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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 · 卷六十六·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第三十六

汉书 · 目录

〔10〕车千秋,本姓田氏,其先齐诸田徙长陵。千秋为高寝郎。会卫太子为江充所谮败,久之,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,曰:“子弄父兵,罪当答;天子之子过误杀人,当何罢哉!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。”是时,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,乃大感寤,召见千秋。至前,千秋长八尺余,体貌甚丽,武帝见而说之,谓曰:“父子之间,人所难言也,公独明其不然。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,公当遂为吾辅佐。”立拜千秋为大鸿胪。数月,遂代刘屈氂为丞相,封富民侯。千秋无他材能术学,又无伐阅功劳,特以一言寤意,旬月取宰相封侯,世未尝有也。反汉使者至匈奴,单于问曰:“闻汉新拜丞相,何用得之?”使者曰:“以上书言事故。”单于曰:“苟如是,汉置丞相,非用贤也,妄一男子上书即得之矣。”使者还,道单于语。武帝以为辱命,欲下之吏。良久,乃贳之。

车千秋,本来姓田,他的祖先是齐国的田氏家族,后来迁居到长陵。车千秋担任汉高祖陵寝的郎官。正碰上卫太子被江充诬陷而失败,过了很久,车千秋上书紧急事变,为太子申诉冤屈,说:“儿子动用父亲的军队,罪过应当受鞭笞;天子的儿子因过失杀人,该当何罪呢?我曾经梦见一个白发老人教我这样说。”当时,武帝已经知道太子是惶恐害怕并没有别的意图,于是大为感悟,召见车千秋。车千秋上前,身高八尺多,体貌非常俊美,武帝见到他很高兴,对他说:“父子之间的事情,别人是难以说清的,只有您明白其实不是这样。这是高祖庙的神灵让您来教导我,您应当成为我的辅佐。”立即任命车千秋为大鸿胪。几个月后,就取代刘屈氂担任丞相,封为富民侯。车千秋没有别的才能和学问,也没有资历和功劳,仅仅因为一句话使皇帝醒悟,不到一个月就取得宰相封侯,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。后来汉朝使者出使匈奴,单于问说:“听说汉朝新任命了丞相,他是凭借什么得到这个职位的?”使者说:“因为上书谈论事情。”单于说:“如果这样,汉朝任命丞相,不是任用贤才,一个随便的男子上书就能得到丞相之位。”使者回来,转述了单于的话。武帝认为使者有辱使命,想把他交给司法官吏治罪。过了很久,才赦免了他。

〔11〕然千秋为人敦厚有智,居位自称,逾于前后数公。初,千秋始视事,见上连年治太子狱,诛罚尤多,群下恐惧,思欲宽广上意,尉安众庶。乃与御史、中二千石共上寿颂德美,劝上施恩惠,缓刑罚,玩听音乐,养志和神,为天下自虞乐。上报曰:“朕之不德,自左丞相与贰师阴谋逆乱,巫蛊之祸流及士大夫。朕日一食者累月,乃何乐之听?痛士大夫常在心,既事不咎。虽然,巫蛊始发,诏丞相、御史督二千石求捕,廷尉治,未闻九卿、廷尉有所鞫也。曩者,江充先治甘泉宫人,转至未央椒房,以及敬声之畴、李禹之属谋人匈奴,有司无所发,令丞相亲掘兰台蛊验,所明知也。至今余巫颇脱不止,阴贼侵身,远近为蛊,朕愧之甚,何寿之有?敬不举君之觞!谨谢丞相、二千石各就馆。书曰:‘毋偏毋党,王道荡荡。’毋有复言。”

然而车千秋为人忠厚有智谋,在相位上自我约束,超过他前后的几位丞相。起初,车千秋刚开始处理政事时,看到皇帝连年审理太子案件,诛杀惩罚特别多,群臣都恐惧,想宽慰皇帝的心意,安抚百姓。于是与御史大夫、中二千石一同祝寿颂德,劝皇帝施恩惠,放宽刑罚,欣赏音乐,修养心志,调和精神,为了天下而自娱自乐。皇帝答复说:“我没有德行,自从左丞相和贰师将军阴谋叛乱,巫蛊之祸波及士大夫。我几个月来每天只吃一顿饭,哪里能听音乐?士大夫的痛苦常在我心中,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追究了。虽然如此,巫蛊刚开始时,诏令丞相、御史督促二千石追捕,廷尉审理,没有听说九卿、廷尉有所审讯。以前,江充先惩治甘泉宫的人,转到未央宫皇后居室,以及敬声这类人、李禹之辈谋划投靠匈奴,有关部门没有发现,让丞相亲自挖掘兰台查验蛊物,这是明知的。至今残余的巫蛊之徒频繁逃脱不止,暗中为害的人侵犯身体,远近都在行蛊术,我感到非常惭愧,哪里有什么寿庆?我恭敬地不举起你们的酒杯!谦恭地辞谢丞相、二千石,请各回官舍。《尚书》说:‘不要偏私不要结党,王道荡荡。’不要再有话说。”

〔12〕后岁余,武帝疾,立皇子钩弋夫人男为太子,拜大将军霍光、车骑将军金日磾、御史大夫桑弘羊及丞相千秋,并受遗诏,辅道少主。武帝崩,昭帝初即位,未任听政,政事一决大将军光。千秋居丞相位,谨厚有重德。每公卿朝会,光谓千秋曰:“始与君侯俱受先帝遗诏,今光治内,君侯治外,宜有以教督,使光毋负天下。”千秋曰:“唯将军留意,即天下幸甚。”终不肯有所言。光以此重之。每有吉祥嘉应,数褒赏丞相。讫昭帝世,国家少事,百姓稍益充实。始元六年前81,诏郡国举贤良文学士,问以民所疾苦,于是盐铁之议起焉。

一年多以后,汉武帝生了重病,立了钩弋夫人的儿子为太子,任命大将军霍光、车骑将军金日磾、御史大夫桑弘羊和丞相田千秋共同接受遗诏,辅佐年幼的君主。武帝去世后,汉昭帝刚刚即位,还不能亲自处理政务,所有政事都由大将军霍光决定。田千秋身居丞相之位,为人谨慎厚道,品德高尚。每当公卿大臣朝会时,霍光对田千秋说:“当初我和您一起接受先帝遗诏,现在我管理内政,您管理外政,您应当对我有所教导和督促,使我不辜负天下人的期望。”田千秋回答说:“只要将军您多留意,天下就非常幸运了。”始终不肯多说什么。霍光因此很敬重他。每当有吉祥的征兆和好的应验,多次褒奖赏赐丞相。直到昭帝一代,国家很少发生大事,百姓逐渐富足起来。始元六年,朝廷下诏让各郡国推举贤良文学之士,询问百姓的疾苦,于是引发了关于盐铁官营的辩论。

〔13〕千秋为相十二年,薨,谥曰定侯。初,千秋年老,上优之,朝见,得乘小车入宫殿中,故因号曰“车丞相”。子顺嗣侯,官至云中太守,宣帝时以虎牙将军击匈奴,坐盗增卤获自杀,国除。

千秋担任丞相十二年,去世后,被追谥为定侯。当初,千秋年纪大了,皇上优待他,朝见时,允许他乘坐小车进入宫殿,因此当时称他为'车丞相'。他的儿子顺继承侯爵,官至云中太守,宣帝时以虎牙将军的身份攻打匈奴,因为虚报战利品数量而犯罪自杀,封国被废除。

〔14〕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八年,自以为国家兴榷管之利,伐其功,欲为子弟得官,怨望霍光,与上官桀等谋反,遂诛灭。

桑弘羊当了八年的御史大夫。他自认为为国家推行了官府专卖制度,获得了利益,就夸耀自己的功劳。他想为自己的子弟求取官职,对霍光心怀不满,于是和上官桀等人一起谋反,最终被诛杀灭族。

〔15〕王,济南人也。以郡县吏积功,稍迁为被阳令。武帝末,军旅数发,郡国盗贼群起,绣衣御史暴胜之使持斧逐捕盗贼,以军兴从事,诛二千石以下。胜之过被阳,欲斩,已解衣伏质,仰言曰:“使君颛杀生之柄,威震郡国,令夏斩一,不足以增威,不如时有所宽,以明恩贷,令尽死力。”胜之壮其言,贳不诛,因与相结厚。

王䜣是济南人。他凭借郡县官吏的身份累积功劳,逐渐升迁为被阳县令。汉武帝末年,军队多次征发,各地盗贼纷纷兴起,绣衣御史暴胜之手持斧头追捕盗贼,按照军兴法行事,可以诛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。暴胜之经过被阳县时,想要斩杀王䜣,王䜣已经脱衣伏在砧板上,仰头说道:“使君掌握生杀大权,威震郡国,现在即使斩杀一个王䜣,也不足以增加威严,不如适时有所宽恕,以显示恩惠,让我等为您竭尽全力。”暴胜之认为他的话很豪壮,就赦免了他没有诛杀,于是与王䜣结为深厚交情。

〔16〕胜之使还,荐,征为右辅都尉,守右扶风。上数出幸安定、北地,过扶风,宫馆驰道修治,供张办。武帝嘉之,驻车,拜为真,视事十余年。昭帝时为御史大夫,代车千秋为丞相,封宜春侯。明年薨,谥曰敬侯。

胜之出使回来后,推荐了,于是朝廷征召他担任右辅都尉,代理右扶风。武帝多次出巡到安定、北地等地,路过扶风时,发现宫殿、馆舍、驰道都修整得很好,供给和布置也都准备齐全。武帝很赞赏,停下车,正式任命为右扶风,他在任十多年。到昭帝时,他当上御史大夫,接替车千秋做了丞相,被封为宜春侯。第二年去世,谥号是敬侯。

〔17〕子谭嗣,以列侯与谋废昌邑王立宣帝,益封三百户。薨,子咸嗣。王莽妻即咸女,莽篡位,宜春氏以外戚宠。自传国至玄孙,莽败,乃绝。

他的儿子谭继承了爵位,凭借列侯的身份参与了废黜昌邑王、拥立宣帝的谋划,因此增加封地三百户。谭去世后,他的儿子咸继承了爵位。王莽的妻子就是咸的女儿。王莽篡位后,宜春氏作为外戚受到宠信。从某开始传袭爵位到玄孙,王莽失败后,这个封爵就断绝了。

〔18〕杨敞,华阴人也。给事大将军莫府,为军司马,霍光爱厚之,稍迁至大司农。元凤中,稻田使者燕仓知上官桀等反谋,以告敞。敞素谨累事,不敢言,乃移病卧。以告谏大夫杜延年,延年以闻。苍、延年皆封,敞以九卿不辄言,故不得侯。后迁御史大夫,代王为丞相,封安平侯。

杨敞是华阴人。他在大将军霍光的幕府中供职,担任军司马,霍光非常喜爱器重他,逐渐升迁到大司农。元凤年间,稻田使者燕仓得知上官桀等人谋反,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杨敞。杨敞一向谨慎怕事,不敢说出,于是称病卧床。燕仓又去告诉了谏大夫杜延年,杜延年向皇帝报告了。燕仓和杜延年都因此封了侯,杨敞因为身为九卿却没有及时举报,所以没能封侯。后来杨敞升任御史大夫,接替王䜣担任丞相,被封为安平侯。

〔19〕明年,昭帝崩。昌邑王征即位,淫乱,大将军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王更立。议既定,使大司农田延年报敞。敞惊惧,不知所言,汗出洽背,徒唯唯而已。延年起至更衣,敞夫人遽从东箱谓敞曰:“此国大事,今大将军议已定,使九卿来报君侯。君侯不疾应,与大将军同心,犹与无决,先事诛矣。”延年从更衣还,敞、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,请奉大将军教令,遂共废昌邑王,立宣帝。宣帝即位月余,敞薨,谥曰敬侯。子忠嗣,以敞居位定策安宗庙,益封三千五百户。

第二年,汉昭帝去世。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,但他行为淫乱,大将军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想废掉昌邑王另立新君。计议已定,派大司农田延年去告知丞相杨敞。杨敞非常惊恐害怕,不知该说什么,汗流浃背,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。田延年起身上厕所,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:"这是国家大事,如今大将军计议已定,派九卿来告知君侯。君侯若不赶快答应与大将军同心,犹豫不决,就会先被杀掉。"田延年从厕所回来,杨敞和夫人与田延年一起商议后表示同意,请求遵从大将军的命令,于是一同废黜昌邑王,拥立宣帝。宣帝即位一个多月后,杨敞去世,谥号敬侯。他的儿子杨忠继承爵位,因为杨敞在位时参与定策、安定宗庙,加封三千五百户。

〔20〕忠弟恽,字子幼,以忠任为郎,补常侍骑,恽母,司马迁女也。恽始读外祖《太史公记》,颇为《春秋》。以材能称。好交英俊诸儒,名显朝廷,擢为左曹。霍氏谋反,恽先闻知,因侍中金安上以闻,召见言状。霍氏伏诛,恽等五人皆封,恽为平通侯,迁中郎将。

杨忠的弟弟杨恽,字子幼,凭借哥哥杨忠的职位被任命为郎官,又补任常侍骑。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。杨恽从小就读外祖父的《太史公记》,对《春秋》也很精通。他因为才能出众而受到称赞,喜欢结交才能出众的儒生,在朝廷上名声显赫,被提拔为左曹。霍氏家族谋反时,杨恽先得到了消息,就通过侍中金安上奏报给皇帝,皇帝召见他,他详细说明了情况。霍氏被处死后,杨恽等五人都被封赏,杨恽被封为平通侯,升任中郎将。

〔21〕郎官故事,令郎出钱市财用,给文书,乃得出,名曰“山郎”。移病尽一日,辄偿一沐,或至岁余不得沐。其豪富郎,日出游戏,或行钱得善部。货赂流行,传相放效。恽为中郎将,罢山郎,移长度大司农,以给财用。其疾病休谒洗沐,皆以法令从事。郎、谒者有罪过,辄奏免,荐举其高弟有行能者,至郡守、九卿。郎官化之,莫不自厉,绝请谒货赂之端,令行禁止,宫殿之内翕然同声。由是擢为诸吏光禄勋,亲近用事。

郎官原有的规矩是,让郎官自己出钱购买办公用品、备办文书,才能外出办事,这种制度被称为“山郎”。如果因病请假一天,就要用一次洗沐假来抵偿,有的人甚至一年多都得不到休假。那些家境富裕的郎官,每天外出游玩,还有人靠花钱打通关系,谋得好的职位。贿赂之风盛行,大家互相效仿。杨恽担任中郎将后,废除了“山郎”的做法,把郎官的费用移交给大司农,由朝廷统一提供财物。郎官们生病、请假、休假,都按照法令执行。郎官和谒者如果有过错,他就上奏免职;推荐那些才德优秀的人,甚至提拔到郡守、九卿的高位。郎官们因此受到感化,没有不自我勉励的,杜绝了请托和贿赂的渠道,有令则行,有禁则止,宫殿之内,众口一词,一致赞扬。于是杨恽被提拔为诸吏光禄勋,成为皇帝亲近的重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