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昔武王伐纣,迁九鼎于雒邑,伯夷、叔齐薄之,饿死于首阳,不食其禄,周犹称盛德焉。然孔子贤此二人,以为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”也。而《孟子》亦云:“闻伯夷之风者,贪夫廉,懦夫有立志”;“奋乎百世之上,百世之下莫不兴起,非贤人而能若是乎!”
以前周武王讨伐商纣王,把九鼎迁到洛阳,伯夷、叔齐认为这是可耻的行为,最后饿死在首阳山,不肯吃周朝的俸禄,但周朝仍然被称为有盛德。然而孔子认为这两个人是贤人,说他们“不降低自己的志向,不辱没自己的身份”。《孟子》也说:“听到伯夷的风范,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,懦弱的人会立下志向”;“他在百世之前奋发,百世之后的人没有不受到激励而振作的,不是贤人能做到这样吗!”
〔2〕汉兴有园公、绮里季、夏黄公,角里先生,此四人者,当秦之世,避而入商雒深山,以待天下之定也。自高祖闻而召之,不至。其后吕后用留侯计,使皇太子卑辞束帛致礼,安车迎而致之。四人既至,从太子见,高祖客而敬焉,太子得以为重,遂用自安。语在《留侯传》。
汉朝建立时,有园公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、角里先生这四个人,在秦朝时期,他们躲避战乱进入商雒的深山,等待天下安定。汉高祖听说后召见他们,他们不来。后来吕后采用留侯张良的计策,让皇太子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,用安稳的车子把他们迎接来。四人到了之后,跟随太子去见高祖,高祖把他们当作宾客并尊敬他们,太子因此受到重视,于是地位得以稳固。这件事记载在《留侯传》里。
〔3〕其后谷口有郑子真,蜀有严君平,皆修身自保,非其服弗服,非其食弗食。成帝时,元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子真,子真遂不亻出而终。君平卜筮于成都市,以为:“卜筮者贱业,而可以惠众人。有邪恶非正之问,则依蓍龟为言利害。与人子言依于孝,与人弟言依于顺,与人臣言依于忠,各因势导之以善,从吾言者,已过半矣。”裁日阅数人,得百钱足自养,财闭肆下帘而授《老子》。博览亡不通,依老子、严周之指著书十余万言。杨雄少时从游学,以而仕京师显名,数为朝廷在位贤者称君平德。杜陵李素素善雄,久之为益州牧,喜谓雄曰:“吾真得严君平矣。”雄曰:“君备礼以待之,彼人可见而不可得诎也。”强心以为不然。及至蜀,致礼与相见,卒不敢言以为从事,乃叹曰:“杨子云诚知人!”君平年九十余,遂以其业终,蜀人爱敬,至今称焉。及雄著书言当世士,称此二人。其论曰:“或问: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,盍势诸名卿可几?曰:君子德名为几。梁、齐、楚、赵之君非不富且贵也,恶虖成其名!谷口郑子真不诎其志,耕于岩石之下,名震于京师,岂其卿?岂其卿?楚两龚之洁,其清矣乎!蜀严湛冥,不作苟见,不治苟得,久幽而不改其操,虽随、和何以加诸?举兹以旃,不亦宝乎!”
后来谷口有郑子真,蜀地有严君平,他们都修养自身、保持节操,不是自己该穿的衣服不穿,不是自己该吃的食物不吃。汉成帝时,母舅大将军王凤以礼聘请郑子真,郑子真最终没有出仕而终老。严君平在成都街市上占卜,他认为:“占卜是低贱的职业,但可以给众人带来好处。如果有人问邪恶不正之事,就依据蓍草和龟甲来给他讲明利害。对做儿子的说孝道,对做弟弟的说顺从,对做臣子的说忠诚,各因势利导劝人行善,听从我话的人,已经超过一半了。”他每天只接见几个人,赚够一百钱足够自己生活,就关闭店铺放下帘子,教授《老子》。他博览群书无所不通,依据老子和庄周的思想著书十多万字。扬雄年轻时曾跟随他游学,后来在京师做官名声显赫,多次向朝廷在位贤者称赞严君平的德行。杜陵人李强一向与扬雄交好,后来担任益州牧,高兴地对扬雄说:“我总算能得到严君平了。”扬雄说:“你准备好礼节去接待他,那个人可以见,但不可能让他屈就。”李强心里不以为然。等到了蜀地,备礼与严君平相见,最终不敢提出让他做下属,于是感叹说:“扬子云真是了解人啊!”严君平活到九十多岁,终其一生从事占卜和教书,蜀人爱戴尊敬他,至今仍被称颂。等到扬雄著书谈论当世士人,称赞了这两个人。他的评论说:“有人问:君子担心死后名声不被人称颂,为什么不去攀附公卿以求名声呢?回答说:君子以德行名誉为追求。梁、齐、楚、赵的君主不是不富且贵,但哪里能成就他们的名声!谷口郑子真不屈服自己的志向,在岩石下耕种,名声震动京师,难道他是公卿吗?难道他是公卿吗?楚地两位龚先生的廉洁,真是清高啊!蜀地严君平深沉幽静,不做苟且的显现,不谋求苟且的所得,长久隐幽而不改变操守,即使随侯珠、和氏璧又怎么能超过他呢?举荐这样的人,不也是宝物吗!”
〔4〕自园公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、角里先生、郑子真、严君平皆未尝仕,然其风声足以激贪厉俗,近古之逸民也。若王吉、贡禹,两龚之属,皆以礼让进退云。
从园公、绮里季、夏黄公、角里先生到郑子真、严君平,都没有做过官,但他们的名声足以激励贪婪的人,劝勉世俗,是近古的隐逸之士。至于王吉、贡禹、两龚等人,都是以礼让来决定进退的。
〔5〕王吉字子阳,琅邪皋虞人也。少好学明经,以郡吏举孝廉为郎,补若卢右丞,迁云阳令。举贤良为昌邑中尉,而王好游猎,驱驰国中,动作亡节,吉上疏谏,曰:
王吉,字子阳,是琅邪郡皋虞县人。年轻时好学,精通经书,由郡吏身份被举荐为孝廉,担任郎官,补任若卢右丞,升任云阳县令。又被举荐为贤良,担任昌邑王的中尉。昌邑王喜欢游猎,在封国内骑马奔驰,行为没有节制,王吉上奏疏劝谏说:
〔6〕臣闻古者师日行三十里,吉行五十里,《诗》云:“匪风发兮,匪车揭兮,顾瞻周道,中心怛兮。”说曰:是非古之风也,发发者;是非古之车也,揭揭者。盖伤之也。今者大王幸方与,曾不半日而驰二百里,百姓颇废耕桑,治道牵马,臣愚以为民不可数变。昔召公述职,当民事时,舍于棠下而听断焉。是时,人皆得其所,后世思其仁恩,至乎不伐甘棠,《甘棠》之诗是也。
我听说古代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,吉事出行每天五十里。《诗经》说:“那风不是刮得急吗?那车不是跑得快吗?回头看看大路,心中忧伤啊。”解释的人说:这不是古时的风,是急急的风;这不是古时的车,是轻快的车。大概是表达伤感。现在大王到方与去,不到半天就奔驰二百里,百姓因此荒废了耕种和养蚕,还要修路牵马,我愚昧地认为百姓不能频繁被折腾。从前召公巡视地方,在处理民事时,在甘棠树下休息并听讼断案。那时,人民都得到安置,后代思念他的仁爱恩德,以至于不砍伐甘棠树,《甘棠》这首诗就是歌颂这件事的。
〔7〕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,冯式撙衔,驰骋不止,口倦乎叱咤,手苦于箠辔,身劳乎车舆;朝则冒雾露,昼则被尘埃,夏则为大暑之所暴炙,冬则为风寒之所偃薄。数以软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,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,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。
大王不喜欢读书学问而喜欢安逸游乐,靠着车轼,勒紧马嚼子,奔驰不停,嘴巴因吆喝而疲倦,手因挥鞭控缰而辛苦,身体因车马颠簸而劳累;早晨冒着雾露,白天蒙受尘埃,夏天被酷暑暴晒,冬天被风寒侵袭。多次用你柔软脆弱的宝贵身体去承受劳累辛苦的折磨,这不是保全寿命的根本办法,也不是增进仁义的好方法。
〔8〕夫广夏之下,细旃之上,明师居前,劝诵在后,上论唐、虞之际,下及殷、周之盛,考仁圣之风,习治国之道,焉发愤忘食,日新厥德,其乐岂徒衔橛之间哉!休则俯仰诎信以利形,进退步趋以实下,吸新吐故以练臧,专意积精以适神,于以养生,岂不长哉!大王诚留意如此,则心有尧、舜之志,体有乔、松之寿,美声广誉登而上闻,则福禄其辏而社稷安矣。
在宽敞的房屋里,精致的毛毡上,前面有明师教导,后面有人劝学诵读,往上讨论尧舜时代,往下涉及商周盛世,考察仁圣的风范,学习治理国家的道理,孜孜不倦地发愤忘食,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,这种快乐难道只是在车马驰骋之间吗?休息时则俯仰屈伸来活动身体,进退走步来强健下肢,呼吸新鲜空气、排出浊气来锻炼内脏,专心致志、积蓄精气来调养精神,用这些来养生,难道不是更长久的吗?大王如果真能这样留意,那么内心就会有尧舜的志向,身体会有王子乔、赤松子那样的长寿,美好的声誉广为传播,上达朝廷,那么福禄就会汇聚,国家也就安定了。
〔9〕皇帝仁圣,至今思慕未怠,于官馆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,大王宜夙夜念此,以承圣意。诸侯骨肉,莫亲大王,大王于属则子也,于位则臣也,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,恩爱行义孅介有不具者,于以上闻,非飨国之福也。臣吉愚戆,愿大王察之。
皇帝仁慈圣明,至今思念先帝没有懈怠,对于宫殿、园林、池苑、打猎的享乐没有特别喜好,大王应该日夜想着这些,以顺应皇帝的心意。诸侯骨肉之间,没有比大王更亲近的,大王在亲属关系上是儿子,在地位上是臣子,一身兼任两种责任,恩爱和道义如果有丝毫欠缺,被皇帝知道,就不是享国的福分了。臣王吉愚钝,希望大王明察。
〔10〕王贺虽不遵道,然犹知敬礼吉,乃下令曰:“寡人造行不能无惰,中尉甚忠,数辅吾过。使谒者千秋赐中尉牛肉五百斤,酒五石,脯五束。”其后复放从自若。吉辄谏争,甚得辅弼之义,虽不治民,国中莫不敬重焉。
昌邑王刘贺虽然不遵守正道,但还是知道尊敬礼遇王吉,于是下令说:“寡人的行为不能没有懈怠,中尉非常忠诚,多次纠正我的过失。派谒者千秋赐给中尉牛肉五百斤,酒五石,干肉五束。”此后他又放纵自己像以前一样。王吉总是劝谏争论,很尽辅助的职责,虽然不直接治理百姓,但封国中没有人不敬重他的。
〔11〕久之,昭帝崩,亡嗣,大将军霍光秉政,遣大鸿胪、宗正迎昌邑王。吉即奏书戒王曰:“臣闻高宗谅暗,三年不言。今大王以丧事征,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,慎毋有所发。且何独丧事,凡南面之君何言哉?天不言,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愿大王察之。大将军仁爱勇智,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,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。先帝弃群臣,属以天下,寄幼孤焉,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,布政施教,海内晏然,虽周公、伊尹亡以加也。今帝崩,亡嗣,大将军惟思可以奉宗庙者,攀援而立大王,其仁厚岂有量哉!臣愿大王事之敬之,政事一听之,大王垂拱南面而已。愿留意,常以为念。”
过了很久,汉昭帝去世,没有继承人,大将军霍光执政,派大鸿胪和宗正迎接昌邑王(刘贺)入京。王吉立即上奏书告诫昌邑王说:“我听说殷高宗守丧,三年不说话。现在大王因丧事被征召,应该日夜哭泣悲哀就行了,千万不要有所举动。而且不只是丧事,凡是南面称君的人,说话能随便吗?天不说话,四季照样运行,万物照样生长,希望大王明察。大将军仁爱勇智,忠信之德天下没有不知道的,侍奉孝武皇帝二十多年从未有过错。先帝抛弃群臣,把天下托付给他,把幼主托付给他,大将军抱着幼君在襁褓中,施政教,天下太平,即使是周公、伊尹也不能超过他。现在皇帝去世,没有继承人,大将军考虑可以奉祀宗庙的人,提拔拥立大王,他的仁厚难道可以估量吗?我希望大王侍奉他、尊敬他,政事完全听从他的,大王只需垂衣拱手、面向南面就行了。希望您留心,常常记住这些。”
〔12〕王既到,即位二十余日以行淫乱废。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,令汉朝不闻知,又不能辅道,陷王大恶,皆下狱诛。唯吉与郎中令龚遂以忠直数谏正得减死,髡为城旦。
昌邑王到达京城后,即位二十多天因为行为淫乱被废黜。昌邑国的群臣因为当初在封国时不举报奏报王的罪过,使汉朝朝廷不知道,又不能辅佐引导,使王陷入大恶,全部被逮捕处死。只有王吉和郎中令龚遂因为忠诚正直多次劝谏纠正,得以免死,被剃去头发,罚为城旦(刑徒,白天守城、夜晚筑城)。
〔13〕起家复为益州刺史,病去官,复征为博士、谏大夫。是时,宣帝颇修武帝故事,宫室车服盛于昭帝。时外戚许、史、王氏贵宠,而上躬亲政事,任用能吏。吉上疏言得失,曰:
王吉被重新起用为益州刺史,因病离职,又被征召为博士、谏大夫。这时,汉宣帝很喜好武帝时期的旧例,宫室、车马、服饰都比昭帝时更加奢华。当时外戚许氏、史氏、王氏尊贵受宠,而皇帝亲自处理政事,任用有能力的官吏。王吉上疏谈论政事得失,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