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杨王孙者,孝武时人也。学黄、老之术,家业千余,厚自奉养生,亡所不致。及病且终,先令其子,曰:“吾欲裸葬,以反吾真,必亡易吾意。死则为布囊盛尸,入地七尺,既下,从足引脱其囊,以身亲土。”其子欲默而不从,重废父命;欲从之,心又不忍,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。
杨王孙是汉武帝时期的人。他学习黄老学说,家产丰厚,生活上非常讲究保养,没什么做不到的。等到病重将死时,他预先告诫儿子说:“我想裸葬,以回归我的本真,一定不要改变我的意愿。死后就用布袋子装尸体,埋入地下七尺深,下葬后,从脚底拉出布袋,让身体直接接触泥土。”他的儿子想默默不听从,又怕违背父亲的命令;想听从,心里又不忍心,于是就去见王孙的朋友祁侯。
〔2〕祁侯与王孙书曰:“王孙苦疾,仆迫从上祠雍,未得诣前。愿存精神,省思虑,进医药,厚自持。窃闻王孙先令裸葬,令死者亡知则已,若其有知,是戮尸地下,将裸见先人,窃为王孙不取也。且《孝经》曰‘为之棺椁衣衾’,是亦圣人之遗制,何必区区独守所闻?愿王孙察焉。”
祁侯写信给王孙说:“王孙您被疾病困扰,我因为跟从皇帝在雍地祭祀,没能亲自前来。希望您保重精神,减少思虑,服用医药,好好保养自己。我私下听说您预先嘱咐要裸葬,如果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,如果他有知觉,那这就是在地下侮辱尸体,将要裸体去见祖先,我私下认为王孙您不应该这样做。况且《孝经》说‘给他准备棺椁衣服被褥’,这也是圣人流传下来的制度,何必固执地只坚持自己的看法呢?希望王孙您考虑。”
〔3〕王孙报曰:“盖闻古之圣王,缘人情不忍其亲,故为制礼,今则越之,吾是以裸葬,将以矫世也。夫厚葬诚亡益于死者,而俗人竞以相高,靡财单币,腐之地下。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,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!且夫死者,终生之化,而物之归者也。归者得至,化者得变,是物各反其真也。反真冥冥,亡形亡声,乃合道情。夫饰外以华众,厚葬以隔真,使归者不得至,化者不得变,是使物各失其所也。且吾闻之,精神者天之有也,形骸者地之有也。精神离形,各归其真,故谓之鬼,鬼之为言归也。其尸块然独处,岂有知哉?裹以币帛,鬲以棺椁,支体络束,口含玉石,欲化不得,郁为枯腊,千载之后,棺椁朽腐,乃得归土,就其真宅。由是言之,焉用久客!昔帝尧之葬也,窾木为椟,葛藟为缄,其穿下不乱泉,上不泄殠。故圣王生易尚,死易葬也。不加功于亡用,不损财于亡谓。今费财厚葬,留归隔至,死者不知,生者不得,是谓重惑。于戏!吾不为也。”
王孙回复说:“我听说古代的圣王,因为人之常情不忍心看亲人离去,所以制定了礼制,但现在人们逾越了礼制,我因此要裸葬,用来矫正世俗。厚葬确实对死者没有好处,但世俗之人却争相攀比,浪费钱财,使财物腐烂在地下。有的甚至今天下葬明天就被挖开,这跟暴露尸骨在荒野有什么不同!况且死者,是生命的终结转化,是万物的归宿。归宿者得以到达,转化者得以变化,这是万物各自回归本真。回归本真后一片昏暗,没有形状没有声音,这才符合道的情理。装饰外表来向众人炫耀,厚葬来隔绝本真,使归宿者不能到达,转化者不能变化,这是使万物失去各自的本性。而且我听说,精神属于天,形骸属于地。精神离开形体,各自回归本真,所以称为鬼,鬼的意思是归。尸体孤零零地待在那里,哪里有知觉呢?用布帛包裹,用棺椁隔离,肢体被束缚,口中含玉石,想要变化却不能,郁结成为干尸,千年之后,棺椁腐朽,才能回归土壤,到达真正的归宿。由此说来,何必长久做客呢!从前帝尧下葬时,用掏空的木头做棺材,用葛藤缠绕,墓穴向下不触及泉水,向上不泄漏臭气。所以圣王活着容易奉养,死后容易安葬。不在无用的事情上做工,不浪费无谓的钱财。现在耗费钱财厚葬,留住归宿隔绝到达,死者不知道,生者得不到好处,这是最大的迷惑。唉!我不这样做。”
〔5〕胡建字子孟,河东人也。孝武天汉中,守军正丞,贫亡车马,常步与走卒起居,所以尉荐走卒,甚得其心。时监军御史为奸,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,建欲诛之,乃约其走卒曰:“我欲与公有所诛,吾言取之则取,斩之则斩。”于是当选士马日,监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,建从走卒趋至堂皇下拜谒,因上堂皇,走卒皆上。建指监御史曰:“取彼。”走卒前曳下堂皇。建曰:“斩之。”遂斩御史。护军诸校皆愕惊,不知所以。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怀中,遂上奏曰:“臣闻军法,立武以威众,诛恶以禁邪。今监御史公穿军垣以求贾利,私买卖以与士市,不立刚毅之心,勇猛之节,亡以帅先士大夫,尤失理不公。用文吏议,不至重法。《黄帝李法》曰:‘壁垒已定,穿窬不由路,是谓奸人,奸人者杀。’臣谨按军法曰:‘正亡属将军,将军有罪以闻,二千石以下行法焉。’丞于用法疑,执事不诿上,臣谨以斩,昧死以闻。”制曰:“《司马法》曰‘国容不入军,军容不入国’,何文吏也?三王或誓于军中,欲民先成其虑也;或誓于军门之外,欲民先意以待事也;或将交刃而誓,致民志也。’建又何疑焉?”建由是显名。
胡建字子孟,是河东郡人。汉武帝天汉年间,代理军正丞,家境贫穷没有车马,经常步行与士兵同起居,用这种方式安抚士兵,很得人心。当时监军御史做坏事,挖穿北军的营墙作为商铺,胡建想要杀掉他,于是约定他的士兵说:“我要和你们一起杀一个人,我说抓他就抓他,说斩他就斩他。”于是在选拔士兵和马匹的日子,监御史和护军诸校尉坐在厅堂上,胡建带着士兵快步走到厅堂下拜见,然后走上厅堂,士兵们都跟上。胡建指着监御史说:“抓他。”士兵上前把他拖下厅堂。胡建说:“斩了他。”于是斩了御史。护军诸校尉都惊愕,不知道怎么回事。胡建事先已经写好奏章在怀里,于是上奏说:“我听说军法,建立武威来震慑众人,诛杀恶人来禁止奸邪。现在监御史公然挖穿军墙来谋取商业利益,私自买卖与士兵交易,没有树立刚毅之心、勇猛之节,无法做士大夫的表率,尤其违背道理不公正。如果让文吏来议论,不会判重刑。《黄帝李法》说:‘营垒已经建好,穿墙打洞不走正路,这是奸人,奸人杀。’我谨按军法说:‘正没有隶属将军,将军有罪要上报,二千石以下直接执行军法。’我作为丞在用法上有疑虑,但执行职责不能推给上级,我谨慎地斩了他,冒死上报。”皇帝批复说:“《司马法》说‘朝廷的礼仪不能用于军队,军队的礼仪不能用于朝廷’,为什么要用文吏呢?三王有时在军中盟誓,想让百姓先考虑好;有时在军门之外盟誓,想让百姓先有准备来等待事情;有时在交锋时盟誓,来激励百姓的斗志。胡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?”胡建因此出名。
〔6〕后为渭城令,治甚有声。值昭帝幼,皇后父上官将军安与帝姊盖主私夫丁外人相善。外人骄恣,怨故京兆尹樊福,使客射杀之。客臧公主庐,吏不敢捕。渭城令建将吏卒围捕。盖主闻之,与外人、上官将军多从奴客往,奔射追吏,吏散走。主使仆射劾渭城令游徼伤主家奴。建报亡它坐。盖主怒,使人上书告建侵辱长公主,射甲舍门。知吏贼伤奴,辟报故不穷审。大将军霍光寝其奏。后光病,上官氏代听事,下吏捕建,建自杀。吏民称冤,至今渭城立其祠。
后来胡建担任渭城令,治理很有名声。正值汉昭帝年幼,皇后的父亲上官安将军与皇帝的姐姐盖主的私夫丁外人关系很好。丁外人骄横放肆,怨恨前京兆尹樊福,派刺客射杀了他。刺客藏在公主的府第,官吏不敢逮捕。渭城令胡建带领官兵包围抓捕。盖主听说后,与丁外人、上官将军率领很多奴仆和门客前往,奔射追打官吏,官吏四散逃走。盖主派仆射弹劾渭城令的游徼打伤了主家的奴仆。胡建报告说没有其他罪过。盖主大怒,派人上书告发胡建侵辱长公主,射中公主的宅门。知道官吏伤害了奴仆,却隐瞒不报故意不彻底追究。大将军霍光压下了奏章。后来霍光生病,上官氏代理政事,下令逮捕胡建,胡建自杀。官吏百姓都为他喊冤,至今渭城还有他的祠堂。
〔7〕朱云字游,鲁人也,徙平陵。少时通轻侠,借客报仇。长八尺余,容貌甚壮,以勇力闻。年四十,乃变节从博士白子友受《易》,又事前将军萧望之受《论语》,皆能传其业。好倜傥大节,当世以是高之。
朱云字游,是鲁国人,后来迁居平陵。年轻时结交轻生重义的侠客,帮助别人报仇。身高八尺多,容貌很壮伟,以勇力闻名。四十岁时,才改变志向跟着博士白子友学习《易经》,又师从前将军萧望之学习《论语》,都能传承他们的学业。喜欢豪爽洒脱的大节,当时的人因此很敬重他。
〔8〕元帝时,琅邪贡禹为御史大夫,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,言“治道在于得贤,御史之官,宰相之副,九卿之右,不可不选。平陵朱云,兼资文武,忠正有智略,可使以六百石秩试守御史大夫,以尽其能。”上乃下其事问公卿。太子少傅匡衡对,以为“大臣者,国家之股肱,万姓所瞻仰,明王所慎择也。传曰下轻其上爵,贱人图柄臣,则国家摇动而民不静矣。今嘉从守丞而图大臣之位,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古,非所以重国家而尊社稷也。自尧之用舜,文王于太公,犹试然后爵之,又况朱云者乎?云素好勇,数犯法亡命,受《易》颇有师道,其行义未有以异。今御史大夫禹洁白廉正,经术通明,有伯夷、史鱼之风,海内莫不闻知,而嘉猥称云,欲令为御史大夫,妄相称举,疑有奸心,渐不可长,宜下有司案验以明好恶。”嘉竟坐之。
元帝时,琅邪人贡禹任御史大夫,而华阴守丞嘉上封事,说:“治国之道在于得到贤才,御史大夫是宰相的副手,九卿之上,不能不慎重选择。平陵人朱云,文武兼备,忠正有智谋,可以让他以六百石的俸禄代理御史大夫,以发挥他的才能。”皇帝于是把这事交给公卿讨论。太子少傅匡衡回答说:“大臣是国家的股肱,万民所仰望,明君所慎重选择的。经传上说,下属轻视上级的爵位,卑贱的人图谋权臣的职位,那么国家就会动摇而百姓不安宁。现在嘉从守丞职位而图谋大臣之位,想用一个平民百姓来超越九卿的爵位,这不是重视国家、尊崇社稷的做法。从尧任用舜,文王任用太公,尚且先试用然后封爵,更何况朱云呢?朱云一向好勇,多次犯法逃亡,学习《易经》颇有师承,但他的品行义举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现在御史大夫贡禹廉洁正直,经术通明,有伯夷、史鱼的风范,海内没有人不知道,而嘉胡乱称颂朱云,想让他做御史大夫,虚妄地称举,怀疑有奸邪之心,这种苗头不可助长,应该交给有关部门查办以明辨好坏。”嘉最终因此获罪。
〔9〕是时,少府五鹿充宗贵幸,为《梁丘易》。自宣帝时善梁丘氏说,元帝好之,欲考其异同,令充宗与诸《易》家论。充宗乘贵辩口,诸儒莫能与抗,皆称疾不敢会。有荐云者,召入,摄登堂,抗着而请,音动左右。既论难,连拄五鹿君,故诸儒为之语曰:“五鹿岳岳,朱云折其角。”由是为博士。
当时,少府五鹿充宗地位尊贵受宠幸,研究《梁丘易》。从宣帝时起就推崇梁丘氏的学说,元帝喜欢它,想考校各家异同,命令充宗与各位《易》家学者辩论。充宗倚仗尊贵和善辩的口才,儒生们没有谁能与他抗衡,都称病不敢参加。有人推荐朱云,把他召来,他提起衣襟登上殿堂,昂首请问,声音震动左右。开始辩论后,连续驳倒五鹿充宗,所以儒生们编了句话说:“五鹿岳岳,朱云折其角。”于是朱云被任命为博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