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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 · 卷七十六·赵尹韩张两王传第四十六

汉书 · 目录

〔23〕入守左冯翊,满岁称职为真。岁余,不肯出行县。丞掾数白:“宜循行郡中,览观民俗,考长吏治迹。”延寿曰:“县皆有贤令长,督邮分明善恶于外,行县恐无所益,重为烦忧。”丞掾皆以为方春月,可一出劝耕桑。延寿不得已,行县至高陵,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,延寿大伤之,曰:“幸得备位,为郡表率,不能宣明教化,至令民有骨肉争讼,既伤风化,重使贤长吏、啬夫、三老、孝弟受其耻,咎在冯翊,当先退。”是日,移病不听事,因入卧传舍,闭阁思过。一县莫知所为,令丞、啬夫、三老亦皆自系待罪。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,此两昆弟深自悔,皆自髡肉袒谢,愿以田相移,终死不敢复争。延寿大喜,开阁延见,内酒肉与相对饮食,厉勉以意告乡部,有以表劝悔过从善之民。延寿乃起听事,劳谢令丞以下,引见尉荐。郡中歙然,莫不传相敕厉,不敢犯。延寿恩信周遍二十四县,莫复以辞讼自言者。推其至诚,吏民不忍欺绐。

韩延寿入朝代理左冯翊,满一年后考核称职转为正式。一年多后,他不肯出外巡视各县。丞掾多次报告说:“应该巡视郡中,观察民俗,考核长吏的政绩。”韩延寿说:“各县都有贤明的县令长,督邮在外已经明辨善恶,巡视恐怕没有什么益处,反而增加烦扰。”丞掾都认为正值春季,可以出去一次鼓励农耕蚕桑。韩延寿不得已,巡视到高陵县,百姓有兄弟互相争抢田产来告状,韩延寿非常伤心,说:“我有幸忝居职位,作为郡的表率,却不能宣扬教化,以致让百姓有骨肉相争,既伤风化,又让贤明的长吏、啬夫、三老、孝弟蒙受耻辱,过错在我,应当先退位。”当天,他称病不理政事,于是进入驿站的房间,闭门思过。全县不知如何是好,县令、县丞、啬夫、三老也都自己捆起来等待处罚。于是争讼的宗族互相责备,那两个兄弟深感后悔,都自己剃发、袒露上身谢罪,愿意把田产互相推让,终生不敢再争。韩延寿大喜,开门接见,送上酒肉和他们一起饮食,勉励他们,并把他们的心意告诉乡部,以此表彰和劝勉悔过从善的人。韩延寿于是起来处理政事,慰劳感谢县令丞以下,引见并推荐他们。郡中一片和顺,没有人不互相告诫勉励,不敢犯法。韩延寿的恩信遍及二十四县,再也没有人打官司告状了。推究他的至诚之心,官吏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。

〔24〕延寿代萧望之为左冯翊,而望之迁御史大夫。侍谒者福为望之道延寿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余万。望之与丞相丙吉议,吉以为更大赦,不须考。会御史当问东郡,望之因令并问之。延寿闻知,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余万。廪牺吏掠治急,自引与望之为奸。延寿劾奏,移殿门禁止望之。望之自奏:“职在总领天下,闻事不敢不问,而为延寿所拘持。”上由是不直延寿,各令穷竟所考。望之卒无事实,而望之遣御史案东郡,具得其事。延寿在东郡时,试骑士,治饰兵车,画龙虎朱爵。延寿衣黄纨方领,驾四马,傅总,建幢棨,植羽葆,鼓车歌车,功曹引车,皆驾四马,载棨戟。五骑为伍,分左右部,军假司马、千人持幢旁毂。歌者先居射室,望见延寿车,噭啕楚歌。延寿坐射室,骑吏持戟夹陛列立,骑士从者带弓鞬罗后。令骑士兵车四面营陈,被甲鞮鞪居马上,抱弩负籣。又使骑士戏车弄马盗骖。延寿又取官铜物,候月蚀铸作刀剑钩镡,放效尚方事。及取官钱帛,私假徭使吏。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。

韩延寿接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,而萧望之升任御史大夫。侍谒者福对萧望之说韩延寿在东郡时曾散放官钱一千多万。萧望之与丞相丙吉商议,丙吉认为已经经过大赦,不必追究。正赶上御史要审问东郡的事情,萧望之于是让他们一并审问。韩延寿听说后,就部署官吏调查萧望之在左冯翊时散放廪牺官钱一百多万。廪牺吏被拷打逼问,自己供认与萧望之一起做坏事。韩延寿上奏弹劾,移送殿门禁止萧望之入朝。萧望之自己上奏说:“我的职责是总领天下,听到事情不敢不问,却被韩延寿挟制。”皇帝因此认为韩延寿不对,命令各自彻底追查。萧望之最终没有事实,而萧望之派御史调查东郡,完全查清了韩延寿的事。韩延寿在东郡时,检阅骑士,装饰兵车,画上龙虎朱雀。韩延寿穿着黄色纨衣方领,驾着四匹马,挂着总带,竖着幢棨,插着羽葆,有鼓车歌车,功曹引导车辆,都驾着四匹马,载着棨戟。五名骑兵为一伍,分为左右部,军假司马、千人持幢立在车旁。歌者先在射室中,望见韩延寿的车,就高声唱起楚歌。韩延寿坐在射室,骑吏持戟夹着台阶排列站立,骑士随从带着弓鞬列在后面。令骑士和兵车四面营阵,穿着铠甲戴着头盔骑在马上,抱着弩箭背着箭袋。又让骑士戏车弄马盗骖。韩延寿又取官府的铜器,趁着月食铸作刀剑钩镡,仿效尚方署的做法。以及取用官钱帛,私自借给徭役使吏。总共装饰车甲花费三百万以上。

〔25〕于是望之劾奏延寿上僭不道,又自称:“前为延寿所奏,今复举延寿罪,众庶皆以臣怀不正之心,侵冤延寿。愿下丞相、中二千石、博士议其罪。”事下公卿,皆以延寿前既无状,后复诬诉典法大臣,欲以解罪,狡猾不道。天子恶之,延寿竟坐弃市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,老小扶持车毂,争奏酒炙。延寿不忍距逆,人人为饮,计饮酒石余,使掾史分谢送者:“远苦吏民,延寿死无所根。”百姓莫不流涕。

于是萧望之弹劾韩延寿越级僭越、大逆不道,又自称:“以前被韩延寿弹劾,现在又检举韩延寿的罪行,众人都会认为我怀有不正之心,侵犯冤枉韩延寿。希望交给丞相、中二千石、博士议定他的罪行。”事情交给公卿,都认为韩延寿以前已经无状,后来又诬告奉法的大臣,想以此解脱罪责,狡猾不道。天子厌恶他,韩延寿最终被判弃市。官吏百姓数千人送他到渭城,老老少少扶着车毂,争相进献酒肉。韩延寿不忍心拒绝,每人饮酒,总共喝了一石多酒,让掾史分头感谢送行的人:“远远地辛苦吏民,我韩延寿死而无憾。”百姓没有不流泪的。

〔26〕延寿三子皆为郎吏。且死,属其子勿为吏,以己为戒。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。至孙威,乃复为吏至将军。威亦多恩信,能拊众,得士死力。威又坐奢亻朁诛,延寿之风类也。

韩延寿的三个儿子都担任郎吏。临死时,嘱咐儿子们不要做官,以自己为戒。儿子们都按照父亲的话弃官不做。到了孙子韩威,才又做官官至将军。韩威也多有恩信,能安抚众人,得到部下拼死效力。韩威又因奢侈僭越被诛杀,这延续了韩延寿的风格。

〔27〕张敞字子高,本河东平阳人也。祖父孺为上谷太守,徙茂陵。敞父福事孝武帝,官至光禄大夫。敞后随宣帝徙杜陵。敞本以乡有秩补太守卒史,察廉为甘泉仓长,稍迁太仆丞,杜延年甚奇之。会昌邑王征即位,动作不由法度,敞上书谏曰:“孝昭皇帝蚤崩无嗣,大臣忧惧,选贤圣承宗庙,东迎之日,唯恐属车之行迟。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,天下莫不拭目倾耳,观化听风。国辅大臣未褒,而昌邑小辇先迁,此过之大者也。”后十余日王贺废,敞以切谏显名,擢为豫州刺史。以数上事有忠言,宣帝征敞为太中大夫,与于定国并平尚书事。以正违忤大将军霍光,而使主兵车出军省减用度,复出为函谷关都尉。宣帝初即位,废王贺在昌邑,上心惮之,徙敞为山阳太守。

张敞,字子高,原本是河东平阳人。祖父张孺担任过上谷太守,迁居茂陵。父亲张福侍奉孝武帝,官至光禄大夫。张敞后来跟随宣帝迁居杜陵。张敞原先凭借乡有秩的职位补任太守卒史,通过察廉担任甘泉仓长,逐渐升迁为太仆丞,杜延年非常器重他。正赶上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,行为不守法度,张敞上书劝谏说:“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子嗣,大臣们忧虑恐惧,选择贤圣的人继承宗庙,东迎那天,唯恐车驾来迟。现在天子以盛年即位,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、侧耳倾听,观察教化、听闻风气。国辅大臣还没有褒奖,而昌邑的小辇车却先调动,这是大错啊。”十几天后昌邑王刘贺被废,张敞因为直言切谏而名声大显,被提拔为豫州刺史。因为多次上奏有忠言,宣帝征召张敞为太中大夫,与于定国一同平决尚书事。因为正直而违背了大将军霍光,于是让他主管兵车出军节省费用,又外放为函谷关都尉。宣帝初即位,废王刘贺在昌邑,皇帝心中忌惮,调张敞为山阳太守。

〔28〕久之,大将军霍光薨,宣帝始亲政事,封光兄孙山、云皆为列侯,以光子禹为大司马。顷之,山、云以过归第,霍氏诸婿亲属颇出补吏。敞闻之,上封事曰:“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,大夫赵衰有功于晋,大夫田完有功于齐,皆畴其庸,延及子孙,终后田氏篡齐,赵氏分晋,季氏颛鲁。故仲尼作《春秋》,迹盛衰,讥世卿最甚。乃者大将军决大计,安宗庙,定天下,功亦不细矣。夫周公七年耳,而大将军二十岁,海内之命,断于掌握。方其隆时,感动天地,侵迫阴阳,月朓日蚀,昼冥宵光,地大震裂,火生地中,天文失度,袄祥变怪,不可胜记,皆阴类盛长,臣下颛制之所生也。朝臣宜有明言,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。间者辅臣颛政,贵戚太盛,君臣之分不明,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。及卫将军张安世,宜赐几杖归林,时存问召见,以列侯为天子师。明诏以恩不听,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,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,而朝臣为知礼,霍氏世世无所患苦。今朝廷不闻直声,而令明诏自亲其文,非策之得者也。今两侯以出,人情不相远,以臣心度之,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。夫近臣自危,非完计也,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,直守远郡,其路无由。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,言之微眇书不能文也,故伊尹五就桀,五就汤,萧相国荐淮阴累岁乃得通,况乎千里之外,因书文谕事指哉!唯陛下省察。”上甚善其计,然不征也。

过了很久,大将军霍光去世,宣帝开始亲政,封霍光的侄孙霍山、霍云都为列侯,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大司马。不久,霍山、霍云因过失回到府第,霍氏家族的女婿和亲属很多被调出补任地方官。张敞听说后,上密封奏章说:“我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,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,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,都酬报他们的功劳,延及子孙,最终田氏篡夺齐国,赵氏分割晋国,季氏专权鲁国。所以孔子作《春秋》,记述盛衰,最讥讽世卿制度。不久前大将军决断大计,安定宗庙,平定天下,功劳也不小。周公摄政不过七年,而大将军二十年,天下的命运,都掌握在他手中。当他隆盛之时,感动天地,侵犯阴阳,出现月朓日食,白天昏暗夜晚有光,大地剧烈震裂,火从地下冒出,天文失度,妖祥变怪,不可胜记,这都是阴类盛长、臣下专权所产生的。朝臣应该明确地说,陛下褒扬宠信故大将军以报答功德就足够了。近来辅政大臣专权,贵戚太盛,君臣的名分不明,请求罢免霍氏三侯让他们回家。至于卫将军张安世,应该赐给几杖让他退休,按时慰问召见,以列侯的身份做天子的老师。如果陛下以恩情为由不听从,群臣以道义坚决争取而后答应,天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不忘功德,而朝臣懂得礼义,霍氏世世代代没有忧患。现在朝廷听不到正直的声音,而让陛下自己下诏行文,这不是好办法。现在两位侯爷已经出朝,人情不远,以我的推测,大司马及其枝属一定有畏惧之心。近臣自危,不是完备的计策。我张敞愿意在朝廷上公开提出这个建议,但我远守边郡,无路实现。心里精微的想法口不能言,言语的微妙文字不能表达,所以伊尹五次去夏桀那里,五次去商汤那里,萧相国推荐淮阴侯多年才得以沟通,何况在千里之外,通过文书来晓谕事理呢!希望陛下省察。”宣帝很赞赏他的计策,但没有征召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