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汉书 · 卷七十七·盖诸葛刘郑孙毋将何传第四十七

汉书 · 目录

〔10〕是后,所言益不用,丰复上书言:“臣闻伯奇孝而弃于亲,子胥忠而诛于君,隐公慈而杀于弟,叔武弟而杀于兄。夫以四子之行,屈平之材,然犹不能自显而被刑戮,岂不足以观哉!使臣杀身以安国,蒙诛以显君,臣诚愿之。独恐未有云补,而为众邪所排,令谗夫得遂,正直之路雍塞,忠臣沮心,智士杜口,此愚臣之所惧也。”

此后,他的话更加不被采用,诸葛丰又上书说:“我听说伯奇孝顺却被父亲抛弃,伍子胥忠诚却被君王杀死,鲁隐公仁慈却被弟弟杀害,叔武作为弟弟却被哥哥杀害。以这四位贤人的品行,加上屈原的才能,尚且不能保全自己而遭受刑罚杀戮,难道不值得反思吗?假如让我牺牲生命来安定国家,蒙受诛杀来显扬君主,我确实愿意。只是担心没有什么补益,反而被众邪排挤,让谗佞之人得逞,正直之路堵塞,忠臣灰心,智士闭口,这是我愚臣所害怕的。”

〔11〕丰以春夏系治人,在位多言其短。上徙丰为城门校尉,丰上书告光禄勋周堪、光禄大夫张猛。上不直丰,乃制诏御史:“城门校尉丰,前与光禄勋堪、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,数称言堪、猛之美。丰前为司隶校尉,不顺四时,修法度,专作苛暴,以获虚威,朕不忍下吏,以为城门校尉。不内省诸己。而反怨堪、猛,以求报举,告案无证之辞,暴扬难验之罪,毁誉恣意,不顾前言,不信之大者也。朕怜丰之耆老,不忍加刑,其免为庶人。”终于家。

诸葛丰在春夏两季拘捕审讯人,在位的官员很多人都说他不好。皇帝把他调任为城门校尉,诸葛丰上书告发光禄勋周堪、光禄大夫张猛。皇帝认为诸葛丰不对,就下诏给御史说:“城门校尉诸葛丰,以前和光禄勋周堪、光禄大夫张猛在朝时,多次称赞他们的美德。诸葛丰以前担任司隶校尉,不顺应四季的规律,不修明法度,专门施行苛刻暴虐,以获取虚假的威严,我不忍心把他交给司法官,改任他为城门校尉。他不但不反省自己,反而怨恨周堪、张猛,想要报复,告发没有证据的言辞,暴露难以验证的罪行,随意毁誉,不顾以前说过的话,是最不讲信用的。我怜悯诸葛丰年老,不忍心对他用刑,还是免去他的官职,让他做平民百姓吧。”诸葛丰最后死在家里。

〔12〕刘辅,河间宗室人也。举孝廉,为襄贲令。上书言得失,召见,上美其材,擢为谏大夫。会成帝欲立赵婕妤为皇后,先下诏封婕妤父临为列侯。辅上书言:“臣闻天之所与,必先赐以符瑞;天之所违,必先降以灾变:此神明之征应,自然之占验也。昔武王、周公承顺天地,以飨鱼乌之瑞,然犹君臣祗惧,动色相戒,况于季世,不蒙继嗣之福,屡受威怒之异者虖!虽夙夜自责,改过易行,畏天命,念祖业,妙选有德之世,考卜窈窕之女,以承宗庙,顺神祇心,塞天下望,子孙之详犹恐晚暮,今乃触情纵欲,倾于卑贱之女,欲以母天下,不畏于天,不愧于人,惑莫大焉。里语曰:‘腐木不可以为柱,卑人不可以为主。’天人之所不予,必有祸而无福,市道皆共知之,朝廷莫肯一言,臣窃伤心。自念得以同姓拔擢,尸禄不忠,污辱谏争之官,不敢不尽死,唯陛下深察。”书奏,上使侍御史收缚辅,系掖庭秘狱,群臣莫知其故。

刘辅,是河间国的宗室子弟。被举荐为孝廉,担任襄贲县令。他上书谈论朝政得失,被皇帝召见,皇帝欣赏他的才能,提拔他为谏大夫。恰逢汉成帝想立赵婕妤为皇后,先下诏封赵婕妤的父亲赵临为列侯。刘辅上书说:“我听说上天要赐予的,一定会先赐给吉祥的征兆;上天要违背的,一定会先降下灾异:这是神明的应验,自然的占卜。从前武王、周公顺应天地,享受了鱼和乌鸦的祥瑞,但君臣仍然敬畏,变色相戒,何况现在是末世,没有享受到继嗣的福气,反而多次遭受上天震怒的灾异呢!即使日夜自责,改过自新,敬畏天命,念及祖业,精心选择有德之世,占卜挑选窈窕之女,来继承宗庙,顺应神祇的心意,满足天下的期望,子孙的祥瑞恐怕还嫌太晚。如今却触动情欲,放纵私心,倾心于卑贱的女子,想要让她母仪天下,不畏惧上天,不愧对于人,没有比这更糊涂的了。俗语说:‘腐木不可以做柱子,卑贱的人不可以做主人。’上天和人都不同意,一定会有祸无福,市井小民都明白这个道理,朝廷中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,我私下感到伤心。我自念因为是同姓宗室而被提拔,如果尸位素餐不忠,就玷污了谏争之官,不敢不拼死进言,希望陛下深入明察。”奏章呈上,皇帝派侍御史逮捕了刘辅,关押在掖庭秘狱,群臣不知道是什么原因。

〔13〕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、右将军廉褒、光禄勋师丹、太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曰:“臣闻明王垂宽容之听,崇谏争之官,广开忠直之路,不罪狂狷之言,然后百僚在位,竭忠尽谋,不惧后患,朝廷无谄谀之士,元首无失道之愆。窃见谏大夫刘辅,前以县令求见,擢为谏大夫,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,当圣心者,故得拔至于此。旬日之间,收下秘狱,臣等愚,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,在谏臣之列,新从下土来,未知朝廷体,独触忌讳,不足深过。小罪宜隐忍而已,如有大恶,宜暴治理官,与众共之。昔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,孔子临河而还。今天心未豫,灾异屡降,水旱迭臻,方当隆宽广问,褒直尽下之时也。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,震惊群下,失忠直心。假令辅不坐直言,所坐不著,天下不可户晓。同姓近臣本以言显,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。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,而折伤之暴,人有惧心,精锐销耎,莫敢尽节正言,非所以昭有虞之听,广德美之风也。臣等窃深伤之,唯陛下留神省察。”

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、右将军廉褒、光禄勋师丹、太中大夫谷永一起上书说:“我们听说英明的君主广开宽容的言路,尊崇谏诤之官,广开忠直之路,不怪罪狂妄偏激的言论,这样百官在位,才能竭尽忠诚和智谋,不怕后患,朝廷没有谄谀之人,君主没有失道的过错。我们私下见到谏大夫刘辅,以前凭借县令的身份求见,被提拔为谏大夫,这说明他的话一定有卓越切直、符合圣心的地方,所以才能被提拔到这个位置。可是十天之内,就被逮捕关进秘狱,我们愚钝,认为刘辅有幸托身于同姓宗族之亲,又处在谏臣之列,刚从地方来,不了解朝廷的规矩,单独触犯了忌讳,不值得深责。小罪应该隐忍,如果有大恶,应该公开交给司法官审理,和众人一起处理。从前赵简子杀了大夫鸣犊,孔子走到黄河边就回去了。现在上天的心意不愉快,灾异屡次降临,水旱交加,正应该广开言路、询问下情、褒奖忠直、倾听民意的时候,却对谏争之臣施行惨急的诛杀,震惊群臣,失去忠直之心。假使刘辅不是因为直言获罪,而他所犯的罪又不明确,天下人不可能家家户户都知道。同姓近臣本来是因为进言而显达的,从治理亲族、培养忠义的角度来说,实在不应该把他幽禁在掖庭狱中。公卿以下看到陛下提拔刘辅这么快,又摧折他这么暴烈,人人都有恐惧之心,精锐之气消磨殆尽,没有人敢尽节正言,这不是彰显有虞之世那样广开言路、弘扬美德风范的做法。我们私下非常痛心,希望陛下留心省察。”

〔14〕上乃徙系辅共工狱,减死罪一等,论为鬼薪。终于家。

皇帝于是把刘辅转移到共工狱关押,减轻死罪一等,判处他做鬼薪的苦役。刘辅最后死在家里。

〔15〕郑崇字子游,本高密大族,世与王家相嫁娶。祖父以訾徙平陵。父宾明法令,为御史,事贡公,名公直。崇少为郡文学史,至丞相大车属。弟立与高武侯傅喜同门学,相友善。喜为大司马,荐崇,哀帝擢为尚书仆射。数求见谏争,上初纳用之。每见曳革履,上笑曰:“我识郑尚书履声。”

郑崇,字子游,原本是高密的大族,世代与王家通婚。祖父因为家财迁移到平陵。父亲郑宾通晓法令,担任御史,侍奉贡禹,以公正刚直闻名。郑崇年轻时担任郡文学史,后来做到丞相大车属。他的弟弟郑立和高武侯傅喜是同学,关系很好。傅喜担任大司马,推荐郑崇,汉哀帝提拔他为尚书仆射。他多次求见皇帝谏诤,起初皇帝还采纳他的意见。每次见他拖着皮革鞋子走路,皇帝笑着说:“我能听出郑尚书的脚步声。”

〔16〕久之,上欲封祖母傅太后从弟商,崇谏曰:“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,天为赤黄昼昏,日中有黑气。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已侯。孔乡侯,皇后父;高武侯以三公封,尚有因缘。今无故欲复封商,坏乱制度,逆天人之心,非傅氏之福也。臣闻师曰:‘逆阳者厥极弱,逆阴者厥极凶短折,犯人者有乱亡之患,犯神者有疾夭之祸。’故周公著戒曰:‘惟王不知艰难,唯耽乐是从,时亦罔有克寿。’故衰世之君夭折蚤没,此皆犯阴之害也。臣愿以身命当国咎。”崇因持诏书案起。傅太后大怒曰:“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!”上遂下诏曰:“朕幼而孤,皇太太后躬自养育,免于襁褓,教道以礼,至于成人,惠泽茂焉。‘欲报之德,皞天罔极。’前追号皇太太后父为崇祖侯,惟念德报未殊,朕甚恧焉。侍中光禄大夫商,皇太太后父同产子,小自保大,恩义最亲。其封商为汝昌侯,为崇祖侯后,更号崇祖侯为汝昌哀侯。”

过了很久,皇帝想封祖母傅太后的堂弟傅商为侯,郑崇劝谏说:“孝成皇帝封了亲舅舅五个侯,结果天呈赤黄色,白天昏暗,太阳中有黑气。现在祖母的堂兄弟两人已经封侯了。孔乡侯是皇后的父亲;高武侯因为三公之位而封侯,还算有缘由。如今无故又要封傅商,破坏制度,违背天意人心,不是傅家的福气。我听说老师说过:‘违背阳气的人,他的结局极弱;违背阴气的人,他的结局极凶短折;冒犯人的有乱亡之祸,冒犯神的有疾夭之灾。’所以周公写下告诫说:‘如果君王不知道艰难,只知纵情享乐,那么就没有能长寿的。’所以衰世的君主夭折早逝,这都是冒犯阴气的害处。我愿意用生命来承担国家的灾祸。”郑崇于是拿着诏书案站起来。傅太后大怒说:“哪有做天子的反而被一个臣子专断控制的!”皇帝于是下诏说:“我幼年丧父,皇太太后亲自养育我,让我免于在襁褓中死亡,用礼义教导我,直到成年,恩惠深厚。‘想要报答她的恩德,像苍天一样无边无际。’以前追尊皇太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,但想到恩德回报还不够,我非常惭愧。侍中光禄大夫傅商,是皇太太后父亲的同母兄弟的儿子,从小抚养长大,恩义最亲。现在封傅商为汝昌侯,作为崇祖侯的后嗣,改称崇祖侯为汝昌哀侯。”

〔17〕崇又以董贤贵宠过度谏,由是重得罪。数以职事见责,发疾颈痈,欲乞骸骨,不敢。尚书令赵昌佞谄,素害崇,知其见疏,因奏崇与宗族通,疑有奸,请治。上责崇曰:“君门如市人,何以欲禁切主上?”崇对曰:“臣门如市,臣心如水,愿得考覆。”上怒,下崇狱,穷治,死狱中。

郑崇又因为董贤过于显贵受宠而进谏,因此大大得罪了皇帝。多次因为职事被责备,生了颈痈病,想请求退休,但又不敢。尚书令赵昌奸佞谄谀,一向忌恨郑崇,知道他已经被疏远,就上奏说郑崇与宗族中的人交往,怀疑有奸谋,请求治罪。皇帝责备郑崇说:“你家门前像市场一样热闹,凭什么要禁止约束主上?”郑崇回答说:“我家门如市,但我的心如清水一样,愿意接受核查。”皇帝发怒,把郑崇关进监狱,严刑拷打,他死在狱中。

〔18〕孙宝字子严,颍川鄢陵人也,以明经为郡吏。御史大夫张忠辟宝为属,欲令授子经,更为除舍,设储偫。宝自劾去,忠固还之,心内不平。后署宝主簿,宝徙入舍,祭灶请比邻。忠阴察,怪之,使所亲问宝:“前大夫为君设除大舍,子自劾去者,欲为高节也。今两府高士俗不为主簿,子既为之,徙舍甚说,何前后不相副也?”宝曰:“高士不为主簿,而大夫君以宝为可,一府莫言非,士安得独自高?前日君男欲学文,而移宝自近。礼有来学,义无往教;道不可诎,身诎何伤?且不遭者可无不为,况主簿乎!”忠闻之,甚惭,上书荐宝经明质直,宜备近臣。为议郎,迁谏大夫。

孙宝,字子严,是颍川郡鄢陵人,因为通晓经书而担任郡吏。御史大夫张忠征召孙宝为属官,想让他教自己的儿子经书,另外给他安排了住处,准备了物资。孙宝自己弹劾自己离开了,张忠坚持挽留他,心里却不平。后来张忠任命孙宝为主簿,孙宝搬进住处,祭祀灶神并请邻居吃饭。张忠暗中观察,觉得很奇怪,派亲信问孙宝:“以前大夫为您准备了宽敞的住处,您自己弹劾自己离开,是想显示高洁的节操。现在两府的高士都不愿做主簿,您却做了,而且搬家还很高兴,为什么前后不一致呢?”孙宝说:“高士不做主簿,但大夫君认为我可以,整个府里没有人说不行,士人怎么能自命清高?以前您的儿子想学文,您让我搬近些。礼制规定学生来学,没有老师去教的道理;道义不能屈服,身体屈服又有什么伤害?况且不被重用的人可以无所不为,何况是做主簿呢!”张忠听了,非常惭愧,上书推荐孙宝经书通明、品质正直,应该担任近臣。孙宝于是做了议郎,升任谏大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