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7〕顷之,傅太后使谒者买诸官婢,贱取之,复取执金吾官婢八人。隆奏言贾贱,请更平直。上于是制诏丞相、御史大夫:“交让之礼兴,则虞、芮之讼息。隆位九卿,既无以匡朝廷之不逮,而反奏请与永信宫争贵贱之贾,程奏显言,众莫不闻。举错不由谊理,争求之名自此始,无以示百僚,伤化失俗。”以隆前有安国之言,左迁为沛郡都尉,迁南郡太守。
不久,傅太后派谒者去购买官府的奴婢,低价买进,又拿走了执金吾的八个官婢。毌将隆上奏说价格太低,请求重新公平定价。皇帝于是下诏给丞相、御史大夫说:“谦让的礼节兴盛,虞国和芮国的诉讼就会平息。毌将隆位居九卿,既不能匡正朝廷的不足,反而上奏和永信宫争论价格的高低,公开奏报,众人没有不知道的。他的举动不合道义,争名求利的风气从此开始,无法给百官做榜样,伤风败俗。”因为毌将隆以前有安定国家的言论,所以只降职为沛郡都尉,后升任南郡太守。
〔28〕王莽少时,慕与隆交,隆不甚附。哀帝崩,莽秉政,使大司徒孔光奏隆前为冀州牧治中山冯太后狱冤陷无辜,不宜处位在中土。本中谒者令史立、侍御史丁玄自典考之,但与隆连名奏事。史立时为中太仆,丁玄奏山太守,及尚书令赵昌谮郑崇者为河内太守,皆免官,徙合浦。
王莽年轻时,仰慕毌将隆,想和他结交,但毌将隆不太依附他。汉哀帝驾崩后,王莽执政,让大司徒孔光上奏,说毌将隆以前担任冀州牧时,审理中山冯太后的案子,冤枉陷害无辜,不应该在中原地区任职。本来中谒者令史立、侍御史丁玄是亲自审理此案的,但他们都和毌将隆联名上奏过事情。史立当时担任中太仆,丁玄担任泰山太守,以及尚书令赵昌(就是谗害郑崇的那个人)担任河内太守,都被免官,流放到合浦。
〔29〕何并字子廉,祖父以吏二千石自平舆徙平陵。并为郡吏,至大司空掾,事何武。武高其志节,举能治剧,为长陵令,道不拾遗。
何并,字子廉,祖父因为担任二千石级别的官吏,从平舆县迁居到平陵县。何并担任郡吏,后来做到大司空掾,侍奉何武。何武很看重他的志向节操,推荐他担任能治理繁难地方的官职,于是做了长陵县令,把地方治理得路不拾遗。
〔30〕初,邛成太后外家王氏贵,而侍中王林卿通轻侠,倾京师。后坐法免,宾客愈盛,归长陵上冢,因留饮连日。并恐其犯法,自造门上谒,谓林卿曰:“冢间单外,君宜以时归。”林卿曰:“诺。”先是,林卿杀婢婿埋冢舍,并具知之,以非己时,又见其新免。故不发举,欲无令留界中而已,即且遣吏奉谒传送。林卿素骄,惭于宾客,并度其为变,储兵马以待之。林卿既去,北度泾桥,令骑奴还至寺门,拔刀剥其建鼓。并自从吏兵追林卿。行数十里,林卿迫窘,及令奴冠其冠被其襜褕自代,乘车从童骑,身变服从间径驰去。会日暮追及,收缚冠奴,奴曰:“我非侍中,奴耳。”并自知已失林卿,乃曰:“王君困,自称奴,得脱死邪?”叱吏断头持还,县所剥鼓置都亭下,署曰:“故侍中王林卿坐杀人埋冢舍,使奴剥寺门鼓。”吏民惊骇。林卿因亡命,众庶讙哗,以为实死。成帝太后以邛成太后爱林卿故,闻之涕泣,为言哀帝。哀帝问状而善之,迁并陇西太守。
当初,邛成太后的娘家王氏显贵,侍中王林卿和轻浮的侠客交往,轰动京城。后来他犯法被免官,但宾客更多了,回到长陵上坟,趁机逗留喝了几天酒。何并担心他犯法,亲自登门拜访,对王林卿说:“坟地孤单在外,您应该按时回去。”王林卿说:“好。”在此之前,王林卿杀了婢女的丈夫,埋在坟屋里,何并都知道,但因为不是自己任内的事,又见他刚被免官,所以没有揭发,只想不让他留在境内罢了,就派官吏拿着名帖送他走。王林卿一向骄横,在宾客面前感到羞愧,何并估计他会闹事,就准备了兵马等待。王林卿离开后,向北过了泾桥,让骑马的奴仆返回官署门口,拔刀把官署门前的鼓砍了。何并亲自带领吏兵追赶王林卿。跑了数十里,王林卿处境窘迫,就让奴仆戴上自己的帽子,穿上自己的衣服替代自己,自己则乘车带着童仆,换了衣服从小路飞驰而去。恰逢天黑追上了,抓住了那个戴帽子的奴仆,奴仆说:“我不是侍中,我是奴仆。”何并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王林卿,就说:“王君被困,自称奴仆,就能逃脱死罪吗?”喝令吏卒砍下奴仆的头带回去,把被砍坏的鼓挂在都亭下,写上:“原侍中王林卿因杀人埋在坟屋,派奴仆砍坏官署门鼓。”官吏百姓都很惊骇。王林卿于是逃亡,众人喧哗,以为他真的死了。成帝太后因为邛成太后喜爱王林卿的缘故,听到消息流泪哭泣,向哀帝说了。哀帝问明情况后,认为何并做得对,升任他为陇西太守。
〔31〕徙颍川太守,代陵阳严诩。诩本以孝行为官,谓掾史为师友,有过辄闭阁自责,终不大言。郡中乱,王莽遣使征诩,官属数百人为设祖道,诩据地哭。掾史曰:“明府吉征,不宜若此。”诩曰:“吾哀颍川士,身岂有忧哉!我以柔弱征,必选刚猛代。代到,将有僵仆者,故相吊耳。”诩至,拜为美俗使者。是时,颍川钟元为尚书令,领廷尉,用事有权。弟威为郡掾,臧千金。并为太守,过辞钟廷尉,廷尉免冠为弟请一等之罪,愿蚤就髡钳。并曰:“罪在弟身与君律,不在于太守。”元惧,驰遣人呼弟。阳翟轻侠赵季、李款多畜宾客,以气力渔食闾里,至奸人妇女,持吏长短,从横郡中,闻并且至,皆亡去。并下车求勇猛晓文法吏且十人,使文吏治三人狱,武吏往捕之,各有所部。敕曰:“三人非负太守,乃负王法,不得不治。钟威所犯多在赦前,驱使入函谷关,勿令污民间;不入关,乃收之。赵、李桀恶,虽远去,当得其头,以谢百姓。”钟威负其兄,止雒阳,吏格杀之。亦得赵、李它郡,持头还,并皆县头及其具狱于市。郡中清静,表善好士,见纪颍川,名次黄霸。性清廉,妻子不至官舍。数年,卒。疾病,召丞掾作先令书,曰:“告子恢,吾生素餐日久,死虽当得法赙,勿受。葬为小椁,亶容下棺。”恢如父言。王莽擢恢为关都尉。建武中以并孙为郎。
何并调任颍川太守,接替陵阳人严诩。严诩本来以孝行做官,把属官掾史当作师友,有过错就关上门自责,从不大声说话。郡中混乱,王莽派人征召严诩,数百名官属为他设宴送行,严诩趴在地上哭。掾史说:“明府是升官的好征兆,不应该这样。”严诩说:“我哀怜颍川的士人,自己哪有什么忧虑呢?我因为柔弱被征召,一定会选刚猛的人来接替。接替的人来了,将会有人倒地而死,所以我忧虑啊。”严诩到京后,被任命为美俗使者。这时,颍川人钟元担任尚书令,兼管廷尉,当权有势力。他的弟弟钟威担任郡掾,贪污了千金。何并担任太守,去拜访钟元告辞,钟元摘下帽子为弟弟请求减一等罪,希望早点处以髡钳之刑。何并说:“罪过在弟弟身上,由您去按法律办,不在于太守。”钟元害怕,连忙派人去叫弟弟。阳翟的轻侠赵季、李款养了很多宾客,凭借势力鱼肉乡里,甚至奸淫妇女,掌握官吏的把柄,在郡中横行霸道,听说何并要来,都逃走了。何并到任后,招募了十来个勇猛又通晓法律的官吏,让文吏审理三个人的案子,武吏去抓捕他们,各有分工。他下令说:“这三个人不是对不起太守,而是对不起王法,不能不治。钟威所犯的罪大多在赦令之前,把他赶进函谷关,不要让他污染民间;如果他不进关,就抓捕他。赵季、李款凶恶,即使逃远了,也要拿到他们的头,来向百姓谢罪。”钟威倚仗他哥哥,停留在洛阳,被官吏格杀。赵季、李款也在别的郡被抓获,头被带了回来,何并把他们的头挂起来,连同判决书一起在市场上示众。郡中变得清静,何并表彰善人,喜欢士人,在颍川留下了很好的政绩,名声仅次于黄霸。他生性清廉,妻子儿女都不住官舍。几年后,他去世了。病重时,他召来丞掾,写下遗嘱,说:“告诉儿子何恢,我一生白吃俸禄很久了,死后即使按法律应当有丧葬费,也不要接受。葬我时用小棺材,只要容得下棺材就行。”何恢遵照父亲的遗言。王莽提拔何恢为关都尉。建武年间,任命何并的孙子为郎官。
〔32〕赞曰:盖宽饶为司臣,正色立于朝,虽《诗》所谓“国之司直”无以加也。若采王生之言以终其身,斯近古之贤臣矣。诸葛、刘、郑虽云狂瞽,有异志焉。孔子曰:“吾未见刚者。”以数子之名迹,然毌将污于冀州,孙宝桡于定陵,况俗人乎!何并之节,亚尹翁归云。
史官评论说:盖宽饶作为司隶之臣,在朝廷上神色庄重,即使是《诗经》所说的“国家的司直”也不能超过他。如果他采纳了王生的话而善终其身,那就接近古代的贤臣了。诸葛丰、刘辅、郑崇虽然可以说是狂直愚昧,但各有不同的志向。孔子说:“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。”凭这几个人的名声行迹,然而毌将隆在冀州任上留下污点,孙宝在定陵(指淳于长)问题上屈服,何况一般人呢!何并的节操,仅次于尹翁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