”博奋髯抵几曰:“观齐儿欲以此为俗邪!”乃召见诸曹史书佐及县大吏,选视其可用者,出教置之。皆斥罢诸病吏,白巾走出府门。郡中大惊。顷之,门下掾赣遂耆老大儒,教授数百人,拜起舒迟。博出教主簿:“赣老生不习吏礼,主簿且教拜起,闲习乃止。”又敕功曹:“官属多褒衣大袑,不中节度,自今掾史衣皆令去地三寸。”博尤不爱诸生,所至郡辄罢去议曹,曰:“岂可复置谋曹邪!”文学儒吏时有奏记称说云云,博见谓曰:“如太守汉吏,奉三尺律令以从事耳,亡奈生所言圣人道何也!且持此道归,尧、舜君出,为陈说之。”其折逆人如此。视事数年,大改其俗,掾史礼节如梦、赵吏。
齐地的人舒缓好养名,朱博刚上任,右曹掾史都称病卧床。朱博问原因,他们回答说:“惶恐!按旧例,二千石新到,总是派吏员来问候致意,然后才敢起来就职。”朱博奋髯拍案说:“看齐地的小子们想以此为风俗吗!”于是召见诸曹史书佐和县中大吏,挑选其中可用的,发布教令安置他们。将那些称病的吏员全部斥退罢免,让他们戴着白巾走出府门。郡中大惊。不久,门下掾赣遂是位老儒,教授数百人,跪拜起立迟缓。朱博出教令吩咐主簿:“赣老先生不熟悉吏礼,主簿暂且教他跪拜起立,熟练了为止。”又命令功曹:“官属多穿宽大的衣服,不合节度,从今以后掾史的衣服都要离地三寸。”朱博尤其不喜欢诸生,所到郡县总是撤去议曹,说:“难道还能再设谋曹吗!”文学儒吏有时上奏记称说云云,朱博见到对他们说:“像我这样的太守是汉吏,奉三尺律令办事罢了,无奈你们所说的圣人道有什么办法!你们且拿着这些道回去,等到尧舜那样的君主出现,再向他们陈述。”他就是这样折辱反对别人。任职数年,大大改变了当地风俗,掾史的礼节变得像汝南、赵国等地的吏员一样。
〔26〕博治郡,常令属县各用其豪桀以为大吏,文武从宜。县有剧贼及它非常,博辄移书以诡责之。其尽力有效,必加厚赏;怀诈不称,诛罚辄行。以是豪强慹服。姑幕县有群辈八人报仇廷中,皆不得。长吏自系书言府,贼曹掾史自白请至姑幕。事留不出。功曹诸掾即皆自白,复不出。于是府丞诣阁,博乃见丕丞掾曰:“以为县自有长吏,府未尝与也,丞掾谓府当与之邪?”阁下书佐入,博口占檄文曰:“府告姑幕令丞:言贼发不得,有书。檄到,令丞就职,游檄王卿力有余,如律令!”王卿得敕惶怖,亲属失色,昼夜驰骛,十余日间捕得五人。博复移书曰:“王卿忧公甚效!檄到,赍伐阅诣府。部掾以下亦可用,渐尽其余矣。”其操持下,皆此类也。
朱博治理郡务,常让属县分别任用当地的豪杰作为大吏,文武各随其宜。县里有大盗及其他非常事件,朱博就发公文用诡诈的方式责备他们。那些尽力有效果的,必定给予厚赏;心怀欺诈不称职的,立即诛罚。因此豪强畏惧服从。姑幕县有八个人在县廷中报仇,都没抓到。长吏自己上书到郡府,贼曹掾史也请求到姑幕去。事情被搁置不处理。功曹等掾吏都来请求,仍然不处理。于是府丞到阁门前,朱博才接见府丞和掾吏说:“我认为县里自有长吏,郡府未曾参与,你们认为府应当参与吗?”阁下书佐进来,朱博口占檄文说:“府告知姑幕县令、县丞:说贼发未能捕获,有文书来。檄到,令丞各就本职,游檄王卿力量有余,按律令行事!”王卿得到敕令十分惶恐,亲属也失色,昼夜奔驰,十几天内捕获了五人。朱博又发公文说:“王卿忧公很有效!檄到,带着功劳簿到府来。部掾以下也可任用,逐渐捕获其余的了。”他控制下属的手段,都像这样。
〔27〕以高弟入守左冯翊,满岁为真。其治左冯翊,文理聪明殊不及薛宣,而多武谲,网络张设,少爱利,敢诛杀。然亦纵舍,时有大贷,下吏以此为尽力。
因政绩优异入朝代理左冯翊,满一年转为正式。他治理左冯翊,文理聪明远远不及薛宣,但多用武力和诡诈,多方设网罗,少有仁爱利民,敢于诛杀。然而有时也放纵释放,时常有大赦宽贷,下级官吏因此为他尽力。
〔28〕长陵大姓尚方禁少时尝盗人妻,见斫,创著其颊。府功曹受赂,白除禁调守尉。博闻知,以它事召见,视其面,果有瘢。博辟左右问禁:“是何等创也?”禁自知情得,叩头服状。博笑曰:“丈夫固时有是。冯翊欲洒卿耻,抆拭用禁,能自效不?”禁且喜且惧,对曰:“必死!”博因敕禁:“毋得泄语,有便宜,辄记言。”因亲信之以为耳目。禁晨夜发起部中盗贼及它伏奸,有功效。博擢禁连守县令。久之,召见功曹,闭阁数责以禁等事,与笔札使自记,“积受取一钱以上,无得有所匿。欺谩半言,断头矣!”功曹惶怖,具自疏奸臧,大小不敢隐。博知其对以实,乃令就席,受敕自改而已。投刀使削所记,遣出就职。功曹后常战栗,不敢蹉跌,博遂成就之。
长陵大姓尚方禁年轻时曾与人妻子通奸,被砍伤,伤痕留在脸上。郡府功曹接受贿赂,请求任命尚方禁调任守尉。朱博听说后,借其他事召见尚方禁,看他的脸,果然有疤痕。朱博屏退左右问尚方禁:“这是什么伤?”尚方禁自知事情败露,叩头服罪。朱博笑着说:“大丈夫本来常有这种事。我想帮你洗刷耻辱,提拔任用你,你能效力吗?”尚方禁又喜又怕,回答说:“愿效死力!”朱博于是告诫尚方禁:“不得泄露谈话,有便宜之事,就记下来报告。”于是亲近信任他,让他做耳目。尚方禁早晚揭发部中盗贼及其他潜伏奸邪,有功效。朱博提拔尚方禁接连代理县令。很久以后,召见功曹,关上门一一责备他关于尚方禁等事,给他笔札让他自己记录,“累计收受一钱以上的,不得隐瞒。说半句假话,就砍头!”功曹惶恐,全部自己写下奸赃,大小不敢隐瞒。朱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,于是让他就座,接受敕令让自己改正而已。扔下刀让他削去所记,打发出去就职。功曹后来常常战栗,不敢出差错,朱博于是成就了他。
〔29〕迁为大司农。岁余,坐小法,左迁犍为太守。先是,南蛮若儿数为寇盗,博厚结其昆弟,使为反间,袭杀之,郡中清。
升任大司农。一年多后,因小过失犯法,降职为犍为太守。在此之前,南蛮若儿多次为寇盗,朱博厚礼结交其兄弟,让他们做反间,袭杀了若儿,郡中清净。
〔30〕徙为山阳太守,病免官。复征为光禄大夫,迁廷尉,职典决疑,当讠献平天下狱。博恐为官属所诬,视事,召见正监典法掾史,谓曰:“廷尉本起于武吏,不通法律,幸有众贤,亦何忧!然廷尉治郡断狱以来且二十年,亦独耳剽日久,三尺律令,人事出其中。掾史试与正监共撰前世决事吏议难知者数十事,持以问廷尉,得为诸君覆意之。”正监以为博苟强,意未必能然,即共条白焉。博皆召掾史,并坐而问,为平处其轻重,十中八九。官属咸服博之疏略,材过人也。每迁徙易官,所到辄出奇谲如此,以明示下为不可欺者。
调任山阳太守,因病免官。后又征召为光禄大夫,升任廷尉,负责决断疑难案件,平反天下狱案。朱博担心被官属诬陷,就职后,召见正监、典法掾史,对他们说:“廷尉本是武吏出身,不通法律,幸好有诸位贤才,有什么可担忧!然而我治理郡国断案将近二十年,也独自耳濡目染很久了,三尺律令,人事尽在其中。你们试着与正监共同选取前世决事中吏议难知的数十件事,拿来问我,我可以为你们推断一下。”正监认为朱博只是勉强,未必能行,就共同条列出来。朱博召集所有掾史,一起坐着询问,为它们公平地裁决轻重,十中八九。官属都佩服朱博的粗略,才能过人。每次调动官职,所到之处总是出奇谲如此,以此表明下属不可欺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