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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书 · 卷六十五·东方朔传第三十五

汉书 · 目录

〔1〕东方朔字曼倩,平原厌次人也。武帝初即位,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,待以不次之位,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,自衒鬻者以千数,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。朔初来,上书曰:“臣朔少失父母,长养兄嫂。年十三学书,三冬文史足用。十五学击剑。十六学《诗》《书》,诵二十二万言。十九学孙、吴兵法,战阵之具,钲鼓之教,亦诵二十二万言。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。又常服子路之言。臣朔年二十二,长九尺三寸,目若悬珠,齿若编贝,勇若孟贲,捷若庆忌,廉若鲍叔,信若尾生。若此,可以为天子大臣矣。臣朔昧死再拜以闻。”

东方朔,字曼倩,是平原郡厌次县人。汉武帝刚即位时,征召天下推举方正、贤良、文学、材力的人,给他们破格任用。各地士人纷纷上书谈论政事得失,自我推销的人数以千计,那些不被采纳的,就通知他们回去。东方朔初次来到长安,上书说:“我东方朔从小失去父母,由兄嫂抚养长大。十三岁开始学写字,三年时间文史知识足够用了。十五岁学击剑。十六岁学《诗经》《尚书》,背诵了二十二万字。十九岁学孙武、吴起的兵法,战阵的器具,钲鼓的指挥,也背诵了二十二万字。总共我东方朔已经背诵了四十四万字。还常常信服子路的话。我今年二十二岁,身高九尺三寸,眼睛像悬挂的明珠,牙齿像编排的贝壳,像孟贲一样勇猛,像庆忌一样敏捷,像鲍叔一样廉洁,像尾生一样守信。像这样,可以做天子的大臣了。我冒死再拜禀告。”

〔2〕朔文辞不逊,高自称誉,上伟之,令待诏公车,奉禄薄,未得省见。

东方朔的言辞不谦逊,自我夸耀,汉武帝觉得他很有气魄,就让他待诏公车,俸禄很少,也未能得到皇帝召见。

〔3〕久之,朔绐驺朱儒,曰:“上以若曹无益于县官,耕田力作固不及人,临众处官不能治民,从军击虏不任兵事,无益于国用,徒索衣食,今欲尽杀若曹。”朱儒大恐,啼泣。朔教曰:“上即过,叩头请罪。”居有顷,闻上过,朱儒皆号泣顿首。上问:“何为?”对曰:“东方朔言上欲尽诛臣等。”上知朔多端,召问朔:“何恐朱儒为?”对曰:“臣朔生亦言,死亦言。朱儒长三尺余,奉一囊粟,钱二百四十。臣朔长九尺余,亦奉一囊粟,钱二百四十。朱儒饱欲死,臣朔饥欲死。臣言可用,幸异其礼;不可用,罢之,无令但索长安米。”上大笑,因使待诏金马门,稍得亲近。

过了很久,东方朔欺骗看管车马的侏儒们说:“皇帝认为你们这些人对官府没有用处,耕田劳作赶不上别人,管理百姓不能治理,从军打仗不能胜任军事,对国家没有益处,只是白白消耗衣食,现在打算把你们都杀掉。”侏儒们非常害怕,哭了起来。东方朔教他们说:“皇帝马上要经过这里,你们就叩头请罪。”过了一会儿,听说皇帝经过,侏儒们都哭着磕头。皇帝问:“怎么回事?”他们回答说:“东方朔说皇帝要杀光我们。”皇帝知道东方朔花样多,召来问他:“为什么恐吓侏儒?”东方朔回答说:“我活着也要说,死了也要说。侏儒身高三尺多,俸禄是一袋粟,钱二百四十。我身高九尺多,也俸禄一袋粟,钱二百四十。侏儒饱得要死,我饿得要死。如果我的话可用,希望待遇不同;如果不可用,就罢免我,不要让我白白耗费长安的米。”皇帝大笑,于是让他待诏金马门,渐渐得以亲近。

〔4〕上尝使诸数家射覆,置守宫盂下,射之,皆不能中。朔自赞曰:“臣尝受《易》,请射之。”乃别蓍布卦而对曰:“臣以为龙又无角,谓之为蛇又有足,跂跂脉脉善缘壁,是非守宫即蜥蜴。”上曰:“善。”赐帛十匹。复使射他物,连中,辄赐帛。

皇帝曾让一些术士猜物(射覆),把守宫(壁虎)盖在盂下面,猜是什么,都猜不中。东方朔自我推荐说:“我曾学过《易经》,请让我来猜。”于是分开蓍草布卦,然后回答说:“我认为它是龙又没有角,说它是蛇又有脚,跂跂脉脉地善于爬墙,这不是守宫就是蜥蜴。”皇帝说:“好。”赐给他十匹帛。又让他猜别的东西,连续猜中,就总是赐给帛。

〔5〕时,有幸倡郭舍人,滑稽不穷,常侍左右,曰:“朔狂,幸中耳,非至数也。臣愿令朔复射,朔中之,臣榜百,不能中,臣赐帛。”乃覆树上寄生,令朔射之。朔曰:“是寠薮也。”舍人曰:“果知朔不能中也。”朔曰:“生肉为脍,干肉为脯;著树为寄生,盆下为寠薮。”上令倡监榜舍人,舍人不胜痛,呼謈。朔笑之曰:“咄!口无毛,声謷謷,尻益高。”舍人恚曰:“朔擅诋欺天子从官,当弃市。”上问朔:“何故诋之?”对曰:“臣非敢诋之,乃与为隐耳。”上曰:“隐云何?”朔曰:“夫口无毛者,狗窦也;声謷謷者,鸟哺鷇也;尻益高者,鹤俯啄也。”舍人不服,因曰:“臣愿复问朔隐语,不知,亦当榜。”即妄为谐语曰:“令壶龃,老柏涂,伊优亚,狋吽牙。何谓也?”朔曰:“令者,命也。壶者,所以盛也。龃者,齿不正也。老者,人所敬也。柏者,鬼之廷也。涂者,渐洳径也。伊优亚者,辞未定也。狋吽牙者,两犬争也。”舍人所问,朔应声辄对,变诈锋出,莫能穷者,左右大惊。上以朔为常侍郎,遂得爱幸。

当时,有个受宠的倡优郭舍人,滑稽无穷,常侍奉在皇帝身边,他说:“东方朔是狂妄,只是侥幸猜中罢了,并非真有术数。我让他再猜,如果猜中,我受打一百板;猜不中,赐我帛。”于是把树上的寄生(一种植物)覆盖起来,让东方朔猜。东方朔说:“这是寠薮(物体上的赘生物)。”郭舍人说:“果然知道东方朔猜不中。”东方朔说:“生肉叫脍,干肉叫脯;附着在树上叫寄生,放在盆下叫寠薮。”皇帝命令倡监打郭舍人,郭舍人忍不住痛,大声呼叫。东方朔嘲笑他说:“咄!嘴上没毛,声音嗷嗷,屁股抬得高。”郭舍人恼怒地说:“东方朔擅自诋毁欺辱天子的随从,应当处死。”皇帝问东方朔:“为什么诋毁他?”东方朔回答说:“我不敢诋毁他,是和他打哑谜。”皇帝说:“哑谜怎么说?”东方朔说:“嘴上没毛,是狗洞;声音嗷嗷,是鸟喂雏鸟;屁股抬得高,是鹤低头啄食。”郭舍人不服,就说:“我愿再问东方朔哑谜,如果不知道,也该挨打。”便胡乱编了谐语说:“令壶龃,老柏涂,伊优亚,狋吽牙。这是什么意思?”东方朔说:“令,是命令。壶,是盛东西的器具。龃,是牙齿不齐。老,是人们所敬重的。柏,是鬼神的庭院。涂,是泥泞的小路。伊优亚,是言辞未定。狋吽牙,是两只狗在争斗。”郭舍人问的,东方朔应声就答,变化机锋层出不穷,没有人能难住他,左右都很吃惊。皇帝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,于是得到宠爱。

〔6〕久之,伏日,诏赐从官肉。大官丞日晏下来,朔独拔剑割肉,谓其同官曰:“伏日当蚤归,请受赐。”即怀肉去。大官奏之。朔入,上曰:“昨赐肉,不待诏,以剑割肉而去之,何也?”朔免冠谢。上曰:“先生起,自责也!”朔再拜曰:“朔来!朔来!受赐不待诏,何无礼也!拔剑割肉,一何壮也!割之不多,又何廉也!归遗细君,又何仁也!”上笑曰:“使先生自责,乃反自誉!”复赐酒一石,肉百斤,归遗细君。

过了很久,伏天的时候,皇帝下诏赏赐随从官员肉。负责分肉的大官丞很晚才来,东方朔独自拔剑割肉,对他同僚说:“伏天应当早点回家,请允许我接受赏赐。”就把肉揣在怀里走了。大官丞上奏了这件事。东方朔入宫,皇帝说:“昨天赐肉,你不等诏令,用剑割肉就走了,为什么?”东方朔脱帽谢罪。皇帝说:“先生起来,自己责备自己吧!”东方朔再拜说:“东方朔来了!东方朔来了!接受赏赐不等诏令,多么无礼!拔剑割肉,多么雄壮!割得不多,多么廉洁!回去送给妻子,多么仁爱!”皇帝笑着说:“让你自己责备自己,反而自我夸耀!”又赐给他一石酒、一百斤肉,让他回去送给妻子。

〔7〕初,建元三年前138,微行始出,北至池阳,西至黄山,南猎长杨,东游宜春。微行常用饮酎已。八九月中,与侍中常侍武骑及待诏陇西北地良家子能骑射者期诸殿门,故有“期门”之号自此始。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,常称平阳侯。旦明,入山下驰射鹿豕狐兔,手格熊罴,驰骛禾稼稻粳之地。民皆号呼骂詈,相聚会,自言鄠杜令。令往,欲谒平阳侯,诸骑欲击鞭之。令大怒。使吏呵止,猎者数骑见留,乃示以乘舆物,久之乃得去。时夜出夕还,后赍五日粮,会朝长信官,上大欢乐之。是后,南山下乃知微行数出也,然尚迫于太后,未敢远出。丞相御史知指,乃使右辅都尉徼循长杨以东,右内史发小民共待会所。后乃私置更衣,从宣曲以南十二所,中休更衣,投宿诸宫,长杨、五柞、倍阳、宣曲尤幸。于是上以为道远劳苦,又为百姓所患,乃使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能用算者二人,举籍阿城以南,盩厔以东,宜春以西,提封顷亩,乃其贾直,欲除以为上林苑,属之南山。又诏中尉、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,欲以偿鄠杜之民。吾丘寿王奏事,上大说称善。时朔在傍,进谏曰:

当初,建元三年,汉武帝开始微服出行,北到池阳,西到黄山,南到长杨打猎,东到宜春游玩。微服出行常在饮酎(祭祀用酒)之后。八九月份,与侍中、常侍、武骑以及待诏的陇西、北地良家子弟中能骑射的人在殿门约会,所以“期门”的称号从此开始。微服出行时,夜间漏下十刻才出发,常自称平阳侯。天亮时,进入山下驰马射猎鹿、猪、狐、兔,徒手格斗熊罴,奔驰在庄稼地里。百姓都呼叫骂詈,聚集起来,自称是鄠杜的县令。县令前往,想拜见平阳侯,那些骑手要打他鞭子。县令大怒,派官吏呵斥制止,猎手中有几个被留下,于是出示了皇帝的车驾物品,很久才得以离开。当时夜里出去傍晚回来,后来携带五天的干粮,到长信宫朝会,皇帝非常高兴。从此以后,南山下的人才知道皇帝多次微服出行,但还迫于太后,不敢远出。丞相和御史知道皇帝的心意,就派右辅都尉巡查长杨以东,右内史征发百姓共同在会所等候。后来皇帝私下设置更衣之处,从宣曲以南共十二所,中途休息更衣,投宿在各个宫殿,长杨、五柞、倍阳、宣曲尤其受宠幸。于是皇帝认为道路遥远劳苦,又为百姓所困扰,就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待诏中能计算的人两个,登记阿城以南、盩厔以东、宜春以西的土地,统计总亩数和价值,想划出来作为上林苑,连到南山。又下诏给中尉、左右内史,让他们标出属县的荒地,想用来补偿鄠杜的百姓。吾丘寿王上奏此事,皇帝非常高兴,说好。当时东方朔在旁边,进谏说:

〔8〕臣闻谦逊静悫,天表之应,应之以福;骄溢靡丽,天表之应,应之以异。今陛下累郎台,恐其不高也;弋猎之处,恐其不广也。如天不为变,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,何必盩厔、鄠、杜乎!奢侈越制,天为之变,上林虽小,臣尚以为大也。

我听说谦逊、安静、诚敬,上天会做出回应,用福来回应;骄傲、奢侈、华丽,上天也会回应,用灾异来回应。现在陛下不断修建台阁,还怕不够高;打猎的地方,还怕不够广。如果上天不降灾变,那么三辅地区全都可以作为苑囿,何必只限于盩厔、鄠、杜呢!奢侈超越制度,上天会因此降下灾变,上林苑即使小,我还认为太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