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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 · 卷七十六·赵尹韩张两王传第四十六

汉书 · 目录

〔12〕尹翁归字子兄,河东平阳人也,徙杜陵。翁归少孤,与季父居。为狱小吏,晓习文法。喜击剑,人莫能当。是时,大将军霍光秉政,诸霍在平阳,奴客持刀兵入市斗变,吏不能禁,及翁归为市吏,莫敢犯者。公廉不受馈,百贾畏之。

尹翁归,字子兄,是河东平阳人,后来迁居杜陵。尹翁归小时候失去父亲,和叔叔一起生活。担任监狱小吏,通晓熟悉法律条文。喜欢击剑,没有人能抵挡他。当时,大将军霍光执政,霍家的人在平阳,他们的奴仆和门客手持兵器进入市场斗殴闹事,官吏不能禁止,等到尹翁归担任市吏,没有人敢再犯。他公正廉洁不接受馈赠,商人们都敬畏他。

〔13〕后去吏居家。会田延年为河东太守,行县至平阳,悉召故吏五六十人,延年亲临见,令有文者东,有武者西。阅数十人,次到翁归,独伏不肯起,对曰:“翁归文武兼备,唯所施设。”功曹以为此吏倨敖不逊,延年曰“何伤?”遂召上辞问,甚奇其对,除补卒史,便从归府。案事发奸,穷竟事情,延年大重之,自以能不及翁归,徙署督邮。河东二十八县,分为两部,闳孺部汾北,翁归部汾南。所举应法,得其罪辜,属县长吏虽中伤,莫有怨者。举廉为缑氏尉,历守郡中,所居治理,迁补都内令,举廉为弘农都尉。

后来他辞去官职居家。正赶上田延年担任河东太守,巡视各县到平阳,召集所有旧吏五六十人,田延年亲自接见,命令有文才的站在东边,有武才的站在西边。看了几十人,轮到尹翁归,他独自伏地不肯起来,回答说:“我文武兼备,任凭您安排。”功曹认为这个吏员傲慢不逊,田延年说:“有什么关系?”于是召他上前问话,非常惊奇他的回答,任命他补任卒史,便让他跟随回府。他查案发奸,追根究底,田延年非常器重他,自认为才能不如尹翁归,调任他代理督邮。河东郡有二十八县,分为两部,闳孺管辖汾北,尹翁归管辖汾南。他检举的案子都符合法律,罪犯得到惩处,属县长吏虽然被弹劾,但没有怨恨的。被举荐为廉吏,担任缑氏尉,历任郡中职务,所到之处治理得很好,升补都内令,又被举荐为廉吏担任弘农都尉。

〔14〕征拜东海太守,过辞廷尉于定国。定国家在东海,欲属托邑子两人,令坐后堂待见。定国与翁归语终日,不敢见其邑子。既去,定国乃谓邑子曰:“此贤将,汝不任事也,又不可干以私。”

尹翁归被征召任命为东海太守,临行前去向廷尉于定国告辞。于定国的家在东海,想托付照顾两个同乡子弟,让他们坐在后堂等待接见。于定国与尹翁归谈论了一整天,不敢接见那两个同乡。等尹翁归走后,于定国才对同乡说:“这位是贤能的太守,你们不能胜任他的事,也不能用私事去求他。”

〔15〕翁归治东海明察,郡中吏民贤不肖,及奸邪罪名尽知之,县县各有记籍。自听其政,有急名则少缓之,吏民小解,辄披籍。县县收取黠吏豪民,案致其罪,高至于死。收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,及出行县,不以无事时。其有所取也,以一警百,吏民皆服,恐惧改行自新。东海大豪郯许仲孙为奸猾,乱吏治,郡中苦之。二千石欲捕者,辄以力势变诈自解,终莫能制。翁归至,论弃仲孙市,一郡怖栗,莫敢犯禁。东海大治。

尹翁归治理东海郡明察秋毫,郡中官吏百姓谁贤良谁不肖,以及奸邪的罪名,他全都知道,每个县都有记录簿籍。他亲自处理政务,如果事情紧急就稍微放缓,吏民稍有松懈,就查阅簿籍。每个县都抓捕狡猾的官吏和豪强之民,审讯定罪,重则处死。抓捕人一定在秋冬考核官吏的大会上,以及巡视各县的时候,不在无事的时候。他每次抓捕,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,吏民都心服,恐惧并改过自新。东海郡的豪强郯县人许仲孙奸猾,扰乱吏治,郡中的人都很苦恼。前任太守想逮捕他,他总是利用势力、权变、狡诈来解脱,始终无法制服。尹翁归到任后,判决将许仲孙在闹市处死,一郡人恐惧战栗,没有人敢再犯法。东海郡大治。

〔16〕以高第入守右扶风,满岁为真。选用廉平疾奸吏以为右职,接待以礼,好恶与同之;其负翁归,罚亦必行。治如在东海故迹,奸邪罪名亦县县有名籍。盗贼发其比伍中,翁归辄召其县长吏,晓告以奸黠主名,教使用类推迹盗贼所过抵,类常如翁归言,无有遗脱。缓于小弱,急于豪强。豪强有论罪,输掌畜官,使斫莝,责以员程,不得取代。不中程,辄笞督,极者至以鈇自刭而死。京师畏其威严,扶风大治,盗贼课常为三辅最。

因为政绩优异,尹翁归被任命代理右扶风,满一年后转为正式。他选用廉洁公平、痛恨奸吏的人担任重要职务,以礼相待,好恶与他们相同;如果有人背叛他,惩罚也一定执行。治理方法如同在东海时一样,奸邪的罪名每个县都有名册。盗贼发生在邻里中,尹翁归就召见该县的长吏,告诉他们奸猾者的名字,教他们用类推的方法追踪盗贼所经过的地方,结果常常如尹翁归所说,没有遗漏。对弱小者宽缓,对豪强则严厉。豪强被定罪后,送到掌畜官那里,让他们砍草,按人数定额,不得找人代替。如果达不到定额,就鞭打督责,严重的甚至有人用铁斧自刎而死。京城的人都畏惧他的威严,扶风大治,盗贼的考核成绩常常是三辅中最好的。

〔17〕翁归为政虽任刑,其在公卿之间清洁自守,语不及私,然温良谦退,不以行能骄人,甚得名誉于朝廷。视事数岁,元康四年前62病卒。家无余财,天子贤之,制诏御史:“朕夙兴夜寐,以求贤为右,不异亲疏近远,务在安民而已。扶风翁归廉平乡正,治民异等,早夭不遂,不得终其功业,朕甚怜之。其赐翁归子黄金百斤,以奉其祭祠。”

尹翁归为政虽然任用刑罚,但在公卿之间却廉洁自守,说话不涉及私事,而且温良谦逊,不以才能骄人,在朝廷上很有名誉。任职几年后,于元康四年因病去世。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,天子认为他贤能,下诏给御史说:“我早起晚睡,以寻求贤才为先,不分亲疏远近,务求安定百姓而已。扶风太守尹翁归廉洁公平,端正乡里,治理百姓超出常人,不幸早逝,不能完成他的功业,我非常怜惜。赐给尹翁归的儿子黄金一百斤,用来供奉他的祭祀。”

〔18〕翁归三子皆为郡守。少子岑历位九卿,至后将军。而闳孺应至广陵相,有治名。由是世称田延年为知人。

尹翁归的三个儿子都担任郡守。小儿子尹岑历任九卿,官至后将军。而闳孺也官至广陵相,有善于治理的名声。因此世人称赞田延年善于识人。

〔19〕韩延寿字长公,燕人也,徙杜陵。少为郡文学。父义为燕郎中。刺王之谋逆也,义谏而死,燕人闵之。是时,昭帝富于春秋,大将军霍光持政,征郡国贤良、文学,问以得失。时魏相以文学对策,以为“赏罚所以劝善禁恶,政之本也。日者燕王为无道,韩义出身强谏,为王所杀。义无比干之亲而蹈比干之节,宜显赏其子,以示天下,明为人臣之义。”光纳其言,因擢延寿为谏大夫,迁淮阳太守。治甚有名,徙颍川。

韩延寿,字长公,是燕地人,后来迁居杜陵。年轻时担任郡文学。父亲韩义担任燕国郎中。燕王刘旦谋反时,韩义进谏而死,燕地的人怜悯他。当时,昭帝年幼,大将军霍光执政,征召郡国的贤良文学,询问治国得失。当时魏相以文学的身份对策,认为“赏罚是用来劝善禁恶的,是政治的根本。不久前燕王无道,韩义挺身而出极力劝谏,被燕王杀害。韩义没有比干那样的亲属关系,却践行了比干的节操,应该公开奖赏他的儿子,以昭示天下,表明为人臣的节义。”霍光采纳了他的建议,于是提拔韩延寿为谏大夫,升任淮阳太守。治理很有名声,后调任颍川。

〔20〕颍川多豪强,难治,国家常为选良二千石。先是,赵广汉为太守,患其俗多朋党,故构会吏民,令相告讦,一切以为聪明,颍川由是以为俗,民多怨仇。延寿欲更改之,教以礼让,恐百姓不从,乃历召郡中长老为乡里所信向者数十人,设酒具食,亲与相对,接以礼意,人人问以谣俗,民所疾苦,为陈和睦亲爱、销除怨咎之路。长老皆以为便,可施行,因与议定嫁娶、丧祭仪品,略依古礼,不得过法。延寿于是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俎豆,为吏民行丧嫁娶礼。百姓遵用其教,卖偶车马下里伪物者,弃之市道。数年,徙为东郡太守,黄霸代延寿居颍川,霸因其迹而大治。

颍川有很多豪强,难以治理,国家常常为此选择贤能的太守。在此之前,赵广汉担任太守,忧虑当地风俗多朋党,所以设法让官吏百姓互相告发,以此显示自己聪明,颍川因此形成了这种风气,百姓之间多有怨仇。韩延寿想要改变这种状况,用礼让来教化,但担心百姓不听从,于是逐一召见郡中数十位被乡里信任的长者,设酒备饭,亲自与他们交谈,以礼相待,一一询问民间风俗和百姓疾苦,为他们陈述和睦亲爱、消除怨仇的方法。长者们都认为便利可行,于是与韩延寿共同议定嫁娶、丧祭的礼仪规格,大致依照古礼,不得超越规定。韩延寿于是命令文学校官和学生们戴着皮弁,捧着俎豆,为官吏百姓举行丧葬嫁娶的礼仪。百姓遵循使用他的教导,那些卖假车马和地下陪葬品的人,都丢弃在市场上。几年后,韩延寿调任东郡太守,黄霸接替他治理颍川,黄霸沿用他的方法,使得颍川大治。

〔21〕延寿为吏,上礼义,好古教化,所至必聘其贤士,以礼待用,广谋议,纳谏争;举行丧让财,表孝弟有行;修治学官,春秋乡射,陈钟鼓管弦,盛升降揖让,及都试讲武,设斧钺旌旗,习射御之事,治城郭,收赋租,先明布告其日,以期会为大事,吏民敬畏趋乡之。又置正、五长,相率以孝弟,不得舍奸人。闾里仟佰有非常,吏辄闻知,奸人莫敢入界。其始若烦,后吏无追捕之苦,民无箠楚之忧,皆便安之。接待下吏,恩施甚厚而约誓明。或欺负之者,延寿痛自刻责:“岂其负之,何以至此?”吏闻者自伤悔,其县尉至自刺死。及门下掾自刭,人救不殊,因瘖不能言。延寿闻之,对掾史涕泣,遣吏医治视,厚复其家。

韩延寿做官,崇尚礼义,喜好古代教化,所到之处必定聘请贤士,以礼相待任用,广开谋议,采纳谏诤;提倡丧事谦让财物,表彰孝顺友爱有德行的人;修建学校,春秋两季举行乡射礼,陈列钟鼓管弦乐器,盛大地演练升降揖让的礼仪,以及都试讲武,设置斧钺旌旗,学习射箭驾车之事,整治城郭,征收赋税,先明确公布日期,把按期会集作为大事,官吏百姓敬畏而向往。又设置里正、伍长,相互率领以孝悌,不得容留坏人。乡里街道有异常情况,官吏就能知道,坏人不敢进入辖区。开始似乎有些烦琐,但后来官吏没有追捕的辛苦,百姓没有挨打的忧虑,都觉得便利安适。接待下属官吏,恩惠很厚但约束明确。如果有人欺骗辜负他,韩延寿就痛切地自我责备:“难道是我辜负了他,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?”听到这话的官吏都自我感伤悔过,有个县尉甚至因此自刺而死。还有门下掾自刎,被人救活但未断气,因此成了哑巴不能说话。韩延寿听说后,对着掾史流泪,派医生医治照料,并优厚地抚恤他的家人。

〔22〕延寿尝出,临上车,骑吏一人后至,敕功曹议罚白。还至府门,门卒当车,愿有所言。延寿止车问之,卒曰:“《孝经》曰:‘资于事父以事君,而敬同,故母取其爱,而君取其敬,兼之者父也。’今旦明府早驾,久驻未出,骑吏父来至府门,不敢入。骑吏闻之,趋走出谒,适会明府登车。以敬父而见罚,得毋亏大化乎?”延寿举手舆中曰:“微子,太守不自知过。”归舍,召见门卒。卒本诸生,闻延寿贤,无因自达,故代卒,延寿遂待用之。其纳善听谏,皆此类也。在东郡三岁,令行禁止,断狱大减,为天下最。

韩延寿曾经外出,临上车时,有一个骑吏来晚了,他命令功曹商议处罚并报告。回到府门时,一个门卒挡在车前,想要说话。韩延寿停下车问他,门卒说:“《孝经》上说:‘用侍奉父亲的态度来侍奉君主,恭敬之心是相同的,所以对母亲取爱心,对君主取恭敬之心,而兼有两者的是父亲。’今天早上您早早驾车,停留很久没有出来,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,不敢进去。骑吏听说后,快步跑出来谒见,正好赶上您上车。因为尊敬父亲而受罚,岂不是有损于教化吗?”韩延寿在车中举手说:“没有你,太守我认识不到自己的过错。”回到住所,召见门卒。门卒原本是儒生,听说韩延寿贤明,没有机会自荐,所以代替别人做门卒,韩延寿于是留用了他。他接受善言、听取劝谏,都是这类事情。在东郡三年,令行禁止,审理的案件大大减少,成为天下最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