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夫南山，天下之阻也，南有江、淮，北有河、渭，其地从汧、陇以东，商、雒以西，厥壤肥饶。汉兴，去三河之地，止霸、产以西，都泾、渭之南，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，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。其山出玉石，金、银、铜、铁，豫章、檀、柘，异类之物，不可胜原，此百工所取给，万民所卬足也。又有粳稻、梨、栗、桑、麻、竹箭之饶，土宜姜芋，水多蛙鱼，贫者得以人给家足，无饥寒之忧。故酆、镐之间号为土膏，其贾亩一金。今规以为苑，绝陂池水泽之利，而取民膏腴之地，上乏国家之用，下夺农桑之业，弃成功，就败事，损耗五谷，是其不可一也。且盛荆棘之林，而长养麋鹿，广狐兔之苑，大虎狼之虚，又坏人冢墓，发人室庐，令幼弱怀土而思，耆老泣涕而悲，是其不可二也。斥而营之，垣而囿之，骑驰东西，车骛南北，又有深沟大渠，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，是其不可三也。故务苑囿之大，不恤农时，非所以强国富人也。
南山是天下的险阻，南边有长江、淮河，北边有黄河、渭水，这片土地从汧水、陇山以东，商、雒以西，土壤肥沃富饶。汉朝兴起，离开三河之地，停留在霸水、产水以西，建都于泾水、渭水以南，这就是所谓的天下陆海之地，是秦国之所以能俘虏西戎并吞并山东诸国的原因。这座山里出产玉石、金、银、铜、铁，以及豫章、檀、柘等珍贵木材，奇异之物不可胜数，这是百工取给、万民依靠的。还有粳稻、梨、栗、桑、麻、竹箭等丰富物产，土地适合种姜和芋头，水里有蛙和鱼，穷人也能家庭自给，没有饥寒之忧。所以酆、镐之间被称为膏腴之地，每亩价值一金。现在规划为苑囿，断绝了陂池水泽的利益，夺取百姓的肥沃土地，对上使国家缺乏财用，对下剥夺农桑产业，放弃成功，走向失败，损耗五谷，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。而且让荆棘丛生，养麋鹿，扩大狐兔的苑囿，增大虎狼的巢穴，又毁坏人的坟墓，拆毁人的房屋，让幼者怀念故土，老者哭泣悲伤，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。驱赶百姓去营造，筑墙围起来，车马奔驰东西南北，又有深沟大渠，拿一天的享乐不足以危害没有堤防的车驾，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。所以追求苑囿的广大，而不顾农时，这不是用来强国富民的办法。
〔10〕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，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，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。粪土愚臣，忘生触死，逆盛意，犯隆指，罪当万死，不胜大愿，愿陈《泰阶六符》，以观天变，不可不省。
殷商建造九市之宫，诸侯反叛；楚灵王兴建章华台，楚国百姓离散；秦朝兴建阿房宫，天下大乱。我这个粪土一般的愚臣，不顾生死，违背您的盛意，触犯您的旨意，罪该万死，但抑制不住强烈的愿望，希望陈述《泰阶六符》，来观察天象的变化，不可不省察。
〔11〕是日因奏《泰阶》之事，上乃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，赐黄金百斤。然遂起上林苑，如寿王所奏云。
当天，东方朔就上奏了《泰阶》的事情，皇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，赐给黄金百斤。但最终还是兴建了上林苑，像吾丘寿王所奏报的那样。
〔12〕久之，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，隆虑主病困，以金千斤、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，上许之。隆虑主卒，昭平君日骄，醉杀主傅，狱系内宫。以公主子，廷尉上请请论。左右人人为言：“前又入赎，陛下许之。”上曰：“吾弟老有是一子，死以属我。”于是为之垂涕叹息良久，曰：“法令者，先帝所造也，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，吾何面目入高庙乎！又下负万民。”乃可其奏，哀不能自止，左右尽悲。朔前上寿，曰：“臣闻圣王为政，赏不避仇雠，诛不择骨肉。《书》曰：‘不偏不党，王道荡荡。’此二者，五帝所重，三王所难也。陛下行之，是以四海之内元元之民各得其所，天下幸甚！臣朔奉觞，昧死再拜上万岁寿。”上乃起，入省中，夕时召让朔，曰：“传曰‘时然后言，人不厌其言’。今先生上寿，时乎？”朔免冠顿首曰：“臣闻乐太盛则阳溢，哀太盛则阴损，阴阳变则心气动，心气动则精神散，精神散而邪气及。销忧者莫若酒，臣朔所以上寿者，明陛下正而不阿，因以止哀也。愚不知忌讳，当死。”先是，朔尝醉入殿中，小遗殿上，劾不敬。有诏免为庶人，待诏宦者署。因此对复为中郎，赐帛百匹。
过了很久，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。隆虑公主病重时，用黄金千斤、钱一千万为昭平君预先赎了死罪，皇帝答应了。隆虑公主死后，昭平君日益骄横，喝醉了酒杀死了公主的傅母，被关押在内宫。因为是公主的儿子，廷尉上报请示定罪。左右的人都为他说话：“以前又赎过罪，陛下答应了。”皇帝说：“我妹妹年老才有这一个儿子，临死把他托付给我。”于是为此流泪叹息了很久，说：“法令是先帝制定的，因为妹妹的缘故而歪曲先帝的法令，我有什么脸面进高庙呢！又对不住万民。”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，哀伤不能自制，左右都悲伤。东方朔上前举杯祝寿，说：“我听说圣王执政，赏赐不回避仇人，诛罚不选择骨肉。《尚书》说：‘不偏私不结党，王道宽广。’这两点，是五帝所重视的，三王所难做到的。陛下实行了，因此四海之内百姓各得其所，天下幸运极了！我东方朔捧杯，冒死再拜祝万岁寿。”皇帝于是起身，进入内省，傍晚时召见责备东方朔，说：“经传上说‘该说的时候才说，别人不讨厌他的话’。现在先生祝寿，是时候吗？”东方朔脱帽叩头说：“我听说欢乐太盛则阳气外溢，悲哀太盛则阴气受损，阴阳变化则心气浮动，心气浮动则精神散乱，精神散乱则邪气侵入。消除忧愁没有比酒更好的，我所以祝寿，是表明陛下公正而不偏私，借此来止住悲哀。我愚昧不知忌讳，该死。”在此之前，东方朔曾喝醉了进入殿中，在殿上小便，被弹劾不敬。皇帝下诏免为庶人，在宦者署待诏。这次因为回答得当，又恢复为中郎，赐帛百匹。
〔13〕初，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，堂邑侯陈午尚之。午死，主寡居，年五十余矣，近幸董偃。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，偃年十三，随母出入主家。左右言其姣好，主召见，曰：“吾为母养之。”因留第中，教书计相马御射，颇读传记。至年十八而冠，出则执辔，入则侍内。为人温柔爱人，以主故，诸公接之，名称城中，号曰董君。主因推令散财交士，令中府曰：“董君所发，一日金满百斤，钱满百万，帛满千匹，乃白之。”安陵爰叔者，爰盎兄子也，与偃善，谓偃曰：“足下私侍汉主，挟不测之罪，将欲安处乎？”偃惧曰：“忧之久矣，不知所以。”爰叔曰：“顾城庙远无宿宫，又有萩竹籍田，足下何不白主献长门园？此上所欲也。如是，上知计出于足下也，则安枕而卧，长无惨怛之忧。久之不然，上且请之，于足下何如？”偃顿首曰：“敬奉教。”入言之主，主立奏书献之。上大说，更名窦大主园为长门宫。主大喜，使偃以黄金百斤为爰叔寿。
当初，汉武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号称窦太主，嫁给了堂邑侯陈午。陈午死后，公主寡居，五十多岁了，宠幸董偃。起初董偃与母亲以卖珠为生，董偃十三岁时，随母亲出入公主家。左右的人说他长得漂亮，公主召见说：“我替你母亲抚养他。”于是留在府中，教他读书、记账、相马、驾车、射箭，读了不少传记。到十八岁行冠礼后，出门就为公主执辔，入内就侍奉左右。为人温柔爱人，因为公主的缘故，各位公卿都接待他，名声传遍城中，号称董君。公主于是推举他，让他散财结交士人，命令中府说：“董君所支用的，一天内黄金满百斤、钱满百万、帛满千匹，才来报告。”安陵人爰叔，是爰盎哥哥的儿子，和董偃关系好，对董偃说：“你私下侍奉公主，身负不可预测之罪，打算怎么安身呢？”董偃害怕地说：“我忧虑很久了，不知怎么办。”爰叔说：“顾城庙离得远，没有住宿的宫殿，又有萩竹和籍田，你何不劝公主献出长门园？这是皇帝想要的。这样，皇帝知道计谋出自你，你就能安稳睡觉，永远没有忧惧了。如果久了不这样做，皇帝也会请求的，到时你怎么办？”董偃叩头说：“恭听指教。”进去告诉公主，公主立刻上奏书献出园子。皇帝非常高兴，把窦太主园改名为长门宫。公主大喜，让董偃用黄金百斤为爰叔祝寿。
〔14〕叔因是为董君画求见上之策，令主称疾不朝。上往临疾，问所欲，主辞谢曰：“妾幸蒙陛下厚恩，先帝遗德，奉朝请之礼，备臣妾之仪，列为公主，赏赐邑入，隆天重地，死无以塞责。一日卒有不胜洒扫之职，先狗马填沟壑，窃有所恨，不胜大愿，愿陛下时忘万事，养精游神，从中掖庭回舆，枉路临妾山林，得献觞上寿，娱乐左右。如是而死，何恨之有！”上曰：“主何忧？幸得愈。恐群臣从官多，大为主费。”上还，有顷，主疾愈，起谒，上以钱千万从主饮。后数日，上临山林，主自执宰敝膝，道入登阶就坐。坐未定，上曰：“愿谒主人翁。”主乃下殿，去簪珥，徒跣顿首谢曰：“妾无状，负陛下，身当伏诛。陛下不致之法，顿首死罪。”有诏谢。主簪履起，之东厢自引董君。董君绿帻傅韝，随主前，伏殿下。主乃赞：“馆陶公主胞人臣偃昧死再拜谒。”因叩头谢，上为之起。有诏赐衣冠上。偃起，走就衣冠。主自奉食进觞。当是时，董君见尊不名，称为“主人翁”，饮大欢乐。主乃请赐将军、列侯、从官金钱杂缯各有数。于是董君贵宠，天下莫不闻。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。常从游戏北宫，驰逐平乐，观鸡鞠之会，角狗马之足，上大欢乐之。于是上为窦太主置酒宣室，使谒者引内董君。
爰叔于是替董君谋划求见皇帝的策略，让公主称病不上朝。皇帝前往探病，问公主有什么愿望，公主辞谢说：“我幸运地蒙受陛下厚恩，先帝的遗德，得以奉行朝请之礼，备臣妾之仪，列为公主，赏赐封邑收入，恩重如山，死也不能报答万一。如果有朝一日我不能再尽洒扫之职，先于狗马填沟壑，私下有所遗憾，有极大的愿望，希望陛下能暂时忘记万事，养精游神，从宫中回舆，屈驾到我这里，让我得以献酒祝寿，娱乐左右。这样死了，有什么遗憾呢！”皇帝说：“公主有什么忧虑？幸好会痊愈。恐怕群臣随从太多，会大大增加公主的耗费。”皇帝回去了，不久公主病愈，起身谒见，皇帝用钱千万和公主饮酒。几天后，皇帝来到山林（公主住处），公主亲自系着围裙，引路登阶就坐。还没坐定，皇帝说：“愿见主人翁。”公主就下殿，去掉簪珥，赤脚叩头谢罪说：“我无状，辜负陛下，罪当伏诛。陛下不治我的罪，我叩头死罪。”皇帝下诏赦免。公主戴上簪子穿上鞋起来，到东厢房亲自引董君出来。董君戴着绿头巾，套着皮套袖，跟随公主上前，伏在殿下。公主于是赞礼说：“馆陶公主的厨官臣董偃冒死再拜谒见。”于是叩头谢罪，皇帝为他起身。下诏赐给衣冠让他上殿。董偃起身，跑去穿戴衣冠。公主亲自奉上食物进酒。当时，董君被尊崇不称名，称为“主人翁”，饮酒非常欢乐。公主于是请求赐给将军、列侯、从官金钱和各色丝绸各有数量。于是董君的尊贵宠幸，天下无人不知。郡国中的狗马、蹴鞠、剑客都聚集到董氏门下。经常跟随皇帝在北宫游戏，在平乐观驰逐，观看斗鸡、蹴鞠的集会，角斗狗马，皇帝非常欢乐。于是皇帝在宣室为窦太主设酒，让谒者引董君入内。